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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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忽然感到,這個人世間是多麽荒謬,這樣的人間我不想再看下去。可是,我又不能放下茉莉。我好想能喚醒她的魂魄,帶著她和我一起回祭旗坡,或者自由自在地翺翔在天地之間。可是,她現在不但人是昏迷不醒,她的神也是散的,我根本喚不醒她的魂。

我不能離開她,又喚不醒她,我只能站在床邊等著她。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時間在我的腦子裏已沒有了概念,時間的流逝已與我無關了。現在我的眼中,除了茉莉,任何的東西都與我無關。

在朦朧中,我看到思龍回來了,在他的身後跟著煩啦和蘊梨,蘊梨還背著醫藥箱和聽診器。

看到蘊莉來到茉莉的床邊上坐了下來,她給茉莉號脈,又用聽診器聽著心肺。我默默地離開她的床邊,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煩啦把思龍拉到了一邊,在低聲問著,後來思龍拿起了桌上的照片,遞給了煩啦。

煩啦接過了照片,眼中閃現出覆雜的光芒,對思龍說道:“就是這張照片讓你起疑心的啊?這衣服也沒什麽啊,那個時候的人有很多都穿這種式樣的衣服。就算真的是美軍的軍服,在那個時候的黑市上也有賣的呀!

你不能因為這一張照片就胡思亂想,還說什麽要向組織匯報這種蠢話。你知不知道,要是什麽都沒弄清楚就瞎匯報,你會害死很多人!

思龍,你長大了,明天就要到部隊上去了。你將來會明白,這個社會上有很多事,都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個樣子。到了部隊上,你要好好鍛煉自己,我知道在政治上你也一向是要求上進,但還是要有自我保護的意識啊!盲目地向組織上表忠心,並不是明智之舉!

對於政治,我建議你,多想,少做。總之,你在政治上做的努力要比你已想明白的少一點,慢一步,這樣對你有好處。記住老師的話,欲速則不達、過猶不及,這點在政治上尤其適用。

你爹他是個好人,只可惜去世太早。現在看到這張照片我有點想起來了,當初在禪達鎮好像是有這麽一個裁縫。你娘跟你說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不能質疑完了你爹,又懷疑你娘。你應該相信你娘的話,她把你養大有多麽不容易!”

“老師,剛才是我太激動了,說了些過頭的話。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到武裝部去報到了,我娘她,能拜托你和師母照顧一下嗎?”思龍皺著眉,擔憂地說到。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師母會照顧好你娘的。到了時間你就去忙你的吧。一定要記住老師的話,到了部隊上,就不要再想著任何關於你爹的問題了。”

……

(二)

時間在靜靜地流逝。

我看到蘊梨給茉莉紮了幾針,但是她還是沒有醒來。後來,煩啦和蘊梨離開了。

後來,思龍拿著行李也離開了,茉莉還是沒有醒來。

再後來,天大亮了,蘊梨帶著一保溫瓶的熱粥來了。她看了看還是昏迷不醒的茉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又走了。

不知道何時,迷龍、阿譯、還有死胖子他們一幫子犢子來到我面前。我被迷龍和阿譯架著走,像是在飄,又像是夢游,回到了祭旗坡,而胖子留了下來,替我看家。

又回到祭旗坡的感覺恍若隔世,祭旗坡就像是我另外一個家,一個和弟兄們在一起的家,一個隔離了人間煩惱的家。

(三)

自從回來以後,我一直坐在那個樹樁子下沒有說過話。弟兄們都在遠遠地看著,沒有過來煩我,但他們一直都擔著心。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我的腦子裏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麽也沒想。迷龍這個大馬猴子忍不住了,終於湊了過來。

“團長,想啥呢?有心事就要說出來,別一直悶著。會悶出病來的。”迷龍的聲音裏透著幾乎從未有過的溫柔。

我根本不想說話,可是聽著大馬猴子這麽溫柔的聲音,還是悶悶地回了他一句:“我們還怕生病麽?”

“你當然不會生病,你是誰啊,鐵打大蟑螂啊!你不生病不代表別人就不生病了。是不是茉莉病了,你心裏不舒服啊?我們也不知道你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只知道思龍走了,茉莉病了,團長傻了。”迷龍繼續說到。

我送給迷龍一個大大的白眼,沒有接他的話。

這只大馬猴子自顧自地又說了下去:“團長,你家思龍是參軍去了吧?!這麽多年了,一直是茉莉在照顧他,以他為中心忙得團團轉。現在,眼前失去了需要她照顧的人,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可以松一松了。好麽,這弦一松,人就容易病倒了。不過,你也別太擔心,茉莉她還年輕呢,讓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她會好起來的。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正說著,死胖子回來了。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蹲下身輕輕地說:“團長,茉莉嫂子醒過來了,你要去看看嗎?”

