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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當是前傳吧,寫的有點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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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怒的目光裏含了覆雜的不解和措手不及。

為人父母者尚且如禽獸,況乎兄弟手足!果然這世上無人可信!他心間閃電劃過這念頭,竟比這致命一劍還來得痛意十足!

“好得很!”孤離大笑,“本世子十多年真心當做兄弟的人!”

那個無惡不作宛如惡魔的塗宜王世子露出的表情破敗瘋狂,甚於被陸敏青戳破了身世秘密時的扭曲癲態,竟含了令人震顫的淒涼,撕心裂肺般。陸敏青魔怔了一般忘記動作,看著鬥篷青銅面具的人手也不抖地拔出長劍,帶起世子胸前零落血雨。

拔劍倒戈的令人始料不及。

陸敏青只聽見倒地的世子最後低低笑出。

“你好的很,孤……”

孤?陸敏青心中咯噔一響,擡頭眼神如電。

“你若不死,她如何成就春秋霸業?”那個人淡淡說了一句,似乎還輕笑了一聲。面具底下發出沈悶的震響,失真的嗓音裏含著刀劍泣血的無情,偏偏還明顯的帶著一股慢條斯理的溫文。

他記憶中的無衣,尚無如此令人戰栗的肅殺冰封!恍然間陸敏青脫口,“你是誰?!”

那殺意妖美竟然如刀鋒花綻,薄涼冷血至極,簡直和帝少姜相似到了極點!

“我替你殺了你想殺的人,陸敏青,不拿你的命來感激我麽?”那人討要人情般的開口,眼中明明帶笑,後面的話一出口瞳色陡然加深,讓人如至冰窟,“我要看看,殺了你之後,那個人會不會改變哪怕一點點表情。”

低低的笑聲響起,‘那個人’的指意陸敏青一聽即明,臉色忽變如霜,一種陰狠升騰在胸臆裏,恍如肉中刺般攪得他殺意騰騰。

可是,不過這瞬間,另外一個冷冷的聲音便響起,清晰傳到耳前。

“你想要看的話,何不現在就來看看?”

夜風中那女子衣衫垂地,連發絲都沈沈不動,恍如靜止在了時間都無法流淌的另一個世界。

陸敏青驚異地側臉,月光之下,帝少姜背手慢慢自三丈外走來,眼神冷漠的無以覆加。他心中陡然急跳,竟分不清是慌還是喜,就定定的看著她走過來。

青銅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忽然淡了下去,萬千浮華不入的無動於衷和冷然。在帝少姜出現的那刻,這個人所有的情愫退潮般散的幹幹凈凈,空白純粹如同無星無月的黑夜。他看了一眼月下不緊不慢走來的人,突然轉身,身影瞬間遠去,揚起的鬥篷獵獵。

原本就只是一種試探。

“百年生死,相思無極。帝少姜,你卻為了一人來了……”

“終有一天,我還是會殺他。”

妒忌,是這時間最難饒恕的罪。偏生生之為凡人,莫不甘之如飴,錯也要再錯。

☆、白王

成帝十九年春,閶闔世子死於帝都。宮廷盛宴,孤措聞訊,當庭捏碎杯盞,拂袖憤而歸國,一月後北族揚言‘踏平南人之境以血債血償’。

醉翁之意不在酒。出師有名,閶闔舉國磨刀赫赫。

滿朝悚然,大將軍沈峰(明相女婿)領命,拔軍待陣,一長兩國交戰眼看開始。

煮酒客滿長街。

醉香坊酒香四溢,天氣乍暖還寒,淒淒細雨拂拂,廂房裏的溫度也似乎冷浸下來。沈峰領了皇命昨日出京,送行的友人同朝倒是不少。兵部侍郎年老還鄉,微子啟在明相的舉薦下從刑部清閑的差事跳到了這個空缺上。

