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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皇後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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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翼微微泛酸,眼眶微微一熱,極力忍住,並未上前去同宛瑤寧說話,轉過身去徑直往經室中去找朗清了。

狹小簡薄的經室中,朗清盤膝而坐,低聲誦經,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撚著手中的念珠。

宛湘寧並未讓小沙彌通傳,輕輕推開經室的門,緩步走了進去,立在門口盯著朗清看了一會兒,轉身將經室的門闔上,走到朗清身邊,自己尋了個蒲團坐下,輕輕嘆了口氣。

朗清緩緩睜開雙眸,見到宛湘寧,並未詫異,只輕聲問道:“方才三公主之言,公主都聽見了吧?”

宛湘寧緩緩頷首,應道:“我本是來看瑤兒的,聽小師父說她在那裏,便過去尋她,並非有意偷聽的,還請你不要見怪。”

朗清輕輕搖了搖頭,並未應聲。

宛湘寧側眸看著他,頓了一頓,又道:“有句話,我就不繞彎子了,想問一問你。”

朗清看了看她,又側過眸去,低聲應道:“公主請問。”

宛湘寧輕輕咬了咬下唇,問道:“你對瑤兒,可有情意?”

朗清眸中一黯,低垂下眼簾,雙手合十,輕念了聲“阿彌陀佛”,輕輕嘆了口氣,又道:“公主多慮了,貧僧乃是出家之人,六根清凈、四大皆空,心中早已無情無意,豈敢沾染兒女之情?”

宛湘寧心內稍稍安穩了一些,又問道:“那瑤兒對你的情意,你可知否?”

朗清悶聲應道:“貧僧不敢知。”說罷,他擡眸看著宛湘寧,又道:“公主,萬佛寺乃是僧人居所,三公主金枝玉葉之身,留在此處實在是不妥,請公主明鑒,還是早日請三公主回宮去罷。”

宛湘寧遲疑道:“我也有此意,但只怕瑤兒太過執拗,若此事鬧大了,不知該如何收場才是。”

朗清側眸看了看她,淡淡道:“公主聰慧,自有解決之道。若是讓三公主繼續留在寺內,只怕有更多人無法收場。”

宛湘寧一怔,垂眸思忖,過了一會兒,又擡眸看著他,道:“既如此,那我便應了。”邊說著,她緩緩低垂下眸子,輕輕嘆了口氣,輕聲道:“只盼瑤兒不要怨我才好。”

翌日,宮內傳出聖旨,萃靈宮主位娘娘安嬪馮氏,偶感風寒,臥床休養,上命三公主宛瑤寧即刻離寺回宮,為母親侍疾。

宛瑤寧雙手接過聖旨,低垂著眉眼,面上並未有太多表情,亦並未開言。

傳旨的宦官笑得有些諂媚,打著千兒道:“陛下有旨,請公主即刻啟程,快些回宮。”

宛瑤寧側眸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回眸望了一眼,並未看見朗清,心內一涼,回過身去,緩緩走出了大雄寶殿,並未再回眸,徑直出了寺門、山門,扶著聽雨、倚雲的手上了馬車,被簇擁著一路往山下去了。

回宮後,宛瑤寧下了馬車,腳步不停地一路往萃靈宮裏去了。

進了萃靈宮的大門,幾個看上去眼生的小宮女迎了上來,行禮參拜,簇擁著宛瑤寧往東配殿走去。見宛瑤寧面上有些茫然,聽雨在一旁解釋道:“公主有所不知,咱們娘娘晉了位分,皇後娘娘見咱們宮裏實在簡薄,便賜了許多宮女、嬤嬤過來,一起伺候娘娘和公主。”

宛瑤寧輕輕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只是見宮女們的方向是去東配殿,而並非是後面的寢殿,心內不禁有些疑惑。正疑惑著,她已經到了東配殿外,立在外面的宮女請了安,打了簾子,她緩緩走了進去,見安嬪正端坐在明窗下的錦榻上用著茶點,見她進來,不由得喜上了眉梢,連聲喚她坐下用茶。

宛瑤寧心內一疑,問道:“聽聞母親臥病,如今看來,已經是大好了?”

安嬪微一挑眉,拿著錦帕輕輕扶了一下額角,笑道:“身上還是有些不大利索,但比前幾日要好一些了,”安嬪看著她,又笑道:“見到你,母親感覺又好了許多。”

宛瑤寧眸中一黯,心內一股悶氣湧上,輕輕咬著下唇,頓了一頓,轉身向外走去。

安嬪見了,心下一驚,忙站起身來喚住她,問道:“你要去哪裏?”

