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當是前傳吧,寫的有點亂) (13)

關燈
白說了一句閃身出門。

謝長安與他對了一眼,陸敏青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轉廊。看方向,是直撲青王主臥。他才走一步,門上白影一閃,右相公子極快的追出,謝長安腳步一動快速的跟上。

陸敏青已經溜進了帝少姜臥室。

顏燼陽稍稍躊躇,對門伸手。

謝長安冷淡的聲音突然穿了進來,“止步。”

顏燼陽一頓,聲線幽冷,“憑什麽?”

“你不適合。”謝長安盯著他的側臉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吐出,偏生臉上卻是紋風不起。

“哦?”顏燼陽面上一笑,反倒放了手轉臉對上她,風輕雲淡至極,眼底卻劃過一抹懾人的寒意,“謝小姐何出此言?”

“比起陸敏青,你多了不該有的東西。”謝長安轉了目光,視線凝在主臥緊閉的門上,語氣淡的如同輕煙一般,“陸敏青比你來的純粹,至少,他現在離不開少主,也毫無反手的能力。”

“所以,你想讓這麽個東西爬上她的床?”微微瞇了眼,素日翩翩有禮的貴族公子面色不變地吐出稍嫌粗陋的字眼,眼底有什麽東西蔓延而上。

“陸敏青樣貌出眾,品行不潔,也好教少主知道,男人一物誠然可供玩賞,卻不需沈耽。”

“是你偏激。”公子燼陽冷冷綻了笑紋。

“或許。”謝長安態度不含悔意。“但我決不允男女之情誤殿下大事。前朝魏長公主座下能有男寵三千,今日少主稍稍效仿又如何?王者風流,不淪有情,千古向來如此。”

右相公子聞言,倏忽展眉一笑,端得春華日麗和雅如初,連聲音也恢覆了往昔的平淡溫潤,“既是如此,若是日後陸敏青死於非命,那便怪不得我了。”

這大概是自顏燼陽口中吐出過的最惡毒的一句話,竟還是以這樣溫柔無害的表情。

謝長安垂目不語,心底有異,任其一派清灑的離去。

顏氏公子,對帝少姜,確有企圖。

◇◇◇◇◇◇◇

帝少姜前腳進寢房便知不對。黑暗裏,紗帳朦朦朧朧,隱約有人在她榻上不耐地滾動,喘息沈重而愈漸急促。

皺了眉,慣賞冷淡地臉色又冷了幾分。帝少姜在離床榻四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了一瞬,旋身便走。

“小九…”沙啞的聲音帶著難抑制的顫抖,半似歡愉半是痛苦。

帝少姜腳步頓住,拂袖案上燈火驟然幽明,終究走了過去,撩開帳子那人便在錦被下湧動的厲害,雙眼半清醒,卻閃著亮光。

“你幹了什麽蠢事?”青王冷冷地開口。

“這不是明擺著麽…”男子舔了舔幹裂的唇,“yu火焚身…yu仙yu死啊……”暗算別人不成,反倒自己遭了一道,果真有些活該。

“找死麽。”竟敢以這副情境爬到她床上?

“不是…”赫然一副中藥失常的公子敏青難耐地動了動腿,兩條手從被子裏伸出,連帶著上半身也跟著探了出來,□□地拉住青王衣袖,近乎喘息,“我是來找你的…”

可憐的腦袋發暈的家夥,這種情況下你找這樣一個人,不是等同找死麽。

他越往榻邊湊,將臉挨上對方冰涼的手脊近乎討好地摩挲,一股異樣地妖異合著溫熱的瓊花香氣散發出來,公子敏青滿足地低嘆,低滑婉轉,“真舒服…”