坊裏依依呀呀有柔軟的聲音合著曲子唱念,歡聲笑語一片。

“斜風細雨,沾衣欲濕。”帝少姜彈指揮落從窗口處接住的雨滴,青灰色天空凝著濕重的潮意。吹進來的風也帶著冰涼。

“殿下。”身後的人動了動眉頭,看她露在袖外蒼白的指尖微微青灰,“還是關窗吧。”

那人便似笑非笑的睇來,指尖攏回長袖,入鬢長眉似也沾了幾分文人風雅,一折身踱回了坐榻邊,守著半開的茶水。

檀淵微不可見的動了動唇角,走上前幾步伸手合上窗,室內不刻便少了呼呼透涼的冷意。

帝少姜懶洋洋的以指點上咕嚕嚕冒著熱氣的壺,不過片刻大概是覺到了燙意才慢慢挪開,掃了眼站在窗邊沒動靜一臉無瀾的人,“奉凈這月長住泰安宮?”

“是。”

她五指一頓,得了答案卻笑,“是我高估了帝景池?”

檀淵幾不可見的搖頭,有點寬慰主子的意思,“有司命在,不會。”

帝少姜一哂,恁的無動於衷。“也好。”能拖多久是多久。

茶水徹底的沸了起來,檀淵近身,燙杯後細細將工序做來,碧色的茶葉裊裊展開,有清香暗生,看差不多了又倒個幹凈添了第二道水,這才遞了過來。

帝少姜沒有開口說什麽。

本該置身汴陽的檀淵出現在京城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冥鳶之子,不會獨身回京,而身後帶著的,必是帝少姜握著的汴陽帶來的益處。

孤離已經死了。閶闔王動手的借口她已為之創下,國之大義之前,勿論怎麽蠢蠢欲動,明氏那個老匹夫必然也和餘人抱著‘必先攘外’的心思。沈峰這一手握重兵的大患赴了前線,山高皇帝遠,京中的局勢亂起來他遠水救不了近火,才好少了麻煩,自然在外除去此人也是便利的多。這一點,顏燼陽、陸敏青等人未必不知,只是餘後,京中的帝後黨人怎麽處理才是問題。

帝少姜的姿態卻過於靜了,按兵不動裏似乎在等待什麽。

成帝的彤妃有孕已快四月,宮中正沈浸在巨大的喜慶氣氛裏,皇後明氏對此異常關註小心,不僅著人將彤妃團團護了個密不透風,對於其起居飲食也是時時過問照拂,看架勢,似乎是一待皇嗣降生就準備繼過來養在膝下。

與這喜慶截然相反的卻是成帝急速衰敗下去的健康。沈峰出征,坐在朝殿上的帝王連起身行走都需人攙扶,更別說出城相送鼓舞士氣之類的排場了。即便沒有親眼目睹成帝糟糕的狀況,帝少姜也清楚,那個男人已經活不久了。

即便他想勉勵再拖下去,明後恐怕也不會樂意。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廂房外終於來了客人。

陸敏青一手提著個四四方方的包袱,裝模作樣敲了兩下門不見答應,挑唇一笑就自發推門進來。

“有人托我給你送份禮物。”狐貍揚了揚手裏的包袱,啪的一聲丟在了桌上。

聽沈悶的響聲,似乎是木盒一類的。打開外層紮好的布結牽開,漆紅雕花木盒露了出來,檀淵右手按向腰間,拔出長刀挑開並未上鎖的盒子。

一頂白色的氈帽靜靜躺在裏間,頂端鑲細細純白狐貍毛。另有一紙上書幾字:高處風寒,此物暖身。

陸敏青傻眼了。

嚴冬已過,天氣雖不至暖暈徐徐,但也不算寒徹凍骨,早過了狐裘絨毯務求捂實的季節,且京城人士向來沒有戴帽的習慣,送這樣的禮來是想做什麽?