宛瑤寧並不回身,輕聲道:“回萬佛寺去。”

安嬪又問道:“你還回去做甚麽?”

宛瑤寧悶聲道:“我看母親安好,便放心了,繼續回萬佛寺去祈福去了。”

安嬪道:“你父皇已經下旨召你回來,以後便不必再去那淒苦的地方了。”

宛瑤寧回身,一雙清眸看著安嬪,直言問道:“可是母親求父皇下的聖旨?”

安嬪垂眸,避而不答,只道:“你的年歲也不小了,總該為自己打算打算,怎麽能長留在那寺廟裏呢?”

宛瑤寧垂眸,應道:“我並不想為自己打算甚麽,只想回寺中去清修。”

安嬪心內一急,語調不由得一揚,道:“你怎能不為自己打算打算?如今在這宮裏,誰能不為自己盤算一番?你若真的再回那淒苦之所去,大好的姻緣,只怕就要被二公主搶走了!”

宛瑤寧眸子一垂,輕聲道:“二姐姐想要甚麽,都給她便是了,我甚麽都不要。”說罷,她也不再理會安嬪,轉身徑直走了出去。還未走出大門,她便聽見東配殿裏傳出宮女們的驚呼聲,心內一急,轉身又跑了回去,只見安嬪撫著心口躺在錦榻上,面色慘白,雙眸緊閉,氣喘籲籲,香汗淋漓,幾個宮女圍在她身邊急聲喚著:“娘娘,娘娘……”

宛瑤寧心內一沈,緊緊咬住下唇,頓了一頓,亦走上前去,輕聲道:“母親,是女兒不好,氣的母親如此,請母親放心,女兒不走了便是……”

秦太醫得到消息後,提著藥箱趕了過來,隔著帳子為安嬪診了脈,走出來對著宛瑤寧行了一禮,恭謹道:“安嬪娘娘前些日子確是感了風寒,生怕公主憂心才未告知公主,如今奏請皇上請公主回宮,想是實在因為思念難耐所致,還望公主能體諒娘娘的心情才是。”

宛瑤寧微一頷首,應道:“我知道了,多謝太醫。那我母親方才心口疼痛,又是因何而起?”

秦太醫回道:“並無大礙,不過又急又氣所致罷了,好生休養幾日,便無礙了。”

宛瑤寧輕輕頷首,讓聽雨好好地將秦太醫送到了門口。

經此一事,宛瑤寧再也不敢提要回萬佛寺之事了,只得耐著性子,安安分分地留在萃靈宮裏陪伴安嬪,一日一日數著日子度日。

消息傳到錦繡苑,宛湘寧方才將心思安穩下來,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心裏默默地盤算著如何能讓宛瑤寧將心思從朗清身上移開,安安分分地接受宣威將軍府的林意羅。

待又過了幾日,宮裏傳出消息,宣威將軍府的杜夫人遞了牌子入宮給舒妃娘娘請安。

宛湘寧思前想後,也換了衣裳,命秦管家備好了馬車,帶著瑾蘭、瑾芯進了宮。

進宮後,宛湘寧先去坤月宮給蘇皇後請了安,還未說得幾句話,便說有好些日子未曾見過宛瑤寧了,想去萃靈宮找她說會兒話。蘇皇後曉得她們姐妹素來親厚,便應允了,讓坤月宮的掌事宦官備了軟轎,將她送去了萃靈宮。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四章 將那不該有的執念放下

見到宛湘寧,宛瑤寧自然是極為歡喜的,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挽著手將她迎進了自己的寢殿,讓宮女上了清茶、點心,同她一起坐在錦榻上說著話。

宛湘寧留心看著,見她雖然面上帶著笑容,眸中卻依舊隱隱約約籠著一層愁意,總是在她不經意間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心裏不由得亦有些難過。

姊妹兩個說了會兒話,宛湘寧便提出這寢殿裏有些悶,想同宛瑤寧一起去禦花園中走走。

宛瑤寧自回宮後,一直呆在萃靈宮裏,不是陪著安嬪,便是自己悶在寢殿裏發呆,如今聽宛湘寧如此一說,便笑著應了,披了件衣裳便挽著她的手一同出了萃靈宮。

如今快到驚蟄,石子小徑兩側栽了許多棠梨,小花初綻,趁著已露新芽的枝椏,倒也令人心曠神怡。宛瑤寧見了,輕輕一笑,側眸看著宛湘寧道:“近日來久居宮內,不曾外出,竟不知春意已至,若非今日姐姐說要出來走走,我還以為如今依舊是寒冬呢。”

宛湘寧淡淡一笑,道:“你也該多出來走走,總是悶在宮裏,顯得人都沒甚麽精神。”

宛瑤寧苦笑一下,嘆道:“要那麽精神做甚麽?”

