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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皇後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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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三兩日,聖旨便下了:

皇四女宛佳寧之母和嬪李氏,晉封為妃,封為和妃。

皇三女宛瑤寧之母昭儀馮氏,晉封為嬪,賜號為安,封為安嬪,賜居萃靈宮主位。

轉眼皇後生辰在邇。

如齊夫人、杜夫人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妝,乘轎至西華門,入宮為皇後賀壽。

坤月宮內帳舞蟠龍,簾飛繡鳳,金銀煥彩,珠寶生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宮人們低眉斂目,生怕在喜慶之時出上一絲的差錯。

蘇皇後戴九龍四鳳花釵冠、皂羅描金雲龍滴珍珠抹額,身著玉色紗滾紅邊織有黻紋中單,深青色絲羅織翟紋蔽膝,外罩深青色纻絲緣紅邊彩織雲龍紋樣翟衣,披紅色雲龍紋霞帔,身系大綬,兩側懸掛玉佩及小綬,足蹬青纻絲描金雲龍滴珍珠舄,端坐鳳座之上,受眾人朝拜賀壽,自是風光無限,君寵無疆。

宛湘寧陪同齊夫人一同到了坤月宮,先至正殿對蘇皇後行參拜大禮,為其賀壽,而後便又隨著齊夫人一同去了禦花園,與其他朝中重臣的家眷閑話家常。

齊夫人與其他誥命夫人自是相熟已久,便引著宛湘寧一一去見。

眾人從前聽聞瑯華公主刁鉆跋扈,心內甚懼,但如今見她陪在齊夫人身邊,端的是溫柔和婉,待齊夫人引見之後,待眾人亦是十分和善可親,不由得對齊夫人亦是十分歆羨,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有此等福分,得一如此高貴溫婉之公主為媳。

少頃,齊夫人附在宛湘寧耳邊,輕聲道:“宣威將軍的夫人同府中家眷在那邊,可要過去見見?”

宛湘寧輕輕頷首,應道:“見見罷。”

杜夫人攜她的兒媳二品誥命孫氏,孫媳宜人鄧氏與安人王氏正在碧煙亭中閑坐,迎來送往的夫人、姑娘們經過亭前,皆要進去同她們打聲招呼。杜夫人知曉,自個兒的夫君已卸下兵權,如今仍被人敬重,實在是因品行高潔,因而她也不願因言行有失而誤了他的名聲,舉止進退間皆十分得體,同眾位夫人既親親熱熱,卻又守著本分帶了一絲疏遠。

見齊夫人同宛湘寧緩緩走近碧煙亭中,杜夫人連忙帶著府中家眷們起身行禮相迎,齊聲道:“臣妾參見瑯華公主。”

宛湘寧笑著走過去,親自將杜夫人扶起來,柔聲道:“夫人本是長輩,晚輩豈敢受禮?”

杜夫人就著她的手站起身來,笑道:“公主自然受得。”

王安人性子灑脫,無拘無束,側眸盯著宛湘寧看了一會子,咯咯笑道:“前幾日剛見了三公主,今兒又見了大公主,這兩位公主容貌隨異,卻都是難得的美人兒呢。”

鄧宜人則一向謙卑謹慎,在一旁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袂,又輕輕咳了一聲。

王安人聽了,側眸看著她,問道:“嫂嫂,我可是說錯話了?”

鄧宜人無奈笑笑,看著宛湘寧,恭謹道:“公主恕罪,她在家裏自在慣了,言語間放肆了些,還請公主千萬莫怪罪於她。”

宛湘寧掩嘴一笑,道:“這位嫂嫂快人快語,何罪之有?”

杜夫人在一旁介紹,道:“這兩個都是妾身的孫媳婦,”邊說著,伸手一指鄧宜人,“這是大孫媳婦,宜人鄧氏,”又一指王安人,“這是二孫媳婦,安人王氏。”

鄧宜人同王安人順著杜夫人的話,福身行禮。

宛湘寧輕輕點頭,示意她們免禮,又對杜夫人道:“我曉得前幾日夫人曾去探望過瑤兒,多謝夫人記掛著。”

杜夫人輕輕點了點頭,應道:“公主客氣了。”

王安人又在一旁道:“聽說,三公主一心向佛,竟是不想回宮了嗎?”