“高處不勝寒麽?”帝少姜笑了一聲,整個面目陡然似從冰雪中活過來一般,好似很久不曾如此舒心。“斯影這人,果然有趣。”

“你又知道了。”陸敏青嘻嘻笑著湊了過去,對方冷漠得不拘小節,他正好趁機挨了點便宜,杵過去變相討好的不亦樂乎,“我還沒說,你怎麽就知道是他送的?”

檀淵嗤了一聲,似有些不堪睹視這攤沒皮沒臉之人,加上別人都瘋傳某人‘男寵’身份,他暗地裏剜了這狐貍幾眼只好避嫌地退場。

沒了人在一旁,陸敏青更是肆無忌憚,像突然化了骨頭般徹底地貼上去,得了帝少姜不冷不熱一指戳中額心倒翻。期間一個漠然無視一個熱切倒貼,若是被桐夕或者燕青一般八卦的人看見,大抵會讚嘆,好一幅女王和忠狗和睦融融的畫面。

陸敏青,越來越有青王殿下‘寵物’的自覺了。

不過似乎有什麽事一時被忘在腦後了。

天子之位,說高處不勝寒真是再適合不過。貴為親王,頂上在加頂白帽子,意思真真明顯。

殿下,恭喜你離那個位置越來越近了。

☆、監國

顏燼陽貴為右相公子,與父不親,成帝賜下狀元府邸後,他再未回過相府。

幽篁果真應了狀元公子的約,自開春回京後多次來訪他府邸。

公子燼陽的狀元府多種桃樹,粉香融融,一片霞紅如胭脂,那等瑰麗風流,確實引人留戀。有時兩人對坐飲茶,幽篁偶會開口,但多數只是沈默聆聽狀元公子指點出門在外所遇趣聞軼事,有時,這位溫文靜雅的公子也會擺上一盤棋局邀司命弟子對弈,期間有意無意總會提到另一個人。

幽篁並不想了解帝少姜。那樣的人,他只需要用直覺去看一眼,就可以知道,她血液裏流淌的是什麽。

他也不是自詡了解帝少姜的為人。只是純粹的,不讚同那個女子的世界和執念。道不同,不相為謀。她甚至是他必要時必須站出來想盡辦法勸囿壓制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帝少姜身上帶著飲血暴戾的邪氣。

然而顏燼陽卻似故意與他作對一般,總在碰面的時候說上一件或是兩件關於這位殿下的事。幽篁並不想聽,甚至並不想見這個人。但因為某些不得言說的原因,他必須保持和這位深不可測的人物接觸。

始料不及的是,日子久了,幽篁竟然習慣了公子燼陽談論青王。甚至,漸漸地,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對那個女子的好奇心,冒了出來。

什麽樣的際遇可以造就如帝少姜這樣的人?

幽篁雖未見過太多的女子,但無論公主嬪妃、大家閨秀、貧家農女或是江湖女兒,有冷若冰霜,有柔情似水,有剛烈桀驁或是豪氣雲天,卻都不是青王這樣的。

她骨子裏已經沒有半點女子的弱態。

顏燼陽說的多是些雜事。幽篁在心裏揣測著各種造就帝少姜的原因,狀元公子幾句淺淡的敘述並不能透露蛛絲馬跡,日子久了,幽篁心裏甚至生出焦灼感來。

印象最深的一次,大抵要屬剛回京後的一個月。

那天是狀元公子休沐。有小廝上璇璣閣遞了請帖,幽篁應約,白衫兩袖清風而去。登門後顏氏公子命人挖出桃樹下的青梅藏酒,兩人坐在廊下,但始終不能對飲。

幽篁不飲酒,一衣一食,甚至比自己的師父奉凈還要寡淡嚴苛。他自修身養道,不食葷腥不沾滴酒,心如止水,傷神動心之事更是遠離。所以在顏燼陽舉杯相邀的那刻,他開口拒絕。

“我自入師門,已立誓不飲酒不食葷。”

