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的晚上，我來到了寶兒的夢境中，先考問起了留給他的功課。寶兒確實很聰明，更難得的是他很用心，他背書的程度比我預期的要好，那可不是七七八八，而是背得滾瓜爛熟、十分流利，看來他為了今晚能和父親一起游戲，這兩天可是沒少下功夫讀書。現在，我得兌現對他的承諾了。

“小寶，你的功課完成得很好，待會爹帶你去一個地方玩兒。不過，要摸著黑，走進一片黑森林，你怕不怕啊？”我故意嚇唬他，還沖他做了個鬼臉。

寶兒那雙明亮的眼睛忽閃了一下，狡詰地對我一笑：“有爹爹在，我不怕！”。但是他還是走過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牽著他的手，離開了院子，一路往祭旗坡走去。心裏想著，我雖然有著一肚子的知識、經驗、計謀和智慧，想著最好能一股腦的都教給寶兒，但他畢竟只有五歲，我可千萬不能操之過急了，不要拔苗助長啊！迷龍說的也對，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就該玩啊。今晚，還是讓他好好開心一下吧！

祭旗坡下，那片樹林子外面，已經等候了一堆老炮灰們。他們都在白天無數次見過寶兒，幾乎可以說是看著寶兒長大的，但像現在這樣，能直接與寶兒交流、說話玩樂，那還是第一次。

我領著寶兒過來，指著獸醫，讓他喊爺爺；指著迷龍，讓他喊伯伯；然後對小寶說：“其他的犢子們都比你爹年齡小，統統喊叔叔。”寶兒很乖巧，正在那兒“爺爺、伯伯、叔叔”的叫個不停。

獸醫彎下腰，想去抱寶兒，嘴裏還在不停地嘮叨著：“乖寶兒，長得可真俊啊！長得可比你爹強多了！”惹得我心裏忿忿地想，難道我長得有那麽不堪入目嗎？我對自己的扮相還是挺有自信的，至少還算得上是瀟灑而倜儻。這個多嘴的老頭子很快就遭報應了，由於彎腰的動作慢了一拍，寶兒已經被迷龍搶先抱在了手裏。

迷龍搶到了寶兒，像是搶到了一件多麽值得炫耀的戰利品似的。他想想又不放心，幹脆讓寶兒騎到他脖子上，然後就開始得瑟。迷龍現在成了寶兒專屬的大馬，他還誰都不讓碰，一邊轉著圈子，嘴裏念念有詞地唱著，一邊靈巧地躲避著一群老炮灰們的圍追堵截。

獸醫是搶不過他們的，他慢慢退到了我身邊，他臉上的笑容中為何還透著一絲傷感？也許，是想起了他家福娃小時候的樣子？克虜伯也在我身邊憨憨地笑著，沒有加入那瘋玩的一群人。和迷龍爭搶得最為激烈的是不辣這個王八蓋子嘀，還有阿譯這個上海佬，小何、小餘這一對活寶。何書光和餘治，自從上次我成功地勸服了虞嘯卿，讓他從共軍的包圍中全身而退之後，現在是比死忠還要死忠的死忠，他們早就卯足了勁想要和寶兒玩呢！

（二）

我現在發現，把思龍帶到祭旗坡來，這個決定幾乎就是一種錯誤。此刻，我和獸醫、死胖子我們三個人根本就擠不進那個人來瘋的圈子，而寶兒幾乎已成了炮灰團人人爭搶的大玩具。

我看著寶兒，他在咯咯地笑，然後發展為大笑，最後笑得喊出聲來，那狂放不羈地笑容是那麽熟悉，那是我的笑容，那是寶兒最像我的地方。那也是自從他懂事以來，我很少能再看到的笑容。寶兒雖然被逗得一直在笑，但他的眼睛一直都在尋找我，看到我一直站在人群邊上，他才放心，嘴裏還含糊地喊著“爹爹”，我知道這個小小的人兒心裏始終牽記的都是我。

不辣在猛捶著迷龍，同時喊著：“王八蓋子嘀！快把小寶放下來！老子還要教他打架呢！”

“死東北佬，別就知道傻樂，快把寶兒放下來，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跟他說呢！”小何在沖著迷龍嚷嚷。

“就是啊，迷龍，你別一個人霸占著寶兒，我們大夥兒都想跟他玩呢！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教給他呢！快放下來！慢一點兒！”阿譯長官也在說著迷龍，同時伸出手，將寶兒從迷龍身上抱了下來。

寶兒一摞了地，喊了聲“爹”就向我撲了過來。為了不嬌慣他，我幾乎都沒抱過他，除了跟他談讀書，談做人的道理，我好像就沒有寵過他，想想心裏真是愧疚。我抱起了寶兒，看著他興奮的笑臉，只感到以前對他都太苛刻了。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都沒有父親，也從沒有享受過父親的寵愛，對於父愛該如何表達，對於寬和嚴的尺度該如何掌握，我還沒有一個大致的概念。今晚，看到寶兒是這麽地開心，對我又是如此地依戀，我該好好反省反省我自己了，我這個爹還稱職不稱職？