“出去。”帝少姜不為所動。

“不要。”陸敏青勾著唇角,自顧自伸出腥紅軟滑的舌頭開舔舐頰邊抓著的冰涼手指,那女子的臉色便瞬間電閃雷鳴,垂下的眼幾乎冰封萬丈。

果真找死的行徑。

帝少姜這才有些煩擾於出口的承諾,提腳將人踹了個飛,纏人的家夥吧嘰一聲滾到地上來,似舒暢似痛苦地嗯了一聲,婉轉悠長撩人心肺,捂著肚子爬起來好歹身上還有條紈褲。

陸敏青歪著頭,腥紅的舌靈活地在唇邊活絡一圈,似回味無窮,蒼白瘦削地胸泛著細潤的光澤,他惱恨開口,是一股子輕佻夾雜著幽怨,“小九好無情吶!”摸了摸臉晃晃悠悠往隔壁主人的禦用浴池去。

心裏想著的卻是,第二次失敗了。

☆、離經叛道

成帝十九年,貪汙賄案主犯四十餘人,俱斷頭於青王命下,汴陽城東市血染長街,有百人聲哭慟天,天下俱震。青王上書,“知法犯法,汲營私利,受命於天然愧於天下大任,滿腦肥腸但知紙醉金迷,人人得而誅之。不忠不義之徒,殺;搜刮民脂民膏之徒,殺;結黨營私之徒,殺;為人父母官者,窮兇極奢不知廉潔,殺……仰愧於天子,俯怍於萬民,內不知自省,外盡忘諸於行,豬狗不如,雖衣冠而禽獸,殺殺殺!”

滿殿驚悚,但聞一篇盡是殺字。

啪的一聲折子從禦座上摔了下來劃過臺階滑出老遠。左相額角一跳,垂下眼看正在自己腳下已撒開的奏疏。最末的殺字實在觸目驚心。那淩厲突兀的筆鋒幾乎透穿紙背,其間似翻起滔滔血湧。

成帝怒火中燒,右手狠狠拍在禦座之上,那力道聲響幾乎讓人以為帝王龍椅已碎成了齏粉。文武百官俱被一聲轟響震了震。

“混賬!四十多條人命!在她眼裏,我皇庭律法究竟為何物!”皇帝眼中幾欲噴出火來,一陣天旋地轉在侍監扶持之下才穩住,暴戾陰郁的眼神掃了一眼殿上官員,“你們說說,該如何處置!”

半響,噤若寒蟬。

“起稟陛下……”隔了一刻,兩列首位幾乎同時一動,聲音又戛然而止。兩方側臉各自掃了一眼,同時撤回目光正身鞠躬,“臣有言需奏。”

亦是同聲同氣。無一願意落後一步。

帝景池陰翳的眼掃了左右二相,表情莫測高深,拂了拂手做了取舍,“明愛卿先說說看法吧。”

左相躬身答了是,餘光睇右邊的人退回,嘴角便不動聲色起了絲笑紋,聲音卻猶是嚴謹而恭敬的,“□□皇帝在時曾言,‘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鳳蒼明律在前,縱使罪臣奸佞惡孽滔天,也理應交由大理寺依律定罪再稟陛下審度,今青王明知律法卻越俎違之,試問將陛下置於何處?將律法置於何處?人命之事,殺人之罪,實是極大!縱為貴胄,亦難姑息!”

“望陛下明察,萬不可留情!”

“臣亦有話容稟,”右相舉步上前從容相對,目光不動,“汴陽貪汙一案牽扯數目史無前例,官官相護牽扯眾多,青王嫉惡如仇嚴懲不貸,此舉大快人心,先斬後奏誠然有罪,然功過相抵又有何不可?且……”顏成頓了頓,話音一轉是隱晦的提醒,“我鳳蒼皇族血脈稀薄,萬望陛下三思而行。青王之過,臣以為該從輕處理。”

“好得很!”皇帝忽而撫掌一笑,眼中卻似刺出劍來,“這江山剩了她一人,這混賬就敢肆意無恐!縱是死罪,朕也治不得她!”

“如何治不得?”禦座左側殿邊簾後有女聲冷泠泠遞出,冷笑一般卻似威嚴極盛,“帝子就該知法犯法生殺濫用?我朝尚無此例!其罪難泯,焉能以皇脈為辭?如此藐視天威枉顧朝綱,愧為陛下血脈!罪,治不得亦得治!”