第一次的,司命弟子在顏氏公子的臉上發現失落悵惘的表情。

“真是寂寞。”顏燼陽說了一句,眨了眨眼睛,面龐裏的那種令人覺之捉摸不定的感覺並不因為這等舉動消散半分。

無論相處多久,以幽篁這樣澄透的心意,仍舊看不透這人心裏究竟是怎樣的迂回。

“如果連個喝酒聊天的友人都無法覓得,人生也算是寂寥了。”顏燼陽繼續說到道,突然話題一轉,“我記得有一次偶遇殿下的時候,也曾聽過類似的話。”

整個皇室,能被稱為殿下的,只有那麽一位。

幽篁手上動作滯了一滯,無可否認,這個話題確實引起了他心裏一點波動。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年輕公子,對方臉上的表情溫雅,笑紋無懈可擊,於是司命弟子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放下裝著碧綠茶水的杯子,眼神移開望到了庭中掛著飽滿骨朵的桃樹。

桃花還未綻開,帝少姜在蕪淵被困卻是已經一月多餘。如果當事者想起她在汴陽的作為,大抵再美的即便全盛的繽紛花朵,在人眼中也會是沾著血腥氣的。

“幽篁洗耳恭聽。”最終司命弟子收回目光,淡淡說了一句。

“她曾說‘不及弱冠不飲酒’。”顏燼陽眼角眉梢都似笑,但幽篁無從得知那笑是否法發自內心。“那時候偽作男子暫且不提,少姜明白告訴我,那是謊話。”

右相公子直稱青王名諱,幽篁並不感到奇怪。他已經見過顏燼陽與帝少姜平素互道姓名的相處模式,即便顏燼陽再吐出怎樣親密的稱呼,司命弟子也只會見怪不怪。他此時疑惑的,不過是顏燼陽說起這件事的真正意圖。

“並非滴酒不沾的人……”顏燼陽嘴角輕抿,輕忽好似風拂落花。“拒絕別人的邀酒,口裏說著因為浮世寂寥,沒有理由,醉與不醉已無區別,實際不過是覺得旁人不配與之共杯。”

幽篁頓住,右相公子漆黑的眼神已經幽幽望進他心裏,下面的話似某種洪水猛獸沖閘門闖進司命弟子心裏,“你也是和少姜相似的人。”

“誓言不過是借口。”顏燼陽舉杯飲盡一盞,置之一笑,並不覺得自己開口的話有多冒犯,“有些人生來驕傲,不同的是,他們中的一部分是一生所求不得絕不肯低頭別就,另一部分卻是不知所求,世世空碌也絕不令旁人瞧去半點茫然郁郁。”

“少姜生來不肯將就,求不得寧願玉石俱焚魂神俱滅的幹凈。而你……”狀元公子輕笑一聲,“卻是後一種,活得如同木偶,惟恐露出‘人’的破綻。”

司命弟子呼吸明顯一頓,唇線抿直,顯而易見已是不愉,卻仍是沈默不語。

顏燼陽看了他這樣的表情,挑了挑唇角,一雙眼睛墨黑深邃,“修仙論道那是妄語。當今世上真正醉心縹緲的,司命奉凈心思雖非純粹,但實屬唯一一人。即便太淵城主也是比不上的。”

至於這結論的原因,顏燼陽卻沒有透露,只是神秘飽含意味的笑。

最後不歡而散。長達半月,幽篁避而不見此人。

◇◇◇◇◇◇◇◇◇◇

陸敏青突然失蹤。

帝少姜正在書房伏案,一筆而就後朝謝長安道,“來看看。”

謝長安抱劍慢吞吞從窗口挪過去。老實說,陪著少主人有兩件比較痛苦的事,其一,上楚樓紅館,其二,目染四書六藝,時不時要被問上兩句看法。

謝大小姐正痛苦著,走到桌案前一看,忍不住咦了聲。

帝少姜的筆法渾厚不缺淩厲,謝長安也算見過多次,然今次那案上的筆跡,卻是全然陌生的。

帝少姜似乎在模仿什麽人的筆觸。長安疑頓,青王挽袖放了筆,嘴角微有弧度,“洛歌又去秋府了?”