“她怎樣了?”我的眉頭一展,盡量平靜地問道。

“茉莉嫂子她醒了,不過她不吃也不喝,就是一直在流眼淚。我看了一會兒,不忍心看下去,就回來了。”克虜伯木訥地說到。

“克虜伯,你過一會兒再去看看。每隔一段時間就幫我去看看她,告訴我她怎樣了。現在,你先去歇會兒吧!”我輕聲說到。

“哦!那好吧。”克虜伯站起身來,緩緩離去。

我靠在那棵樹樁子上,閉上了眼睛。

……

(四)

時間靜靜地流逝,我在默默地等待。

我和茉莉之間,我們一直都在互相等待。白天,她在忙碌而憂心的生活中等待,等待夜幕的降臨,等待我去她夢中相會,那是她對我的等待。至於我一直都在看著她的生活,痛心於不能給她實質的幫助,痛心於我們只能有短暫的夢魂相依,卻永遠地陰陽兩隔,那是一種更深遠的等待。

我們的愛就是耐心,就是等待。而現在,我在等待著一個結果。

迷龍看不懂我,老炮灰們都看不懂我。克虜伯忠實地履行著職責,每過一個時辰就替我回去看看,完了再到我耳邊說上同樣的一句話:“她醒著,沒吃也沒動,好像在想心事。”

“團長,茉莉她醒了,你咋又不急了呢?為啥不回去看看?當初架著你回來的時候你不肯走,現在為什麽又不肯去了呢?”迷龍問道。

迷龍的話把我飄浮的思緒拉回了眼前,我看著他,又像是在看著那無盡的蒼涼,說道:“我在想,也許我不該再去打攪她了。就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做吧。以前,我對她的生活是不是影響太過了?”

“你啥意思啊?茉莉她現在不但人生病了,連心裏也有病了。她現在不吃不喝的,是想尋死呢,你咋不管啊?我不知道究竟咋回事了讓茉莉這麽想不開的,可你是她男人,你怎能不管她了呢?你就是這樣愛你老婆的??”迷龍的火氣大了起來,他開始嚷嚷出聲,引得弟兄們都圍了過來。

看著弟兄們一張張熟悉而又關切的臉,我知道他們既擔心我也擔心茉莉。我心中積壓已久的悲痛和無助再也無法忍耐,我沖著迷龍吼道:“如果那是她的心願,就讓她來吧。在我們這裏,起碼不用餓肚子,起碼不需要她為了每天的柴米油鹽而操心,起碼不用再面對思龍那個傻孩子……”

可是我說不下去了,我還沒說出來的話是,我們相互等待得太久,我想和她在一起,在一起就不分離,如果不能在人間,那就不妨在天堂……

弟兄們都圍著我,他們一下子靜了下來,他們不說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但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理解和同情。

“我好想念獸醫,如果獸醫還在這裏,他也許會告訴我,該怎麽做?”我喃喃地說道,“以前,獸醫鼓勵我去看茉莉,他說精神的力量也是一種力量,他讓我給茉莉的生活帶去希望。可是,如果當初我沒去看她,沒去給她什麽影響和希望的話,也許現在她的日子反而能過下去。

要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如果我當初一直都不去看她,也許隔了幾年,她就會把我忘掉,再找個好男人一起過日子,而思龍也不會太糾結生父的問題。也許,那樣才是對她最好的照顧。我現在只是想,該好好反省一下,這十幾年來一直都糾纏在茉莉身邊,到底對她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

(五)

時間在流逝,而我心中的問題卻想不出個答案。我忽然明白,為什麽不願意去看她,是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再去鼓勵她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活下去,繼續在人世間受苦受難??還是,什麽都不做,就讓老天來安排一切??

我的心中沒有答案,只能一任時間的流逝。迷龍那幫犢子無法來勸我,他們只是和克虜伯一起,往返於茉莉家和祭旗坡之間。

我不知道時間又過去了多久,直到不辣這個王八蓋子嘀來到我身邊說道:“團長,煩啦來了,他現在就在樹林的外面,迷龍和阿譯正在纏著他呢,團長你看?”