宛湘寧眉梢微揚,問道:“哦,是嗎?”

王安人點頭,應道:“是啊,方才來的路上,聽幾位夫人提起的,”邊說著,她側眸看了一眼鄧宜人,又道:“那倒真的是可惜了,本還以為……”

“阿婼!”杜夫人在一旁厲聲喝了一聲,將王安人唬了一跳,連忙噤了聲,在一旁側眸偷偷看著杜夫人,心內暗暗犯起了嘀咕,這老夫人一向是和善可親的,從嫁進林家起就沒見她繃著臉過,如今也不知何處招惹了她,竟讓她氣得如此。

杜夫人凝眸看著宛湘寧,略帶著歉意,道:“這孩子一向沒輕沒重,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就在這裏說給公主聽,還請公主千萬莫要放在心裏才是。”

宛湘寧淺淺而笑,道:“夫人說的是。要說我那個妹妹,從小便是個善良懂事的孩子,在佛前清修,也不過是因為憂心祖母的病情罷了。事情的輕重,想來她還是應當知曉的。”

杜夫人頷首,道:“公主說的是。”

瑾蘭緩緩上前兩步,對宛湘寧道:“公主,奴婢方才見二皇子往坤月宮那裏去了,您要不要過去見一見?”

宛湘寧一聽,笑著道:“呦,我這個好弟弟竟能舍得扔下江南的美酒美人回宮為母後賀壽?我還真的要過去瞧一瞧他,”說罷,又轉身看著齊夫人,道:“母親同我一起去嗎?”

齊夫人笑著應道:“你們姐弟相聚,我就不去了,在這裏同杜夫人說說話罷。”

宛湘寧聽了,也不強求,又同杜夫人說了幾句話,便帶著瑾蘭、瑾芯離了碧煙亭,一路往坤月宮裏去了。

見宛湘寧緩緩走遠了,杜夫人方回身看著王安人,板著臉教訓道:“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就敢在公主面前亂說?看來,回去是該給你立立規矩了!”

王安人性子天真爛漫,自嫁入以來一直能討得長輩的歡心,如今見杜夫人如此教訓自己,心內一慌,不知不覺紅了眼眶,擡眸悄悄看了她一眼,口中卻還強拗道:“方才那位夫人說是聽二公主說的,我便以為是真的了……”

杜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心內暗道,她終究是年輕的孩子,不知這人心的險惡。

齊夫人在一旁聽了,便溫言勸道:“她還是個孩子,有些事情並不知情,也不怨她。”

杜夫人又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可憐了三公主那樣好的姑娘,”說罷,她又看著齊夫人,伸手向左邊一指,又道:“左丞相的夫人方才就在那邊,我剛剛看見二公主亦往那裏去了,倒也是巧……”

二皇子宛楨寧,生性倜儻風流,不谙國事,只羨風月,常年流連在江南的如畫山水之間。

蘇皇後端坐鳳椅之上,見他手持折扇,儼然一副風流公子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揶揄道:“咱們的風流皇子,也曉得要回宮來為母後賀壽嗎?”

宛楨寧躬身一禮,咧嘴笑道:“那是自然,兒臣就是忘了甚麽,也不能忘了母後的生辰。”

“那二皇弟可是有心了,真是讓人感動啊!”

宛楨寧回身,見宛湘寧緩緩走上前來,面上帶著一抹淺笑,又躬身道:“給長姐賀喜,聽聞長姐大喜,未能趕回京來為長姐道喜,原是小弟的不是,還請皇姐千萬莫怪才是。”

宛湘寧嗤笑道:“我哪兒敢怪你呀,你在江南的那些紅顏知己還不把我吃了呀?”