寶兒在我懷裏，得意地笑著，用他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胡子，然後得寸進尺地提出了新的要求：“爹，我要騎大馬。”

好吧，好吧，既然寵他那就寵到底吧！就讓你小子蹬鼻子上臉吧！我在心裏想到，然後不太情願地把他馱在了脖子上。這下子，他可真是興奮之極了，一面拍著我的腦袋，一面居然還喊出了：“沖啊沖！沖啊沖！”我在心裏一楞，差點幫他接了下句“沖得上，楊六郎。沖不上，喝米湯。”忽然悶悶地想到，這小子將來會不會也和他老子一樣上戰場？！

弟兄們都已圍到了我的身旁，看到終於有一個人可以騎到我的頭上，他們都在得意地壞笑著。我看到五花肉正站在我邊上，忙把寶兒放下來，塞到五花肉的懷裏，口裏還安慰著他：“小寶，跟胖叔叔玩會去，他可是個好人哪！”隨即解脫了我這做馬兒的命運。

五花肉還沒能樂呵多久呢，小寶就被小何給搶了過去，然後，他就腳不沾地的在弟兄們的懷裏兜了一圈，最後又回到我的手上。

（三）

我招呼大夥兒都席地而坐，瘋了那麽久也都有點累了，我帶著寶兒也坐了下來。

“小寶，下次再有人敢欺負你，你要和他打噢。打他的要害，這裏，這裏……”不辣開始傳授起他打架的經驗了，同時還在自己身上比比劃劃的。

“拉倒吧！要想學會打架，你得先學會挨揍，你得扛揍才行！”迷龍不屑地對著不辣，同時轉移著寶兒的註意力。

“要說到打架，那還是他的爹最厲害啦！你們忘了，在緬甸的森林裏，我們二十多個都打不過他一個！寶兒還用得著你們來教？？”那是蛇屁股酸酸的廣東腔。

這幾句話寶兒還是聽得懂的，他沒有說話，只是擡起他那雙閃亮的眼睛，無限崇拜地望著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反駁著這幫犢子：“在緬甸的那次，我那是在打你們嗎？那是你們在嘩變，我只不過是在逗你們玩罷了。”

不過，說到打架，我還真得好好囑咐囑咐寶兒。想到這兒，我扶穩了寶兒，讓他能看得到我的眼睛，然後認真地對他說：“思龍，如果下次再碰到別人欺負你，你要仔細觀察周圍環境，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可以幫你，對方的實力是不是比你強？不要一味地喊打，而是要分析分析環境和形勢，動手之前要先動動腦子哦！”

小思龍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他能聽懂多少，但我必須要關照下去：“如果對方人多，你估計下來遠遠不是對手，那你就要想辦法脫身了，要盡量退到安全的地方，好漢不吃眼前虧，知道嗎？！如果對方與你實力相當，而你又退無可退，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但動手時，要記住，自己的要害部位要保護好，對方的要害也不能打，否則，你要是把別的孩子打傷了或是打殘了，那就是給你娘闖大禍了。與小朋友打架要註意一個分寸，打架的經驗我就不跟你說了，那是要靠打出來的，不是靠教出來的。但是打架的前提和原則我一定要告訴你，你得好好記住了。”

我一面說著，一面心裏想著，不知道思龍他能記住多少？他又能領會多少？但是，我得讓他明白，不惹事，也不要怕事，這是作為一個男人最起碼的立場，這也是從小就應該樹立的原則。

我忽然想到，如果將來他也會上戰場，那我現在的這些原則，可就不管用了。我連忙對他說到：“思龍，如果將來你是到了戰場上，你面對的是敵人，那就不是這樣了。戰場有戰場的生存法則，與你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不一樣的。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說到這裏，我看著他那一臉迷惑的目光，心裏想著，這個爹還真不好當，跟他說多還是說少都為難哪！

“思龍，戰場的事以後再給你說吧。現在你還太小，你先記住我剛才跟你說的打架的原則和前提。還要最重要的是，你只能教訓一下別人，但不能打傷別人，也別讓自己受傷。”我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微笑作為授課的結束。

接下來，我發現我必須面對著一群炮灰們的不解甚至是群情激憤的目光了。還是迷龍搶先發難了：“你還想讓寶兒上戰場還是咋的？炮灰還沒當夠啊？你這個爹是咋想的呀？對了，你叫他思龍是咋回事啊？”

我訕訕地笑道：“將來他會不會上戰場，那也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我這不是未雨綢繆嗎？那個啥？思龍是寶兒的大名，我讓他隨他娘的姓，叫袁思龍，這名字還是茉莉給起的呢！”

“看把你給美的，思龍，這個名字，唉！茉莉對你還真他媽的好啊！”迷龍不無嫉妒地說到，然後一把又把寶兒給抱過去了，要去傳授他獨門的扛揍經驗了。

……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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