帝後的聲音尖銳異常,晶瑩珠簾後妝容細致的臉亦是冷著的。

皇帝的眼也似結滿了冰,無端讓人打寒噤的陰森。

朝堂局勢瞬間繃緊,爭鬥幾乎一觸即發。

“陛下。”老將秋烈原本閑賦在家,今日一早卻意外的來了早朝,此時出列引來兩方人註視,“請聽老臣一言。”

“將軍請言。”畢竟三代元老戰功赫赫,成帝對秋烈面上還是多幾分尊重。

“依老臣所見,青王殿下有過,亦有功。汴陽官員賄賂搜刮一案牽涉甚廣,舉朝前無僅有。身為父母官知法犯法枉顧民生,竟做下此等駭人罪案,不嚴懲實難安天下人心,殿下嫉惡如仇,誅殺貪侫大快人心並無不妥……然錯就錯在未經陛下擅自處決,兼之人員眾多,又未按律法由廷審量,實是莽撞,傳出去確然與我朝顏面有損……”

這位一出,兩派已覺出和事老的作態,青王血淋淋的大罪從殺人無數的沙場將軍嘴裏吐出來變了味道。乍聽起來竟似於王孫納妾一舉數百,未奏天子老父,此數量極眾又不走程序之事,奢靡雷利作風甚囂天子風流,實是大大摑了一國之君老父的臉面,傳出去舉國慨嘆皇子果真響當當是非同凡響,倒忘了還有萬歲萬萬歲的成就亦是非同一般的。

秋老將軍的深意成帝未必聽不出。青王能有什麽大罪?不過是風頭出過了超了萬歲,作勢不受老爹控制,過於我行我素自以為天下必定在手因而有恃無恐了。不受皇帝管制,這最重要的一條,犯了君家大忌。

認真說起來,青王誅殺貪佞一舉獲了不少人心。幹凈果決的做派,朝中剛正不阿之臣倒是心中暗暗叫好,畢竟要真把這些蛀蟲交回京城,依明相和帝後的手腕是難以懲奸除惡的。

秋烈拿捏了一番用詞,盡量把事態化小,擡了擡眼視線定在玉階上,老將不急不緩的道完最後一句,“臣以為當務之急應是召回青王,青王性烈,若是奸小趁機言語挑唆,或恐殿下一時不查犯下大錯……陛下召回殿下之後再查此事也不遲。”

此言一出,殿上百官齊齊沈默。

兩派爭相不下對於青王的處置,倒少人註意這樣的隱憂。青王犯過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若是朝中傳出皇帝震怒甚有大義滅親的苗頭,性命之事難保這位王族血脈鋌而走險,到時候父女成仇青王策反,那便是真的無可挽回了。勿論結果這位殿下能否成功,這事兒是成帝萬萬冒不起的險。

即便這是左相一派心底裏熱切盼望的結果,面上卻是不敢露出半毫。龍椅上坐著的那位是決計不肯容忍惹出這樣的亂事。

這樣一靜,倒是讓成帝作態冷靜下來,簾子後的帝後悄無聲息,知情的人士明了,青王回京對明氏一族未必不是好事。畢竟以罪人之身歸京的這位殿下,受了各方管束,暗地裏收拾起來是要方便得多。

兩方無有意見,成帝面上冷然一笑,眼底暗影重重,覷了老將秋烈一眼,話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將軍所言極是,朕倒是倏忽了。就按剛才所言,先將這逆女召回再做打算。”

“無事的話今日便散了罷。”

◇◇◇◇◇

青王府。

新年氣象萬好,拔除腐敝,汴陽城裏經了一些時日已不聞那日血腥。帝少姜獨自在書房用了晚膳,待人撤了又揀了卷宗細看。

這夜正看到舊事一門,當年元帝登基後尋了由頭給舒家蓋了個‘仗勢淩人’的帽子,把皇後的娘家人驅逐出了京。這算是掐斷了外戚幹權的苗子,帝少姜含了幾分不以為意的心態琢磨。