宛楨寧面上一紅,有些赧然,道:“不敢,她們不敢……”

蘇皇後在玉階之上,掩嘴而笑,又問道:“可去拜見你母妃了?”

宛楨寧回道:“回母後,還未曾回國德懿宮,兒臣方才剛到京城,便先來拜見母後了。”

蘇皇後輕輕頷首,溫聲道:“那你快些回德懿宮去見見辰妃吧,許久未見,想來她也十分想念你的,還有你新來的妹妹,你也該見一見的。”

宛楨寧一怔,辰妃新認的義女宛柔嘉,他倒也曾聽說過,雖是宗室之女,從前卻是從未見到過的,如今突然變成了他的妹妹,到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當下便也不多說,又對蘇皇後行了一禮,便離了坤月宮,回德懿宮去見辰妃同宛柔嘉去了。

左丞相的夫人孫氏,正帶著府中的姑娘、丫鬟在禦花園中閑逛,忽見二公主宛儷寧俏生生地立於她們面前,想避卻又無法相避,只得上前,福身一禮,道:“臣妾見過二公主,給二公主請安。”

宛儷寧溫然一笑,上前親自將她攙扶起來,笑道:“外祖母怎得如此見外,竟將儷寧當做外人了嗎?”

孫夫人聽了,面上略有一絲惶恐,忙道:“公主身份尊貴,臣妾如何當得起一聲‘外祖母’?當真是折煞臣妾了。”

宛儷寧面上一怔,又笑道:“縱使再尊貴,也不能泯了骨肉親情,對嗎?”

孫夫人垂眸,囁嚅道:“是,公主說的是。”

宛儷寧眸中漸漸變冷,依稀記得,在她年幼之時,隨沈貴妃回丞相府省親,那時的孫夫人將她抱在懷中,一口一個“心肝肉兒”的喚著,絲毫不在意沈貴妃並非是她嫡親的女兒。可如今,沈貴妃已被打入冷宮,她便要同自己講究尊卑之分了,這急著要撇清關系的嘴臉,當真讓她看不起。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一章 怎能讓公主跪著?

孫夫人微微擡眸,低低看了宛儷寧一眼,又低垂下了眸子,不再言語。對於宛儷寧的來意,她心裏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如今的形勢已經很明朗,沈貴妃已然失勢,被打入冷宮之後斷沒有再出來的可能。如今,她們沈家所能做的,只是想盡一切辦法同沈貴妃母女撇清關系。斷不能讓她們連累到整個丞相府。

宛儷寧低眸思忖了一會兒,又泫然欲泣道:“外祖母可知儷兒如今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孫夫人輕輕笑了笑,恭謹應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自然是妾身可望而不可及的日子。”

宛儷寧眸中一黯,又道:“儷兒如今,已然不再是當初的二公主了。”

孫夫人躬身道:“公主說笑了。”

宛儷寧見孫夫人始終是一副拒她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心內早已滿是憤恨,只因尚記得寧妃的囑托,因而不曾翻臉罷了。旁邊的花叢中傳來幾聲說笑之聲,伴著環佩叮咚,一陣香風由遠及近地往這裏來了。宛儷寧凝神聽著,聽見其中有杜夫人的聲音,眸中一暗,心內一橫,“噗通”一聲竟跪倒在孫夫人面前,帶著哭聲道:“求外祖母念及骨肉之情,請外祖父入宮求求父皇,將我母親從冷宮裏放出來。冷宮淒冷寂寞,我母親已然病倒,若是再不將她放出來,只怕生命垂危,縱使她並非是外祖母的親生女兒,卻是自幼養在您的膝下,待您亦如親生母親一般敬重,求外祖母救她一命啊!”

孫夫人見了,心下一蒙,腦中竟是一片空白,目瞪口呆地看著宛儷寧,竟忘記了稍側一下身子,生生地受了她的大禮。

杜夫人帶著王安人、鄧宜人及一個衣飾華貴的俏麗少女轉過花叢,停在了宛儷寧身後,見此情景,更是一驚,當下也來不及閃躲,只得直勾勾地看著她們。

“二姐姐……你……這是……怎麽了?”

