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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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轉眼過了清明,正是春暖花開的好天氣,我在一個午後回到了家裏。

茉莉正在外間的縫紉機前忙碌著,她身後的桌子上放著一杯剛沏的茶。我來到桌邊坐下,看著那杯茶,是碧螺春哦!裊裊的水汽帶出了熟悉的清香,我連忙使勁地聞了聞,可眼角的餘光卻掃到茉莉在那邊暗暗地笑著,她不會早就預感到我要來吧?是幫我準備的茶嗎?

現在不打仗了,全中國都解放了。雖然現在的中國是一窮二白,戰爭中留下了滿目瘡痍,但大好的河山還在,勤勞而善良的老百姓們一心想著建設新中國,到處都是一種積極奮發的氛圍。

而我也終於能有心情偷得浮生半日閑,來享受一下難得的片刻安逸。我望著那杯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帶著禮物惴惴不安地來找茉莉時的情景。想起了第一次喝碧螺春時,對這種茶的驚艷。這種茶,外表清淡,但香味濃郁,讓人回味無窮,就好像是茉莉花的芬芳一樣。我還在想著,我到底是先喜歡上了這種茶,還是先喜歡上了茉莉這個人呢?甚至於在我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茉莉的影像已經留在了我的心底。

寶兒坐在院子裏的小凳子上,他的身邊放了一個竹籃子,裏面放了幾件未完工的衣服,還有針線板和剪刀等零碎之物。他在幫她娘給這些衣服釘扣子、鎖扣眼呢。寶兒三歲起就會穿針,四歲以後就開始學著補衣服,現在五歲多的他儼然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小幫手了,可以幫茉莉做很多加工服裝掃尾的活兒。她的黑虎不知道溜到哪裏去玩了,小院裏繁花似錦,和風微拂,寂靜祥和而又生機盎然。

院門開著,我看到黑虎探了下頭,回來了。它進了院子,還在不停地回頭張望著什麽,過了一會兒,我看到狗肉,那個熟悉的狗頭來到了院門口。

也不知道黑虎是怎麽與狗□□通的,反正它是把狗肉給帶過來了。其實這個院子狗肉以前也來過,但那時我給它的指令都是不許進院子,只許在外面逛逛。所以,對此還有印象的狗肉,只是在院門口徘徊,沒敢走進來。

(二)

寶兒看到了院門口的狗肉,好奇地站了起來。他一面向狗肉走了過去,一面在嘴裏嚷嚷著:“狗狗,大狗狗,快進來陪我一起玩!”我跟在寶兒的身後,存心想看看這小子的膽量如何,慢慢地踱了過去。

寶兒來到狗肉面前,緩緩地伸出了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想摸一下狗頭,但當他的手快伸到狗肉面前時,他還是縮了回來。看來他是既好奇又有點緊張啊!

我來到院門外,在狗肉身邊蹲了下來,撫摸著他的頭,輕輕地對它說到:“好狗肉!還記得我嗎?如果你現在能聽得到我說話,就進去陪這個男孩玩一會吧!”然後我又拍了拍他。狗肉將頭轉向我的方向,似在凝神細聽,又似在回想著往事。

我對著它的耳邊,繼續輕聲地說:“以前,我帶你來過這個院子,那時候不讓你進來是有原因的。現在,禁令解除了,你可以到院子裏和黑虎、寶兒一起玩,只是別嚇著了房間裏的女主人。如果你還能感覺的到我,那就快進去吧!”狗肉對著我的位置,遲疑地嗅了嗅,然後矜持地邁步進了小院。

寶兒微笑著看著它,主動地讓在了一邊。黑虎在狗肉面前又轉了幾個圈後,躲到院子裏最舒適的地方去曬太陽了。狗肉很是小心而持重地在院子裏踱了一圈後,又來到了寶兒面前,認真地打量起了這個男孩。忽然,它伸頭向寶兒身上蹭了過來,寶兒動了一下,但沒有跑開,它開始嗅起了寶兒的味道。隨後,它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似的,開始興奮起來,它圍著寶兒兜了幾個圈子後,後腿一坐,前腿伸直,吐出了舌頭,乖乖地望著寶兒,那是它向人表示友好的動作。

寶兒看著它,開始大著膽子去撫摸它,隨著這個小家夥的動作越來越大,他終於被惹毛了的狗肉友好地撲倒在地上。然後,就是一個小人不服氣地爬了起來,繼續逗狗,繼續被撲倒。一個人和一只狗扭在了一起,也玩在了一起……

我回到了房間,茉莉已經從縫紉機前站起身來。她一手扶著房門,站在門邊關註地看著。她的眼中有驚詫,有喜悅,也有傷感。但她顯然已經認出了狗肉,所以並沒有太多的緊張和不安。

(三)

看到了狗肉,我就想起了煩啦,趁著今天午後的閑暇,到他家去看看吧。心裏正想著,我人已經離開了院子。煩啦家離茉莉家倒是不遠,只隔著兩條巷子。我剛來到了院門外,就聽到院裏有嘈雜的說話聲。探頭一看,原來是有兩位民警正在挨家挨戶地進行戶口普查工作,在對煩啦家進行戶口登記呢。

我看到煩啦拿出了“覆員軍人證”在向民警同志解釋著,他是解放軍某某部隊的,前不久剛覆員回家。在戶口登記時,除了姓名、年齡、民族、籍貫、學歷等這些常見的內容,還要填寫什麽“家庭出身”和“本人成分”。對於這兩個新名詞,我很是好奇,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於是就挺感興趣地站在一邊看著。

原來,家庭出身是要看你父親是從事什麽職業,或者是以何為生的。煩啦的爹曾在北平的大學裏做過一段時間的講師,後來賦閑在家,所以煩啦和民警同志討論再三,在家庭出身欄裏,填了個“教師”。而本人成分這欄裏,他填寫的是“軍人”。

但那兩位民警仔細翻看著他覆員證上的內容後又詢問起他加入解放軍的時間和年限。當得知他是1949年初才加入解放軍的部隊,而之前一直都是國民黨的軍官時,讓他把本人成分改成了“舊軍人”。到最後,煩啦爹的成分寫的是“舊知識分子”,而煩啦娘的成分定的是“家庭婦女”。

兩位民警臨走之前告訴煩啦,可以憑他的“覆員軍人證”到禪達鎮人民政府內的退伍軍人轉業安置辦公室去登記,政府會根據需要,統一安排工作的。

民警同志走後,我看煩啦有一點心神不定,他拿著那個覆員證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後,還是跨出了院門,向鎮政府方向走去。

煩啦,看來在白天你還有很多大事要忙,我還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間再來看你吧!我在心裏想著,往回走去。可我同時又想到,戶口登記的事兒是不是也很快就會來到茉莉家?那茉莉和寶兒又該算是什麽“家庭出身”和“本人成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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