宛湘寧側眸看著她,應道:“本就是如花的年紀,應該是神采飛揚的,該多出來走動走動的。”

宛瑤寧輕輕笑了笑,並未應聲,只挽著宛湘寧的手安靜地往前走著。

不遠處,宣威將軍府的杜夫人帶著丫鬟、婆子們緩步走了過來,見宛湘寧、宛瑤寧就在不遠處,便帶著家人走到她們面前,行禮參拜後,起身笑著寒暄了幾句。

宛湘寧笑著問道:“夫人這是要去玉潤宮見舒妃娘娘嗎?”

杜夫人笑著應道:“是,妾身今日入宮,便是來給舒妃娘娘請安問好的,不想竟在此處遇見兩位公主,也算是妾身的福分。”

宛湘寧輕輕一笑,挽著宛瑤寧,應道:“我看今日天氣不錯,便同瑤兒出來走走,她這些日子只在萃靈宮裏悶著,也是無聊的緊,也該出來散散心了。”

杜夫人聽了,微微頷首,凝眸看著宛瑤寧,笑著道:“聽聞三公主回宮為安嬪娘娘侍疾,如此孝心,確實令人感動。不過,三公主如此消瘦,也該多在意些自己的身子才是。”

宛瑤寧輕輕笑著點了點頭,應道:“我曉得了,多謝夫人關心。”

杜夫人笑著,正欲再說些甚麽,不想卻被從身後傳來的一聲“外祖母”給打斷了。

她們循聲望去,只見宛惠然同宛儷寧笑意吟吟地攜手而來,見到杜夫人後,笑意愈濃,快步跑上前來,笑著撒嬌,道:“聽聞外祖母今日入宮,我專門同二姐姐一起去宮門那裏候著,不想外祖母竟走了別的路先到了這裏。”

杜夫人淡淡一笑,躬身請了宛惠然同宛儷寧的安,又道:“妾身見這禦花園裏景致尚好,便繞了旁的路過來,先在這裏看一看景致,不想竟讓兩位公主空等了,確是妾身的過錯,還請兩位公主見諒。”

宛儷寧笑笑,柔聲道:“夫人本是長輩,大可不必如此,我們並無怪責之意。”

杜夫人恭謹道:“謝公主體諒。”

宛儷寧走過來時,便已註意到宛湘寧同宛瑤寧在這裏同杜夫人說話,心內早已滿是怨恨,只是礙著杜夫人在一旁,便將眸中的利光隱去,轉身看著宛湘寧,面上擺上了恭謹的笑意,俯身行禮,道:“見過長姐。”

宛湘寧淡淡應了句:“不必多禮了。”

宛瑤寧亦微微福身,請了宛儷寧的安,面上仍是輕輕淡淡的笑意。

宛儷寧有意在杜夫人面前表現自己的賢良溫婉,便對著宛瑤寧柔柔笑了笑,關切地問了幾句安嬪的病情,又關心了宛瑤寧幾句。

宛瑤寧始終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樣,有問便答,亦不多說。

又閑話了幾句,杜夫人便被宛儷寧和宛惠然拉著一同往玉潤宮裏去了。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宛瑤寧輕輕嘆了口氣,側眸看著宛湘寧,問道:“姐姐可是專程帶我出來見這位夫人的嗎?”

宛湘寧一怔,看著她笑了,應道:“不過恰好遇到罷了。”

宛瑤寧垂眸,輕輕咬著下唇,忖了好一會兒,又道:“謝謝姐姐為我費心。只是,我如今,並不願談婚論嫁,還請姐姐不要再為我如此操心了。”說罷,她深深地看了宛湘寧一眼,輕輕笑了笑,轉身便離去了,只留宛湘寧獨自立在原地發楞。

對於宛湘寧這些日子盤算的事情,沈君琰在一旁看著,心內亦明白,只是並未發表過任何意見,只是今夜,同枕而眠時,他方輕輕開言問道:“可還是在為三公主的終身而憂心?”