開言的是隨在杜夫人身邊的少女,只見她不到豆蔻年華,生的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儼然一個美人坯子,正是舒妃新收的義女宛惠然,聽聞外祖母入宮為皇後娘娘賀壽,專門趕過來相伴左右的,如今竟見了此等情景,怎能不大吃一驚,快步上前去將宛儷寧扶了起來,柔聲問了幾句。

宛儷寧擡眸看著她,眸中清淚盈盈,看上去說不出的可憐,低聲抽泣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孫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對宛惠然行了參拜之禮,又與杜夫人見了平禮,一時之間亦覺得有些尷尬,幹笑了兩聲,也並未開言。

倒是杜夫人,略微沈吟一會兒,便已明白了方才發生之事,便也沒有出聲。

心直口快的王安人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忍了又忍,卻終究忍耐不住,脆生生開言道:“祖母總說我不懂規矩,我是年齡略小一些,素日也自在慣了,但我也知道尊卑有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公主跪著罷。”

宛惠然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嫂嫂說的極是。”

宛惠然也是極為單純善良的性子,在她入宮前,生母端親王妃就曾囑咐過她,定要好生同宮裏的姐姐、妹妹們相處,她便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入宮之後,宛湘寧已經出嫁不在宮裏住了,宛瑤寧同宛佳寧都是極為親善可愛的性子,對待她也是極好的,唯有宛儷寧並不經常見到。自從沈貴妃出事之後,她倒也曾見過宛儷寧幾次,見她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裏亦是感慨萬分,對她甚是同情,便總會趁著舒妃歇息的時候偷偷跑到映霞宮裏去,給宛儷寧送些衣食之物,漸漸的同宛儷寧也親密起來。舒妃對此並非不知,只是也曉得宛惠然心思純良,因而便也不加阻止,只由著她去罷了。

宛儷寧聽了,轉頭看了看王安人,垂眸苦笑了一下,道:“謝謝這位嫂嫂之言,只是儷寧知道如今早已不覆從前的境地,不敢奢求太多,亦不曾將自身當做過公主之尊了。”

杜夫人聽了,淡淡一笑,輕聲道:“公主說笑了,公主仍是公主,罪不及父母家人,貴妃娘娘所犯的過錯,無論如何都無法怪到公主頭上,您仍同從前一樣,是這皇宮內尊貴的公主,此事並不曾變。”

宛儷寧聽了,心內一熱,眼中一酸,險些滴下淚來,紅著眼圈看著杜夫人,哽咽道:“多謝夫人寬慰。”

宛惠然見了,取出帕子為她拭了拭眼角的淚,柔聲勸慰道:“姐姐不要傷心,縱使孫夫人不念骨肉之情,姐姐還有我們呢。”

王安人亦在一旁清脆應道:“是啊是啊,依我看來,宮裏的這幾位公主都是極好的。”

杜夫人聽了,微微側身,同鄧宜人對視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又一同看了王安人一眼,並未開言。

在禦花園發生之事,不知怎的竟傳進了坤月宮裏,不僅蘇皇後知曉了,就連進宮賀壽的中午誥命夫人亦知曉了,不禁議論紛紛,皆道二公主當真是可憐的緊,沈貴妃一旦失勢,便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亦不曾有人關心過她的終身大事。

蘇皇後聽見了,雙眼微瞇,旋即又恢覆如常,對芳苓、芳若吩咐道:“今兒是個好日子,聽說沈貴妃在冷宮裏病了,你們去請太醫過去瞧瞧,順便送些衣食用度過去,萬不能渴著餓著她,曉得嗎?”