謝長安嗯了一聲,目光還盯在未幹的宣紙上,那是新抄的一則法華經,青王並不禮佛信教,對那些的反感冷斥眾人皆知,然卻肯這樣親筆親為的謄抄佛偈,其中緣由讓人實難通透。

“是要作什麽用麽,殿下?”謝長安放了佩劍替青王當起書童,一邊將宣紙掛起來晾幹,一邊問了一句。

“叫人裱好送到秋府,自然會有人去取。”帝少姜叫了人進來收拾,自己往坐榻上一靠,順手撿起早上看了一半的棋譜,潦草翻了幾頁。

謝長安訝然,“送給秋將軍?”秋老將軍認識的字也就能數個一二三,真能欣賞的過來?她正小心晾好最後一幅字,下人也幫忙著,洛歌卻已經進來了。

回來的意料之外的快。

書生也沒見禮,自發自面帶笑意地走過去並在謝長安身邊看起了字畫。青王撩眉,對著謝長安求知的眼神似笑非笑,“給報國寺的住持。”

“給報國寺的住持?”謝長安更不明白了,“那為什麽要送到秋府?”

帝少姜但笑不語,洛歌食指橫抹眉心,愜意一笑,“如果你見過當今聖上的親筆禦書,你就知道為什麽了,長安。”

謝長安皺眉不解,想了想他故意加重‘親筆禦書’的口氣,靈光一閃,“殿下,這是皇上的筆跡?!”青王這是代筆備禮?

“然。”帝少姜頷首,“以帝景池如今的狀況,抄書題字興許已是勉強,本王不過略盡薄力而已。”

等宮中之人自秋府取走這些字畫連同幾摞批好的奏疏秘密送回宮中,帝景池的工作也就只剩下命人加蓋玉璽。

帝少姜已經不是頭一次幹這種越俎代庖之事了。

“陛下安排殿下在蕪淵地牢裏學習政務?”洛歌扭頭,笑意盈盈,“監國也該臨朝聽政才對,那個陰森森的地方可不是處理國奏的好地方,殿下出護國寺私以為是明智之舉。”

一句話點清楚了事態,謝長安似有所悟地瞥了一眼多話的洛歌。

書生討好地朝她眨了眨眼,顯是為自己解疑周到得意不已。

謝長安抖了抖額角,轉過目光視而不見。

皇帝和青王暗裏的聯系並不淺薄。很多事情正一步步落到帝少姜的手裏。

☆、摩羅手劄

轉眼一月又去,兩國大軍久持不下,沈峰駐軍北地邊境,暫時性地和閶闔對峙僵持。

成帝罷朝三日說是修養閉宮不現,惶恐揣度四處疊生。

陸敏青回來的時候,已是夜中。

他滿身風塵踏進別館,院子裏的燈火明亮,時間還算早。

最先看到他進來的是洛歌。書生正站在院裏一棵桃樹下,悠閑地數著樹上結成的青色桃子,眼角一晃發覺絳色衣衫的人篤篤從廊下而來,不由得笑瞇了眼。

“許久不見喲,陸公子。”洛歌打了個招呼。

陸敏青長發淩亂,面色疲憊,竟然有青灰色的胡渣生出,一改往日妖冶陰柔,霎然間變得幾分陽剛落拓起來。聽得對方的問候,也沒回應,頓了頓才問,“小九呢?”

神色有些覆雜。

“殿下在書房。”洛歌回答。

陸敏青抿了抿唇,有種頹廢從骨子裏溢出,“罷了。”他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目光一醒轉到洛歌身上,“你過來。”

洛歌心中疑惑,慢慢走了過去,登上石階進了廊下朝他走近,“有何指教?”