只可惜……

青王搖了搖頭,又翻了幾頁,有些無趣。

隔了一會兒,冬笙前來敲門進來提醒,“殿下,該歇了。”

帝少姜翻卷的手頓了頓,摩挲了一刻放下起身,“燈籠給我,不必侍候了。”

侍女猶豫了一刻,又憶及青王孤僻冷漠的性子,點了點頭將燈盞掛在門上,告了聲退下去。

等侍女走了一刻,帝少姜屈指一道指風撲滅了案桌上的燈盞,這才漫步過去取了燈籠獨自踱回寢居。

府裏的人早早歇下,青王提著一盞百褶燈籠慢慢在行廊裏走著,白色的燈紙上俗氣而直接的書著青王府三字。帝少姜將燈盞舉到面前看了一眼,似哂非哂地將之擱在了自己寢房外,揚手推門而入。

穿過屏風,近了榻前,卻皺眉頓住。

“陸敏青,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我的底線。”

床上的紗帳倏忽一動,有人話語生香笑道,“我這麽明顯的暗示小九還是不懂麽?”

帝少姜沒應,晦暗裏一張臉卻是被冰霜罩住。

陸敏青笑後淡淡呼吸幾聲,幾聲窸窣後從床上坐起,隔了薄薄的一層紗向外間的濃黑人影望去,“這麽明顯的求歡,就算是拒絕也該不吝直接的言語才對。”陸敏青平靜的講完一句,眼中神色變幻不已,漆暗中語氣雖笑卻似哭,“你打算一輩子都這麽冷淡麽?”

委婉而含蓄。他始終做不到在這人面前直接剖出自己的心意。

他想得到她。陸敏青是個直接而熱烈的人,從來順著願望行事。既然了悟了心情,那就沒有必要遮掩,而且勢要達到目的。非死即活,或稱心如意,或玉石俱焚,再沒有其他可能。

“我可以拋出性命枉顧人性的去追逐,即使要面對的敵人是你。”陸敏青在黑夜裏笑著,唇邊的弧度恍似曇花舒展著,一現即逝,“錯過有這樣覺悟的我,我只問你,你肯麽?”

——你打算永遠獨身麽?

——你難道不知道麽?我可是不婚主義者。

——你不曾有過可以為之付出性命拋棄人性也要去熱烈追逐某種想望的時候麽?

——有這種存在麽?

——有的,秋川。你從來沒有過欲,望?

——是指生理的麽?

驚人的相似。

這個人也在開始變了麽?帝少姜良久的沈默著,竟有了驚嘆的意味。

你肯麽?他這樣問她。與霍希是不同的人。

她從不回頭去看身後的風景,所以即使她親手推開了那個可能的心動和沈迷,只得了如今跌落高處的下場,也從未有後悔二字的出現。那終究只會是一份組成那個名為秋川的人一生的回憶。

是的,她曾有一個名字,一個她獨一認定的名字,秋川。

但舉步不前或者無膽承擔,對她來說,都是個笑話。

原本的千萬種可能再如何瑰麗精彩,當時都沒能讓她動搖止步,到了今日,難道還有分量令她留戀?

至於面前這個,等同於宣戰一般的誓言並不是來尋求她的應允或拒絕的。看似有禮地征求意願,不過是狡猾之人虛假的做派。

即使是一樣的話,說來的意味也終究是不同的。霍希能夠在她表態後謹守界限,溫順且紳士地停留在她允許的立場上,一生不敢強勢地突破,而陸敏青,他卻可以將她作為敵人。

與其說在表露心意,不如說是一種帶了惡毒的疑問——你要什麽樣的陸敏青,溫柔的乖順的又癡纏不悔如情人的,還是張口露出獠牙拼著不惜吞噬掉你抑或被你毀滅的?

這是不一樣的感覺。一個溫文似水,一個卻烈性如火。她垂目凝視紗帳後的人,語氣淡淡無波,“莽撞而冒昧的行徑。”

這樣評斷。

“想必地牢混的進出駕輕就熟了?”