芳苓、芳若應是而去。

眾夫人見了,紛紛稱讚皇後賢良豁達,待人親厚,不愧是母儀天下的國母風範。

是夜,坤月宮裏擺上了戲臺,為蘇皇後賀壽。乾德帝批閱好奏折,專程趕來坤月宮裏同皇後一同看戲,足見對皇後的一片深情,亦讓在場的許多誥命夫人甚是欣羨。

戲臺上,仙霧繚繞,瑤池仙子們著彩衣彩裙,伴著落花翩然而出,為王母賀壽。

“瑤池奉了聖母命,回身取過酒一樽。進前忙把仙姑敬,金壺玉液仔細斟。飲一杯來增福命,飲一杯來延壽齡。願祝仙師萬年慶,願祝仙子比那南極天星。霎時瓊漿都傾盡,願年年如此日不老長生……”

蘇皇後看上去情緒極佳,伴著鼓樂輕輕應和著節奏,唇角邊是掩不住的笑意。

乾德帝側眸看了看她,輕聲問道:“聽說,你今日專門關照了沈貴妃?”

蘇皇後神色一凜,轉身看著乾德帝,應道:“是,聽聞她病了,臣妾想著,今日是臣妾的生辰,總不好讓她獨自在冷宮裏淒苦度日,便讓太醫過去看了看她,尚未稟告陛下,還請陛下恕罪才是。”

乾德帝笑著揮了揮手,毫不在意地道:“不必如此,朕不過隨口問了一句。不過,皇後心地善良,倒是朕的福氣呀。”

蘇皇後一怔,凝眸看著他,並未再開言。

“壽筵開處風光好,爭看壽星榮耀。羨麻姑玉女並超,壽同王母年高。壽香騰壽燭影高,玉杯壽酒增壽考。今盤壽果長壽桃,願福如東海得壽比南山……”

乾德帝凝神聽了會兒戲,又道:“儷寧的年紀也不小了,不過今年便要及笄,她的婚事,還要勞煩你多費心了。”

蘇皇後一怔,旋即笑了,溫然道:“是,臣妾身為嫡母,自是要費心的,請陛下方心。”

乾德帝笑道:“你費心,朕自然是放心的。”

“青鹿禦芝呈瑞草,齊祝願壽彌高。畫堂壽日多喧鬧,壽基鞏固壽堅牢。京壽綿綿樂壽滔滔,展壽席人人歡笑。齊慶壽誕中祝壽間妙……”

坐在孫夫人身側的嫡孫女兒沈芳信覺得臺上的戲碼甚是乏味,又想起方才在禦花園發生的事情,側眸看了看孫夫人,低聲問道:“祖母方才,為何要那樣對待公主表姐?”

孫夫人神色一凜,低聲應道:“她是公主,你豈能以‘表姐’喚之?若被旁人聽了,可是要治你不敬之罪的。”

沈芳信一怔,眨了眨眼睛,又問道:“可從前,芳兒亦是喚公主‘表姐’的,那時祖母還高興的緊,怎的到如今就變了?”

孫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道:“芳兒,你還小,有些事情還不懂的,待你長大一些,便明白祖母今日為何如此了。”

沈芳信聽了,眸中仍是滿滿的疑惑,卻又不敢再問,只點了點頭,便繼續扭過頭去聽戲了。

“壽爐寶篆香消香消,壽桃結子堪描堪描。斟壽酒壽杯交,歌壽曲壽多嬌。齊祝壽比南山高。長生壽域宏開了,壽燭輝煌徹夜燒。”

一曲唱罷,眾人掌聲如雷動,紛紛起身,舉杯相敬,敬蘇皇後福壽綿綿,竟乾德帝同蘇皇後鸞鳳和鳴。乾德帝哈哈笑著,擎起手中的酒盞,微一仰頭,一飲而盡。蘇皇後在一旁含笑看著,端著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笑靨如花。

只是,不經意間,她的眼神掃過低眸立在席間的宛儷寧,眸中微微一黯,噙在口中原本香醇的桂花酒,亦有些苦澀,無論如何細品,都不得其香甜之味了。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二章 心無雜念