“這是她想要的。”陸敏青低笑了一聲,似諷似譏,“我不想見她,你拿去吧。”從懷裏摸出白布包好的東西遞出,等洛歌接了,他卻轉身折了方向,一聲不響地攜著冷風出了別館。

明明是很想見那人一面的,然在一步之遙時,卻選擇義無反顧的避開。

真是奇怪的反應。

洛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刻,若有所思,溫吞吞笑了幾聲,拿著東西去找帝少姜。

陸敏青自然是回宿仙館。可他走出別館,等背後傳來大門合上的聲音時,一種茫然無措的感覺倏忽占據了整個心情。

籠在袖中的右手觸摸到藏在袖中的那本手劄,心裏才稍稍有了些踏實的感覺。

至少,這個東西不能給她。

摩羅身懷異術,畢生狂熱投身巫蠱長生之術,瀚海石窟裏存著無數典籍和他本人所得所創。而他藏起的這本手劄,卻一日日記載著這位護法的日常細事。

無人知道,這個異域邪教之徒人到不惑之年,感慨時不待我光陰過短因而對扭轉死亡迷戀到了何種地步,甚至為此掘墳盜墓殺人取屍。但無論試了多少次,最終得到的成品不過是傀儡而已。

真正的死而覆生,摩羅耗盡心血也無法辦到,他最多做到的一步,也不過是令一個剛死之人睜開眼行屍一樣呆滯機械的在世上再走了三日。

摩羅做不到,卻不代表別人做不到。

教壇大亂,那衍身死那夜,迦納闖進了摩羅的居處,來只是為了向這位教壇術法高手請教如何覆死回生。摩羅鼻中嗅到對方身上那股引魂香特有的味道,一直懷疑那衍的死實際是迦納所為,但卻沒有開口詢問,因為即便對方承認了也是枉然,他一沒有為主報仇的實力,而也無這樣高尚的品德和節氣。

教壇裏從來只有實力沒有情誼,勝者王敗者寇,如此而已。

然有人能見解獨到的與他探究回生之術,摩羅意外的欣喜,二人秉燭夜談,迦納潛心下問,摩羅則有問必答,直至天蒙蒙亮時,太淵城主才興盡離開。而教中權力鼎足又經起落動亂落定。摩羅無心紛爭身外之物,於是獨自出走,偶有與太淵城主互通書信。

想不到,迦納竟也會做出那樣瘋狂的事。最後一次帶來的信物,太淵城主不知是以何種心情下筆,向摩羅坦述他如何按兩人所論的方法將故者從地底召回。

借身還魂,雖非令原本之人覆生,卻已經是真正的回生之術。畢竟,有一個死去的人是真真正正又活在了這世上。

帝少姜,可以說是迦納的傑作。而源頭,卻是摩羅立的大功。

認識帝少姜已經是六七個年頭。從心底深處來講,陸敏青承認,即便那時候知道了這個人並非為原本的‘帝少姜’之時,除了震驚以及‘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會敗’的釋然,,並無其他類於厭惡或者異視為怪物的想法。甚至到了最後,那等震驚也慢慢消化為無所謂。畢竟,在他最初的認知中,‘帝少姜’三個字該展現的,就應當是那樣一個靈魂。所以,也不過是將那三個字換成其他符號的改變而已。

只是,那個人,至始至終不肯告訴他真正的姓名。

在瀚海石窟裏,目不交睫的翻看那本手劄,陸敏青至此才驚覺,原來那人一直活得如此驚濤駭浪詭秘四伏。

她如此執著於摩羅的東西,究竟是想毀之而後快以防落人弱點,還是,想從中找到一種方法,從此不必不生不死的活著?

陸敏青身上被風一吹,霎時覺得心中都已寒冷。已經不需要問了。她曾故意‘死’去多次,只為擺脫形神相容,因為二者一旦歸一,那她便只能被困囿在名為‘帝少姜’的殼子裏,漸漸失去本我,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當時她明知他與她敵對,還敢放心讓他去尋摩羅,根本是不在乎這秘密被他知曉甚至被他在摩羅的啟發下找出致命破綻來。

也許,在她心裏,最理想最省力的結果就是陸敏青找到了將一切還原的記述,因為私仇毫不猶豫的照做,於是她從何而來歸何處去。

這個人已死而生,卻向死非生。

原來如此,怪不得一直是那副不會愛人的模樣。連拒絕都不屑做出。真正的冷漠,無論旁人持著怎樣的心情,或敵對或愛慕,亦永遠遵照著所定的計劃和步驟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除了終點,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那麽我呢?就要這樣被否定被無視掉?