宛湘寧側過身子,凝眸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心急了?”

沈君琰輕輕一笑,伸手將她湧入懷裏,柔聲道:“我倒覺得,你為三公主籌謀盤算,思前想後,整天忙裏忙外的樣子很是可愛。”

宛湘寧一怔,聽他如此一說,心內一暖,伸手環住他的腰身,將他擁緊,低聲道:“我還以為,你要怪我太過急躁,行事不加思索,任性妄為呢。”

沈君琰淺淺一笑,道:“我可從未說過這種話。”

宛湘寧便將白天在宮裏發生之事盡數對他講了,然後問道:“那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是好?”

沈君琰微一思忖,應道:“依我看,此事不必操之過急。三公主剛剛回宮,正是心情煩悶的時候,若此事硬要逼她改變心意,只怕會適得其反,反而讓她對此事更加抗拒,若是鬧大了,只怕更難收場了。”

宛湘寧微一思忖,點了點頭,應道:“我曉得了。只是,我擔心……”

沈君琰笑道:“不必擔心,二公主的性子,宮內宮外人盡皆知,未必是林家人心儀的兒媳,杜夫人對她的示好從不表態,便可見一斑。”

宛湘寧聽了,心裏方才安穩了許多,微微擡眸看著沈君琰,狡黠笑道:“我從前的性子,只怕亦是宮內宮外人盡皆知,你怎麽敢娶了我呢?”

沈君琰低眸一笑,用手臂撐著身子,俯身看著宛湘寧,一雙明眸深深地看著她,似在思忖,過了一會兒,方揚眉笑了笑,應道:“我曉得那並非是你的本性。”

宛湘寧又反問道:“那你怎知……”

話剛說出一半,朱唇已被沈君琰俯身吻住,還未出口的話盡數咽回了腹中,她眨著眼睛有些訝異。沈君琰又擡起頭,雙眸含笑看著她,又道:“你整日為了三公主之事奔波,如今稍有一絲空閑,也不想好好地陪陪我嗎?”

宛湘寧面上一紅,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擡起頭來輕吻他的雙唇,而後輕輕在他耳邊道:“這不正在陪著你嘛。”

沈君琰笑了笑,又俯頭下去吻住了她。

月已中天,映的滿院銀輝,院墻上樹影斑駁,隨著微風輕拂,沙沙而動。

三日後,萬佛寺中傳出消息,住持朗清欲將住持之位傳給師叔玄寂,無奈玄寂不受,跪請朗清收回成命。朗清無奈,拜請玄寂暫代住持之位,而他自身,則欲離寺下山,游歷各地,修行佛法,以求更大的修為。

奏請乾德帝首肯之後,朗清定於半月後離京。

得到消息後,宛瑤寧倒是未曾有甚麽驚人的舉動,只是轉身回了寢殿。此後三天,她在寢殿中閉門不出,任誰來敲門都不肯應聲,亦不肯出門,宮女送來的吃食皆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聽雨、倚雲見了,不明所以,卻是心內著急,匆匆跑出宮來,到將軍府求見宛湘寧,將此事盡數說給她聽了。宛湘寧曉得宛瑤寧的心思,也不進宮去勸,只稍稍安撫了聽雨、倚雲幾句,便讓她們回宮伺候去了。

三日後,宛瑤寧一身素衣開門而出,神情同素日並未有任何異處,對於這三日的反常亦是只字不提,又同先前一樣,安靜度日,同甚麽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聽到聽雨從宮內傳來的口信,宛湘寧方才安下心來,只盼著宛瑤寧能早些想明白,將那不切實際的執念撇開,好端端地過完她以後的生活。

朗清離京之日,沈君琰去城郊為他送行,宛湘寧亦相隨而去。

那日的朗清,孤身立於城門之外,身上僅一件簡薄的灰色僧衣,腳上一雙草鞋,手持僧缽,面上含笑,儼然一副化緣僧人的模樣。

沈君琰見了,翻身下馬,走了過去,含笑問道:“要走了?”