壽宴過後,月已中天,蘇皇後操勞了一日,不覺有些疲累,眾夫人見了,少不得又奉承了幾句,便告辭離宮各自回府去了。今日乃是蘇皇後壽辰當日,乾德帝便歇在了坤月宮,以示帝後鶼鰈情深,亦足見他對蘇皇後的恩寵綿延。

宛湘寧回到將軍府後,亦將今日發生之事一字不差地告訴了沈君琰。

沈君琰聽聞後,也不得不感嘆了幾句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人走茶涼的滋味,少不得要讓宛儷寧獨自來承擔了。

壽辰過後,蘇皇後果然將乾德帝的話放在了心上,不僅對宛儷寧的衣食用度更關切了幾分,亦在她的婚事上下了心思,用不了幾日便將宛湘寧接進宮裏來商議一番。

自沈君琰去禮部任職之後,無法再如從前那般時時相伴於左右,宛湘寧正覺得有些寂寞,見蘇皇後派人來接,倒也正中下懷,便跟著宮裏來的宦官一同進宮去了。

如今的天氣亦不覆前些日子那般的冷冽,雖還有些寒意,卻已見了一縷暖陽,只是坤月宮中,地火燒的仍旺,炭盆中的炭火絲毫不減。宛湘寧剛走進東暖閣,便覺得一股熱意迎面而來,便將身上的青緞繡竹枝花樣披風取了下來,順手遞給了隨在她身後的瑾蘭,自己便笑吟吟地走到明窗下的錦榻處,坐在了蘇皇後的對面。

蘇皇後看了一眼拿著青緞繡竹枝花樣披風正往外面走的瑾蘭,側眸看了宛湘寧一樣,問道:“最近見你喜愛素色的衣裳,這可與從前不同啊。”

宛湘寧笑道:“是,原來母後註意到了。”

蘇皇後應道:“是啊,這些日子見到你時,不是青色就是月白,都是些素淡的顏色,也就前些日子我生辰之日,你入宮來賀壽時,穿的稍稍喜慶一些。”邊說著,蘇皇後凝眸看著宛湘寧,又道:“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怎會不註意你?不關註你,難道去關註旁人生的女兒嗎?”

宛湘寧聽了,端起小幾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輕笑著問道:“母後可是在為二妹妹的婚事操心?”

蘇皇後淡淡一笑,應道:“原本是不操心的,本想等她及笄,然後隨意挑個看的過去的世家公子,讓她嫁了也就罷了。只是如今,連你父皇都在為她的婚事操心了,我又如何能不操心呢?”

宛湘寧沈吟一下,道:“此事,可不好辦。”

蘇皇後道:“確實不好辦,雖是個不得寵的公主,但如今有多少雙眼睛看著,輕不得也重不得,這主意確是有些難拿,所以只好讓你進宮來同我商量商量了。”

宛湘寧低眸暗忖,此事確有些令人為難,若是隨隨便便為宛儷寧指派一位駙馬,自是如了她們的意,只怕外界會起流言,說蘇皇後故意薄待沈貴妃之女,未免有損蘇皇後的賢德之名。可若是,費了心思為宛儷寧挑上一位家世顯赫又有德有才的駙馬,宛湘寧眸中一暗,秀眉緊蹙,只怕會給沈貴妃帶來了翻身的機會,到時只怕後患無窮。想到這裏,宛湘寧擡眸問了一句:“那這幾日,宛儷寧那邊,可有何舉動?”

蘇皇後聽了,唇角微揚,面上帶了一層略有深意的微笑,低聲道:“近幾日,宛儷寧常常出入玉潤宮的春及軒,與住在那裏的宛惠然日漸親厚,每每宣威將軍府的老夫人入宮請安時,她都要同宛惠然一同去陪著說會兒話,漸漸的同宣威將軍府中人的關系也日益親密起來了。”

宛湘寧聽了,秀眉緊鎖,有些詫異,問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蘇皇後應道:“只怕,她也在為她自己打算了。那宣威將軍府的狀元公子林意羅,的確是一表人才,且年紀輕輕便狀元及第,只怕日後也是前途無量。再者,那宣威將軍府又是京城的名門望族,族中老少皆在朝為官,且一向清正廉潔,在朝中根基甚穩,深得陛下的信任。於她而言,確是一個極佳的選擇。“

宛湘寧蹙眉,問道:“母後不是想把林意羅指給瑤兒嗎?難道她不知此事?”