陸敏青擡頭看了看靜默無言的夜空,拉扯出的笑意漸漸染上一抹薄毒。

憑什麽要我認輸?

☆、初現端倪

狀元公子突然造訪。

謝長安原本抱劍靠著窗漫不經心的走神,聞言抖了抖精神單手撐著窗臺就躍了出去,拿著剪子正修剪著一盆蘭花的洛歌因為一直註意這人,唉了一聲一剪子下去,好好的一盆蘭花就成了殘廢。

“好歹等等我。”書生苦笑,丟了剪子追出去。他可不像那些武林人,個個身輕若燕來去自如的。

帝少姜正在看書。

書不是什麽好書。是邪魔外道的書。

青王殿下的書房最近經常通亮達旦,書房裏聚集了一幫文人伏案疾筆,時而還湊著頭搗鼓爭論一番。那桌案上公然大膽的放著好幾本異文書就的典籍,想是青王也看不懂,這才找來精通西域文字的人翻譯。

帝少姜也不在意被洛歌瞧見,手裏拿著的那本書封面大大的打著‘還魂術’三字,洛歌嘴角抽了抽,真心不理解自己的少主又抽哪門子風,耳邊還聽得替其辦事的文人們驚叫,“簡直匪夷所思!這些東西……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洛歌動了動耳,目光望過去時,這些人已經因為帝少姜的眼神而噤聲老實做事。

比起這些家夥們的驚嘆,洛歌訝異的重點還是在帝少姜最近的口味古怪一事上。怎麽看都不像相信鬼神邪怪的帝少姜突然間廢寢忘食的研究起了玄學,就好比已經出家多年的尼姑一夕之間說要嫁人。

洛歌為自己的想法惡寒了一下,註意了一下謝長安那副表情無能的呆滯。看來大家的想法差不了多少。

青王殿下這是準備改行去端半仙飯碗麽?

“一個顏燼陽而已。”帝少姜抽空說了一句,還沒動。意思像是洛歌反應過度。

“微子啟和秋老將軍已經奉詔押送糧草而去,這個結口顏公子來也許和右相府有關。”洛歌找了個貼切的理由。

“顏成?”帝少姜終於放了書,“與他無關,你去打發顏燼陽,本王沒空見他。”

這下連謝長安都驚異不已了。第一次的,青王對右相公子表現出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

◇◇◇◇◇

鳳蒼司命,奉凈。

他是個格外安靜的人,安靜到在偌大的皇權宮廷裏幾乎沒了存在感。但這並不代表奉凈是個無能的人。

他出自迦納門下,曾在無為宗師身邊侍立十多年,一身所學幾乎全賴迦納教導。

司命持著加璽的文牒站在璇璣閣上,一貫不痛不癢的神情裏透出某種了然。

幽篁恭敬的站在他身後,良久才出聲問,“師父要回太淵麽?”

奉凈似回過神來,轉身笑,“正是。”

“城主受詔因要事來京城,此番我需回去暫代他老人家主持大局,陛下也已下了允許。”奉凈搖了搖手裏的文牒,忽而神色一轉鄭重道,“幽篁,為師有件事須交待與你。”

“師父?”安靜的弟子探尋的投來眼神表示疑問。

“為師一走,璇璣閣由你打理自不必說,”奉凈將文牒收在懷中,“還有一事,卻需要你配合師父。”

“什麽事?”