“自然。”陸敏青一絲一毫不曾放過她的氣息,自能感覺出些許的波動,得意的剝開床帳撲過來摟住她腰身,雙手順著背身上攀,擡頭的瞬間雙目豁然變色,“你怎會不知……”

“誰能抗拒這雙眼睛?!”捏著她的肩一把將人拖進榻裏,連聲音裏都是無盡春意,“迫我到如今的局面,你想必很得意吧……”朦朦朧朧的嘆息。

“怎麽辦呢……”

越來越不滿足……嫉恨的毒液一點點滋養著他禁錮的心魔,如今破芽而出的成長,令他只想將她纏住一口口吞下,誰也占不去。

貪得無厭吶。

“心肝。”

陸敏青擁緊了懷中的人慢悠悠閉上眼。

作者有話要說: 呃……多問一句,還有人在看嗎?(碼字的時候整個人彌漫著一股子低郁悲劇的味道……)

☆、風動雲湧

成帝十九年。春。

世子孤離攜重禮隨閶闔王孤措南下。

梧淵地底。自鳳蒼建業,三代之中這裏關押過的極罪之人,除了□□之時落獄的魏朝末帝,這是第二位。

地底五十尺,精鋼板固蟻鼠絕跡,左右武僧禦林看守。送進的飯食由專人烹制並專人監視。

很難想象囚禁於此陰森冷浸地底的人會是何種蕭瑟模樣。但凡入了這裏,除非皇帝親人出馬,外人概不得入。即便是手諭詔書也皆無用武之地。

這古怪的規矩還需得追溯到□□時候。當時皇帝欲斬草除根又有幾分憂慮落了歹毒不仁的惡名,畢竟末帝是當初開城投誠迎了他入京的人。但放任這樣的人活著,終究是不太平的。

左右揣度,□□皇帝最終在報國寺劃了這麽塊地安置了末帝的晚年。寺裏的武僧武藝高強,加之極曉大義,主動擔起這看守之職,更難得和尚們只認死理即便天王老子來了也懶得歪歪腦筋,因而皇帝格外放心。

想當年,□□帝式慎某日晚間從高枕暖床上醒來,夢了魏朝餘孽卷土而來,掘出了末帝將他江山鬧得頗不平穩,他左思右想,憶起這末帝小子在那地底已囚了將近十年竟還健在,莫不是裏間含了忍辱求生立志出頭的倔性?果然不當留此禍患。於是立令宮侍著筆,一道手諭連夜送往報國寺預備將末帝了結。可惜報國寺的和尚是沒眼界的,因皇帝當年落下這監牢的時候殷殷囑咐慎忌遭人趁入,手諭什麽的實在讓和尚的心安全不起來,紛紛表示除非皇帝親自出面處理,否則萬不敢將人動上一動。

□□等到天亮的時候,送手諭的親信一臉憤怒的沖回宮裏具情以告。帝式慎哭笑不得,只罵了一聲迂腐的禿驢後,殺人的心暫時丟一邊去了。

也有傳言,報國寺的和尚不傻。帝式慎不好親手結了末帝,甩手到和尚廟裏正是想尋個代刀屠夫,等末帝在廟裏斷了氣,頂著仁義的面子,黑心的帝王一筆將和尚們伏罪了,萬事皆休。因而和尚們戰戰兢兢,想方設法讓那末帝活得正正常常。當然,如果是皇帝親自上寺裏提溜宰人,天下人眼睛雪亮著,再怎麽否認也說不過去,自然也就管不著了。

這都是前話。總而言之,這是一處逃獄、矯殺、暗殺刺殺等等危險性事件發生度數極低的地段。自末帝十多年前無聲無息病死在地牢裏後,和尚們過了一段相當安生的日子,只是不曾想,轉眼又來了一尊死不得放不得的煞神。