蘇皇後應道:“她自然知曉,但並不在意,你我又能如何?況且,瑤兒如今一心向佛,美名早已傳遍京城,她若再不肯回心轉意,我也是無能為力了。”

宛湘寧聽了,重重嘆了口氣,也不知宛瑤寧如此執拗的性子是從何而來的,心內無奈,也只能道:“那我再去萬佛寺勸一勸她罷。”說罷,宛湘寧想了一想,又問道:“那舒妃娘娘對此是何看法?”

蘇皇後應道:“她對宛儷寧不過是以禮相待罷了,心內還是喜歡瑤兒更多一些。只是,”蘇皇後遲疑片刻,又道:“前日,六宮嬪妃晨昏定省時,寧妃倒曾為宛儷寧說過幾句話,雖未明言,卻也能聽的出來,她字字句句中都在說那林意羅與宛儷寧郎才女貌,本該是天生一對,恰好兩人年歲相當,倒不如成其好事罷……”

“寧妃?”宛湘寧眸中一暗,想起寧妃,便又想到了宛鐘寧,只覺得心內一股悶氣,悶得她心內發慌。稍待了一會兒,待心神漸穩,她又問道:“寧妃同沈貴妃素日裏很是親密嗎?”

蘇皇後沈吟片刻,應道:“寧妃性子平穩和婉,待所有人皆好,因而同誰都很親密,同沈貴妃也曾一起玩笑過,算是很親密罷。”

宛湘寧秀眉緊蹙,總感覺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凝神想了片刻,也只得放棄,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又問道:“母後,那裴滿出雲,如今狀況如何?”

蘇皇後一楞,應道:“依舊關押在天牢中,你何來的此問?”

宛湘寧笑笑,應道:“不過隨口問一問罷了。”

從坤寧宮裏出來之後,宛湘寧表情有些凝重,帶著瑾蘭、瑾芯徑直出了宮門上了馬車,也不回將軍府,徑直往城外去了。到了萬佛山,宛湘寧掀起簾子朝外看了一眼,見萬佛寺佇立山巔,氣勢恢宏,映著傍晚的霞光,顯得格外的好看,輕輕嘆了口氣,便讓車夫抓緊時間上山了。

到了萬佛寺,宛湘寧未作片刻停留,徑直往山門中去了。守門的僧人見了,因事先並未接到任何通知,不免有些驚慌,急急忙忙地走上前來行禮參拜。宛湘寧並不想同他們敘話,匆匆擺了擺手,讓他們各自去忙他們的事情,而自己卻徑直往寺裏去了。

萬佛寺的後院中,幾株綠梅花亭亭玉立,白瓣綠萼,合著微風輕輕搖曳。此梅原本為江南獨有,只因先前朗清途徑江南時見了,很是喜歡,便移了幾株在寺中,恰好萬佛山上空氣濕潤多雨,那幾株綠梅花倒也生機勃勃,開得宛如在江南一樣柔美靈動。

一身素衣的宛瑤寧立在原地看了許久,纖纖玉手輕撫花瓣,微微嘆了口氣,一轉身卻見朗清長身立於廊下,心內一驚,隨後又是一喜,展顏一笑,綻若春華,面頰微微染上了一絲紅暈,輕輕道:“我在這裏等了許久,總算是等到你了。”

朗清垂眸,微微蹙眉,問道:“你在等我?”

宛湘寧亦蹙眉,眸光瑩瑩,似乎含了一絲哀怨,道:“你總是避而不見,我不知該去何處尋你,只好在這裏等著。”

朗清問道:“為何在此處等著?”