“別讓他進林子,我不想見他。你們去想辦法攔住他。”我低聲說到。

不辣走了,可是走了沒多久他又跑回來了。

“團長,我們攔不住他,煩啦這個王八蓋子嘀,他馬上就要闖進來了!”不辣的話音還沒落,我已經聽到了煩啦的聲音。

“死啦死啦,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就在這裏。雖然我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不在你家裏待著,就一定是在祭旗坡,就在這片林子裏。這林子我很熟悉,以前我夢裏來過好多次。團長,你快出來,我剛去過你家!”煩啦站在林中央的空地上,沖著周圍大喊起來。

“團長,要不你就去見見煩啦,省得他一直在這裏吵吵。萬一再把別的人引來了可就不好了。”不辣鍋湊過來商量道。

我心裏真不想見他,我知道他來要說什麽,可讓他就這樣一直吵吵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六)

“煩啦,別嚷嚷了,進來說吧。” 我出現在他的面前,把他帶到樹林的深處。

“團長,你知道思龍已經走了,他去參軍去了。自從他走後,茉莉就一直病到現在,已經三天了。這些你都知道吧?這麽多天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知道她生病了,卻不待在家裏,你遠遠地躲在祭旗坡不回家?

那你是知道她為什麽會病倒的。看來,思龍離家前那晚上發生的事兒,你都知道了。思龍這個忤逆不孝的小子,他不但氣倒了茉莉,也傷到了你。這三天來,蘊梨每天都會去看她,給她紮針。蘊梨說她是積勞成疾,又怒極攻心,她心中的幽怨無法發洩,她現在的病很重,但更嚴重的是,她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本來,今天蘊梨跟我商量,要送茉莉到醫院去。但我知道,如果她自己不想再活下去,就算送到醫院也沒用。她的病主要在心裏,所以我就找你來了,讓你給她治治心病,你一直都是她的藥,是她的希望。”煩啦激動地說到。

“思龍怎麽了,他怎麽忤逆不孝了?他做了啥大逆不道的事了?”迷龍的腦袋湊了過來,關心地問道。

我隨手撥開迷龍的腦袋瓜子,看著煩啦憂傷地說:“是的,你說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看到思龍對他娘說了些什麽,我也看到茉莉就是這樣倒下去的。我只是不知道,我現在還能做什麽?

你要我去看她,去安慰她,鼓勵她繼續活下去?如果,這對她來說是一個痛苦而淒涼無望的人生,我為什麽還要鼓勵她活下去?我為什麽還要騙著她,給她什麽希望?那對她太殘忍……她有權力做自己的決定。”

“團長,你是怎麽了?你被思龍氣傻了還是怎麽回事兒?思龍他才十八歲,犯個錯是難免的,當年我都二十五了,我還拿槍指著我爹呢!我都不知道我爹是怎麽包容下來的。茉莉嫂子她是一時想不開,你怎麽也跟著她想不開啊?現在這個世道,確實日子不好過,有很多好人都活得很憋屈,是有點黑白不分的。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放棄了希望吧?!

我一直記得你在最後一天跟我說過的話:‘孟煩了。你也是個妖孽,懷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報,因為你總記得希望。煩啦,別老煩,試試看。能不能讓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我就是記著你這句話,你讓我背負著三千個人的希望活著,無論多麽艱難的時局,無論多麽困苦的日子,你讓我始終保有希望地活著。可現在,你看著茉莉一心求死,你卻不去救她?難道你的智慧都燒沒了?你心中的希望都熄滅了?你真願意看著思龍從此以後成為一個真正的孤兒?”煩啦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動情,他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不是在生思龍的氣,我只是不想再看著茉莉在人間受苦,而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我喃喃地說到,不敢去看煩啦的眼睛,一任淚水模糊了我的眼……

……

等我們都平靜下來,煩啦說到:“團長,蘊梨這兩天仔細地給茉莉嫂子看過,她的身體現在很弱。最近這幾年的□□,大家都是很難吃飽,而她卻還要保證讓思龍能吃好,把自己的身體給熬壞了。這次,她被思龍氣的,有一口淤血憋在心裏,蘊梨給她紮了幾次針都沒有見效。你這次去,最好能讓她抒發出心頭的怒氣和怨氣,燃起她求生的意志來。

蘊梨說了,只要她能有求生的欲望,雖然現在病得很重,但她也有把握能治好她。她的身體需要長期調養,而中醫正擅長此道,只要她的心病能好,將來身體一定能慢慢調養好的,這一點你就相信我們家蘊梨吧!”

我看著煩啦,我的好兄弟,說到:“煩啦,謝謝你,也謝謝你家的蘊梨。我可能是傷心得昏了頭了。那天,我看著茉莉倒下去的時候,只覺著我什麽都沒了。

放心吧,我待會兒就去看她。能不能治療她的心病,我盡力試試吧!可平時,還得拜托你家蘊梨多費心了,幫我去多多照顧她。 她能撐到現在,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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