朗清頷首,輕道:“是該走了。”

宛湘寧掀開簾子,扶著瑾蘭的手下了馬車,走上前來。

朗清見了,躬身行禮,道:“以往有得罪之處,還請公主見諒。”

宛湘寧笑道:“你這話想是並非對我說的,不過,我代她收下了。”

朗清含笑頷首,面上微微泛起一絲苦澀,回身看著那莊嚴的城門,輕輕嘆道:“若再回來,也不只是何年何月了。”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五章 滅門之恨

沈君琰在一旁看著,心內不禁有些酸楚,他自小便常去萬佛寺求醫,因同朗清年歲相差不多,總愛去找他玩耍,如今雖然都長大了,但幼時的情分仍然不減,如今他此一去,也不知將游歷到何處,亦不知幾時才能回還,再見之期只怕難以預料,心內總是不好受的。

朗清看著他淺淺一笑,對他的心思,亦明了幾分,柔聲道:“你的身子,比從前好了許多,又隨我學了些防身的功夫,亦有強身健體之用,我也能放心許多。”

沈君琰看著他笑了笑,點了點頭,又道:“若是可以,常回來看看也好。”

朗清擡眸看著那高聳的城墻,若有所思,晃了一會兒,方應道:“好。”

辭別了沈君琰同宛湘寧後,朗清背著行囊獨自上了路,沿著城郊的小路一路遠去。

京城郊外,循著小徑,長了許多桃樹,如今正是驚蟄時節,桃樹上開出了淺粉色小花,沿著城外的小溪一路前行,心情也舒爽了許多。朗清將手中的念珠撚了幾下,淺淺一笑,繼續向前行去。

走了約麽有半日之久,日已三竿,朗清亦覺得有些口幹舌燥,便向四周望了望,不遠處的路邊,似乎有個不大的茶攤,似有過往的客商在那裏落腳歇息,便也往那裏去了。

啟國舉國信奉佛教,普通百姓也大多尊佛、敬佛,如遇到過往的僧侶前來化緣,必是要奉上熱茶熱飯,好生款待一番才是。茶攤的老板亦是善心之人,見朗清在遠處過來,便備好一壺熱茶,又讓妻子盛了一碗素菜,再加上一碗白米飯,放在桌上候著。見朗清走到了茶攤前,還不等他開口,茶攤老板便笑道:“師父一路走來辛苦了,請在這裏用些茶飯再走罷。”

朗清一怔,側眸看見那已擺在桌上的茶飯,心內一暖,躬身行禮,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茶攤老板同妻子看著他笑笑,還禮而道:“師父不必客氣,蒙佛祖保佑,我們如今衣食不缺,不過一些茶飯,還是招待的起的。只是,小小茶攤簡薄,亦無好菜相待,還請師父不要嫌棄才是。”

朗清行禮,應道:“不敢,多謝施主。”說罷,他便走到那桌前坐下,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潤了潤喉嚨,一股清香沁入心脾,唇角也不由得現了一彎淺笑。

“朗清大師,許久未見,別來無恙……”一個清麗的女子的聲音傳至耳邊,朗清回眸望去,見一個異族裝扮的俏麗少女正笑意吟吟地立在他的身後,正是耶律清莬。見朗清已看見了自己,耶律清莬不等他邀請,便自顧自地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朗清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問道:“公主因何到此?”

耶律清莬笑著應道:“自然是來為大師送行的。”

朗清一怔,擡眸看了看她,淡淡應道:“貧僧不敢當,多謝公主。”

那茶攤老板見這異族姑娘似乎與朗清甚是熟稔,雖有些詫異,但還是又送了一杯熱茶過去。

耶律清莬看著眼前的這杯茶,輕輕笑了笑,端起了淺嘗了一口,笑道:“這茶水真香。”

朗清淡淡道:“公主出身富貴,這茶不過是普通的民間之物,竟也能品得出香味嗎?”

耶律清莬輕輕一笑,道:“大師應該並不知曉,我母妃出身民間,不過是普通商販之女,自小便是吃這些普通的民間之物長大的。宮裏人拜高踩低,我們母子並未被父皇格外恩寵,因而宮人們對我們也毫不重視,雖不至缺衣少食,卻也看慣了冷眼。我母妃對這些毫不在意,反而經常親自下廚做些民間的吃食給我們,也給我們講了許多民間的趣事。自小,她便告訴我們,有些看上去富貴高雅之人,其實華服之下藏汙納垢,反倒是這些衣衫襤褸的普通百姓,心思才是真正的純善。”

朗清笑道:“夫人高見,當真是難得。”他向四周環顧一下,見耶律清莬並未帶任何隨從,又問道:“公主是自己出宮的嗎?”