一連斬殺四十餘人,雖比起當年的□□或是文帝遜色不少,但足可見其人將來不可限量之前途。

如此破壞性極強又千萬死不得傷不得的人物,想來這地底是最適合待的。

陸敏青換了個姿勢側躺,順帶摸了摸已經睡暈沈的後腦勺。

地底通亮,鋪著柔軟的羊毛毯,墻邊那盞錯金爐裏裊裊香氣慢慢泛出。床是八寶羅漢床,鋪著的毯子人一看就想撲上去打滾。桌椅茶具應有盡有,至於該配合適宜地牢這名稱的枷鎖等器具,目前為止,還沒見過。

聽說和尚們從兩個月前就開始準備青王的‘入住’事宜。

帝少姜在下棋。

陸敏青對這種既消耗腦力又無所裨益的東西敬謝不敏,撇開本人長相不錯哄女人順手,江湖浪蕩子最擅長的其實很直接很冒犯——比起甜言蜜語哄得紅粉花枝亂顫借以獵獲膨脹的自我滿足感,他其實更喜歡火熱纏綿的抱著團兒往那鋪蓋上滾一滾。

這麽說,確實很粗俗。

陸敏青懶洋洋地擡了擡細長的眼,眼皮動了動,秀麗迷醉的五官多了點嘆息的意味。對面這個人,他也只是敢破罐子破摔地在心裏幻想一下罷了。

即便很不甘,也只能屈服在現實面前。

“就不能幹點兒有情趣些的事兒麽,小九?”懶狐貍攤開了手腳又躺平側臉望坐的沈寂的人,“你從來不覺得悶?”

帝少姜掃了眼四仰八叉的人,指下沒停。

說到下棋,陸敏青有些不愉。在這位回京之前,他清清楚楚記得,幾乎大半個月,那位心懷不軌的右相公子幾乎天天與她對弈,而這個女人,從來沒有說過不字。

總有一種暗藏的默認或者熟稔藏在那兩個人中間。

暗慍歸暗慍,最終回了京,到了這裏,那人也只能退步。惟有他陸敏青,可以走到這裏,雖然頂著的是不甚光彩的‘男寵’名號而被默認。公子敏青斜挑著眼眉,想到此處心裏舒坦了不少。

送膳食的和尚進來了。

陸敏青翻身坐起,靠在榻上。帝少姜頓了手。那和尚沈默的放置好餐盒,便拱手一彎腰出去了。

帝少姜又在拆看消息。只不過這次,罕見地淺露了哂笑。

陸敏青果真好奇,擠過去,“這次又是什麽?”

青王揚了揚手中一抹薄紙,丟了在旁,陸敏青又湊過去細看,才看到一半表情已經陰晴不定了,“孤措要替孤離求娶青王?”

他眼中漸漸浮了一層薄冰,似諷非諷地重覆,“孤離想娶你?”

簡直異想天開。陸敏青冷冷笑了聲。“孤措那老匹夫又不是不知道帝氏血脈獨剩一人,別說世子,就是儲君親上這邊也不可能承應,又想玩什麽花樣?”

帝少姜不理他,陸敏青按捺著性子繼續往後掃,忽而勃然大怒,“這畜生恬不知恥的連‘倒貼’都敢提!”

閶闔王的提議被帝景池以血脈稀薄不得遠嫁為由拒絕,孤措並不氣餒,反倒提出讓孤離入贅帝氏以帝女為尊,借此兩國秦晉之好盟約得固的餿主意。

這下是真正點燃了陸敏青的怒火。他正瞪著白紙黑字差點兒破口大罵,旁邊傳來當事人冷凝的聲音。

“你錯漏了最重要的一點……”

“帝景池新立的妃子有孕,明信薇要迫不及待了。”

☆、水火不容

粉黛濃香,水袖婉轉。

長相陰譎的公子在花樓姑娘們的簇擁中進了包廂,直到兩扇門合上,鶯聲笑語依舊不絕。

絳色的衣衫悠悠飄出轉角,有人出聲冷郁,“閶闔世子看起來是常客?”

那身後規規矩矩立著的老鴇低眉斂眼,“世子確實經常來。”

容貌秀麗瀲灩的男子輕笑一聲,轉過頭嫣紅唇角挑起,“有無人看護?”