宛瑤寧應道:“聽寺中的師父們說,這幾株綠梅是你自江南移過來的,甚是喜愛,每年花開時節總會來此處賞梅。我便想著,今年你必定還會來此,因此從這綠梅花開的第一日起,我便等在這裏了,等著你什麽時候想起它們,能到這裏來看一看,”她邊說著,唇角微微一笑,眸中卻似有淚光閃過,聲音亦有些哽咽,“如今,我總算是等到你了,總算是沒有白等一場……”

朗清垂眸,嘆了口氣,輕聲道:“你何苦如此……”

宛瑤寧微微揚眸看他,輕輕應道:“我願意……”

朗清不語,遲疑片刻,緩緩背過身去,思忖了好一會兒,又輕聲道:“公主同貧僧,本該是毫不相幹之人,公主生於富貴天家,本該幸福富足一生,何需委屈在這寺中度日?”

宛瑤寧聽了,惶急道:“我都說了,我一心向佛,不要再喚我公主了!”

朗清又道:“若真是一心向佛,本該六根清凈,又何需在此等待貧僧呢?”

宛瑤寧結舌,一時竟無言以對,但耳邊又聽他一口一個“公主”、“貧僧”說著,卻又是刻意在將兩人的距離拉遠,心內不禁又急又氣,忍不住低下淚來。又想了想,宛瑤寧忽又破涕而笑,擡眸看著朗清,脆聲道:“如此說來,那大師豈不是也未做到六根清凈了。若大師當真是六根清凈,又何須在意身份之別、地位之差?那些不過都是俗人之見罷了。大師,我說的可對?”

朗清聽了,眸中一黯,並未應聲。

宛瑤寧又道:“大師早知瑤寧的心意,卻不說破,只是一味躲避罷了。若大師當真六根清凈,心無雜念,又何需如此?只將瑤寧的心意視若無物便是了。大師,我說的可有道理?”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三章 你對瑤兒可有情意?

朗清一晃神,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低垂著眼簾,並未擡眸看她。

宛瑤寧見了,心內竟是一喜,眸中一亮,聲音不自覺地有些顫抖,道:“難道……難道……我果真……果真猜對了嗎?你……果真是……是…………”

朗清一怔,猛地擡眸看著她,劍眉緊鎖,一雙明眸緊緊地看著她,那眼神深深的,似乎要將她的身子看穿一般。宛瑤寧啞然,想說的話也完完全全地咽回了腹中,一雙清眸與他相對而視,時間仿佛在這刻靜止了。過了好一會兒,朗清方如同回過神來一般,眨了下眸子,緩緩地垂下了眉眼,淡淡道:“公主多慮了,貧僧從未有過躲避之意。”

宛瑤寧聽了,驀然間似乎從天堂跌入了地獄,渾身一片淒冷,微微顫抖著,凝眸看著朗清,眸中淚光盈盈,微微搖著頭,輕聲道:“你在說謊……”

朗清轉過身子,不再看她,合十輕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宛瑤寧極力將淚珠忍回眼眶中去,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大師喜愛綠梅花,便不顧節氣差異而要移了這幾株回萬佛寺,對花尚且如此,難道你真的舍得放棄一個你喜愛的人嗎?你的心,真的不會痛嗎?”

朗清一怔,緊咬下唇,直直挺立,並未應聲,亦未回頭,擡步往經室的方向去了。

宛瑤寧看著他傲然而去的背影,紅著眼睛,又揚聲道:“你又要去誦經嗎?你如今心思未靜,難道不怕佛祖怪罪嗎???”

朗清頭也不回,快步離去。

看著朗清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了視野之中,宛瑤寧才如散架一般,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支撐,緩緩地跪坐在地上,哀哀地哭出聲來。

一陣風吹過,綠蕊白瓣輕輕擺動,幾片花瓣緩緩飄落下來,輕輕地落在了她素白的衣襟上。

宛湘寧立在原地,看著坐在地上痛哭不止的宛瑤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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