“平日你也算能走得攏青王的人,而且她不太防備於你,因此為師要做的事不得不借助於你。”奉凈右手一揚,掌心漆黑色的鐵盒靜靜平放,他看弟子坦澈的眼神續道,“你太師父早前便與青王有約,將來她身側之人必為我門中人士……”

幽篁清寧的眼神陡然漾起驚瀾,神色微詫。

“陛下已多日不曾有丁點訊息流出,但我已知此次兇多吉少,滿城風雨不過轉眼即崩塌而來,”司命縹緲的眼神換上嘆息,“青王來歷不淺,內心也恐怕早已生恙,當年那條箴言像是要應驗了……幽篁,”在弟子茫然憂慮的註視中,奉凈下了決定,“等大勢一定,將這‘藏心’……用在該用的地方。”

“師父!”幽篁一驚,“您要我暗算青王嗎?!”

“不,”司命搖了搖頭,“這並不是暗算。”奉凈苦笑,“師父老人家當年要我這樣做的時候,我也是這樣覺得不妥……可時過境遷人事兩非,我卻陡然發覺,這該是最好的安排。不管師父他的初衷是什麽……你心性正直,將來必定能輔上端莊,只要及時去除那些雜冗,這天下可得安泰。”他話到此處,帶了一種無可為力的甘心以及難免的失望。

“聽為師的囑咐去做,”奉凈不再解釋,轉身揚袖走的翩然,“如果你無法辦到,就讓顏燼陽出手……在青王這一點上,你可以信任他。”

“若想要這鳳蒼百年太平,不得已,要做違心之事了。”

檐上滴滴答答落下雨滴,細雨漸漸轉大,幽篁捧著漆盒良久靜立,心中陡然陷進看不透亦猜不透的迷局。

‘藏心’,顧名思義,奪人心神仇愛兩忘,食之使人心性漸和與世無爭,戒暴絕憂,從此寧靜馴服。

良者相輔,主上誠服……平和而近人,忘卻性格中暴戾的青王,也許會更適合這天下。

以武奪天下,以仁守天下。但為什麽,所有人都這樣篤定,青王必會因暴而失天下呢?

僅僅因為帝家前三代帝王為政不仁?

要以如此的方式去改變一個人麽……生而為天之驕子皇室貴胄,那人心裏,究竟有什麽仇恨,竟讓太淵城主都如此忌憚?

☆、離奇兵變

北境荒涼。枯黃草地隨風淩亂而舞,而新生的綠色還掩映在齊腰深的殘破叢落裏,隱忍待發。

新的景色即將來臨。可南方早已萬象春生,百花齊放。

等滔天血色浸透這每寸土地,每根野草吸飽喝足罪惡的養分,必定會繁榮爛漫到驚心動魄。

微子啟進入大將軍營帳前,深深看了一眼這沈重而壓抑的景象。

一種濃重的似浸了血的不詳飄搖在天際,遲遲不肯散去。

此時他一手穩穩捏著酒杯,一手在桌下籠在袖中,緊緊握著一枚環玉。那力道大的幾乎讓他自己都疑心下一秒,它會猝然碎裂成灰。

絕人以玦,反絕以環。

似乎只有緊緊抓住這掌心唯一一份代表這多年歲月他也曾投入過真心的玉環,微子啟才能相信自己還有繼續下去的勇氣。

沈峰開懷大飲,與他親密暢聊,刻意的拉攏加上連襟關系,這如兄弟般的相處已是十分自然。沈峰絕不會防備他。

酒液入喉的那瞬間,微子啟微微閃神。

踏出那座牢籠一樣困壓他多年的相府之時,那個形態瘋癲向來離不了他半步的左相小女兒安安靜靜地拉著丈夫的長袖,在他摘下玦配揉進掌中素手之時,卻突然間淚如雨下。

他堅定不移扳開衣袖上她骨節畢現的手時,這個外人眼中神智全失的女人失聲痛哭,絕望地仿佛天地盡棄生離死別。

除了一個人,沒人看到她眼裏真實的恐懼和心死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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