老鴇揉了揉手中的帕子,疑惑地往這男人臉上偷偷掃了眼,“世子獨身便衣潛來,身邊並沒有任何護衛。”

那長相艷麗的男子笑意更深,點指觸了觸自己唇角,“這是藝高膽大呢,還是心不設防呢?”

老鴇看出他眼神中泛了危險暗流,隱隱有幾分不好的預感,“公子難道……”

“我的事就不勞你來作問了。”絳色浮碎白花的男子唇邊弧度猛然一壓變作平直,氣息鬥轉陰寒,旋身撇下惴惴不安的女人揚長而去。

老鴇看了他一路,囁嚅,“公子任性煩請三思,主上發怒……”

“我自會擔當。”那男人漫不經心回應。

“敏青公子……”他越走越快,老鴇定住,知道攔不住他,只得隨人去了。

原來是摸出蕪淵私自四走的陸敏青。

二樓右手邊最後一間房外隱著的人步出暗影,手上長劍剛發出哢嚓彈鞘之聲,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冷不丁從身後按了上來,“稍安勿躁。”從容寧雅一派。

醉紅燈迷映在謝長安臉上,她冷冷看了一眼以手壓住她動作的書生,語氣亦是疏生,“放著其他事不做,一路跟著我有意思麽?”

洛歌一笑對之,毫無被嫌棄了的自覺,“我自是要跟著你,以防你沖動壞事。”

謝長安冷睨他的煞有介事,轉頭看了一眼陸敏青離去的方向,“因妒生事,果然難成大器。”頗為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陸敏青除了張好看的皮囊就長不了幾分腦子。孤離要是在這裏出了事,孤措必定借機以此為由揮兵南下!”她越說越冷,眉利如鋒似淬了冰,“你以為孤措帶著孤離此來真是為了和親?!不出三日,孤離這顆棄子必定死在此地。”

聞言,那溫溫和和的書生半點臉色不變,清咳一聲,言笑晏晏,好脾氣地挪開了自己的手,“你以為主上不知?你也知他必死,死在陸敏青或是其他人手上有何區別?”

謝長安擰眉冷默。她不懂的是,既然帝少姜知道陸敏青善妒成疾,必定忍不了孤離求那一紙婚約之事胡亂行事,不加阻止為何還放任陸敏青肆無忌憚?值此非常時期,帝後囂張,新妃有孕,內政濁亂,敵國又虎視眈眈正需借口揮兵,殿下地位岌岌可危,如此時刻,不爭孤離之活反送其向死,不是遂了孤措之願,將情境攪向更難掌控的地步嗎?

洛歌看她面色忽疑忽動,嘆了口氣,“殊不知渾水摸魚。孤措如此,殿下何嘗不是如此?陸敏青不過是順著殿下的心意而去。此中事情,主上皆有安置,你不必憂心。”

書生似是知了內中盤結,但不便明講,謝長安疑慮叢生,看了他一眼,又望了那邊世子孤離所在,抿了抿唇回劍折身。洛歌不緊不慢尾隨,似有感慨,“因情而亂,陸敏青的妒,主上未必不曉,放任卻是利用,陸敏青不愚,遲早清晰,或者其實他已然知曉,只是心甘情願結成主上所望……”洛歌頓了頓,視線洞悉若明地一瞥某處檐角,意有所指,“只希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局面不要出現就好,畢竟於公我雖敬佩主上高明,於私,我卻嘆惋陸公子的情願,主上太過薄情。”

“我亦不希望見到陸公子最後傷情收尾。”

旁觀者清。

謝長安心中觸動,面上卻紋絲不泛,冷漠稍減,“王者不淪有情。殿下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即是心甘情願,陸敏青怪不得他人。”

兩人攜著清風一道齊齊下樓,另一處回避的人這才悠悠於回角現出側臉,唇線微微勾起。

◇◇◇◇

夜中人靜。

游戲花叢的閶闔世子步出華濃館,夜風攜著浸人涼意拂來,絲絲入骨游移,宛如殺意一般繞胸而上。

面容陰柔的世子腳步在華濃館門下頓了頓,冷嗤一聲唇邊挾一線笑紋,看了看混沌夜空,垂頭拂袖簌簌走出長街。

孤離腳下不緊不慢,心中漸緩數著步子,偶或擡手劃開五指於虛空做著拿捏抓握的姿勢。

恍如,一切在握的心態。

他一人朝行館相反的方向獨行,直到城墻角才頓下步子。冷風拂起衣衫獵獵作響,流動的氣息隱含著類於刀鋒一般的冷厲。

孤離知道,這是對方故意洩露給他的殺意。

“還不出來?”世子邪氣地挑眉轉身。

夜裏四周蟲鳴絕跡,寂靜無聲。偏在那話落之後,有一道秋水雪光豁然亮起。

婉轉低鳴,嗡聲震顫。

“倒是把好劍。”孤離道,突然伸手一按,腳下借力如夜鷹般騰起。

執劍人有一雙好看的狐貍眼,迷迷離離一彎宛若情深,蘊蘊騰升的茶色能眩暈與之對視的任何人,只是那周身的氣息,卻是神佛勿近。

“一個人來?”半空中孤離對著橫劍追上的人問,冷冷的含著不屑的笑意。

那人唇邊綻出冰封一般的一笑,挑眉恍如出鞘利劍,含了必定見血封喉的狠意。

“怎麽可能?!”

無數黑色身影落滿四周。

☆、始料未及

第三撥人潛過來藏著不動的時候,陸敏青手中的劍無法再遞出一分。

即便那劍已在想殺之人脖上。

過分秀美的青年寒著眼冷哼一聲,手中的長劍登時劃破了孤離的脖頸,血滴順著冰冷鋒刃蜿蜒而下。

他前一秒示威性地動了孤離,後一秒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劍一分不差的給了回禮。

察覺到衣領瞬間濡濕的陸敏青瞇了瞇眼。

“無衣。”

三個人以詭異的姿勢一動不動,相互制衡著。

脅制著陸敏青的人身外罩著兜帽鬥篷,臉孔深深埋在兜帽裏,面上是一張銅面具,只餘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神和沈默的樣子,讓陸敏青瞬間脫口而出無衣兩字。

那個人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只是沈默的立著。手中的劍紋絲不動。

陸敏青似是想通了什麽。

如果不是他下了死心想要取孤離的命而不舍得在那刻避開,對方的劍未必能這麽輕松的劃到他脖子上,只可惜他低估對方的速度,也過於急功,堪堪刺到孤離的脖頸,人家已經掌控了他的命。

“事到如今,不敢承認是你麽。”陸敏青冷諷,“什麽時候你成了閶闔人的奴才。”

對方仍舊沒有吭聲,雜密的叢林灌木裏,藏著不容忽視的埋伏氣息。

不管是他的還是陸敏青的人手多數早被甩掉,跟著的也已經死的一幹二凈,孤離似笑非笑看著兩人對峙,恍然不記得自己也是危險的境地。

“數到三,同時撤開。”陸敏青面露冷笑,手上撤了幾分,對方微微點頭,他頓覺脖上劍刃也蕩開幾分。

“一……”

“二。”陸敏青眼底幽暗一片。

“三……撤!”青銅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倏忽劃過閃電般的光芒,兩人佩劍移開的那瞬間,孤離縮身急退朝他奔去,短短的距離不過一瞬就到了他面前一步,卻猛然剎住,恍如撞到無形的墻壁一般滯住。而後身形劇烈一抖,帶著震驚的不可置信。

“你……”

連陸敏青都徹底驚住。

無衣的劍在一瞬間穿透朝他奔過去的世子!陸敏青半驚半疑地將目光定向孤離背後那透體而出的劍刃上,淡淡月光將那寒涼兵器打映出秋水般的光芒。

劍身上凝的血並不多,然而卻有滴滴答答緊湊的聲音敲在地上。

孤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