耶律清莬點了點頭,應道:“正是。反正在宮裏,我也不是正經的公主,也沒甚麽人管我,守宮門的侍衛見我想出去逛逛,便放我出來了。”

朗清微微頷首,並未應聲,只拿著筷子安靜地夾了菜吃。

耶律清莬見了,脆聲笑道:“我知道你為何要走。”

朗清擡眸,看了看她,應道:“所有人都知道。”

耶律清莬凝眸看著他,又道:“三公主很傷心,三日未進水食。”

朗清輕輕咬著下唇,眸中閃過一絲憂慮,卻未應聲。

耶律清莬留心看著他,自然沒有忽略他眸中的憂慮,垂眸輕笑,又擡起頭來看著他道:“若我是你,才不會這樣走了。就算要走,也要先毀了三公主才走,不是嗎?”

朗清猛地擡起頭來看著她,厲聲問道:“你說甚麽?!”

耶律清莬又笑道:“你不必激動,說好的心靜如水呢?”

朗清自知言行不妥,垂眸思忖了一番,擡眸看了她一眼,並未作聲。

耶律清莬自顧自地道:“我說的沒錯呀,如此深仇大恨,不過毀他一個女兒,已算是便宜他了,”她的語調有些低沈,一雙清眸直直地看著朗清,似笑非笑,問道:“不是嗎?”

朗清緩緩將手中的竹筷放下,輕輕一笑,道:“公主所言,貧僧聽不懂,不過天色不早,貧僧需繼續趕路了,還請公主見諒。”說罷,他重新拿起念珠同僧缽,起身欲走。

耶律清莬又在他身後道:“大師且慢,此事如今只我一人知,”邊說著,語調一轉,“但若今日大師不想同我將話講清楚,只怕明日,三公主便會知曉了。”

朗清一怔,背著身子思忖了一會兒,便又轉過身來,重新落座,看著她淡淡道:“公主想說甚麽?”

耶律清莬滿意地笑笑,撐著下巴看著他,緩緩道:“我曾聽說過,啟國有三位抗禦外敵的將軍,人們將他們稱為‘啟國三將’,都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功臣。其中一位最年長的,便是宣威將軍林正合;最年幼的,是驃騎將軍沈建勳;而另一位,卻好像很久未曾聽人提起過了……”

朗清低垂著眉眼,並未應聲,只緊緊抿著嘴唇。

耶律清莬繼續道:“我聽說,那位將軍常年駐守西北,二十年如一日,護得啟國西北多年安寧,真是位難得忠臣良將……”

朗清聽著,眸中微微一暗,嘴唇微動,卻仍竭力強忍著並未開言。

耶律清莬擡眸看著他,笑吟吟地問道:“大師可曾聽說過此人?”

朗清凝眸看著她,淡淡道:“公主若是有話,不妨直說罷。”

耶律清莬看著他,便也不再賣關子,直言道:“我兄長常年駐守北遼南境,也就是啟國的北境,因而對這位將軍的英勇事跡略有耳聞,對他也是十分敬仰,因而便趁閑暇之時,跟附近的百姓打探了幾番,又私下去調查過一段時間,方才得知了當年的那場慘案。”

朗清神思恍惚,已在腦中塵封多年的往事再次湧上心頭,仿佛又看見了當時年幼的他,體會到了他當初的惶恐與孤獨。父親本是個大英雄,鎮守一方,頗有威名。母親是個大家閨秀,溫婉賢淑,品行俱佳。佇立西北邊境的將軍府,雖處荒涼之地,卻也是個滿是歡聲笑語的家。只是,那一切的幸福美滿,都在那封漏夜而至的聖旨面前,戛然而止。

朝中有人彈劾父親通敵叛國,皇帝聽信奸佞之言,並未相信父親半分,直接下旨免了父親的一切職務,並將他們全家押解回京候審。那時正值嚴冬,西北本就荒冷,再加人心惶惶,許多家人皆染了重病,他只記得自己突發高熱,病的神思恍惚之時,聽見了帳外傳來的哭喊哀求之聲。

父親沖進帳中,倉皇將他抱起,另一只手攙著患病的母親,搖搖晃晃地出了帳篷。他永遠都忘不了那恐怖的殺戮場景,映著火光,當真是血流成河。家人們的呼救哀嚎之聲,至今仍會出現在他的魂夢之中,讓他不得安寧。他親眼看見父親死於一個身著甲胄之人的刀下,也還記得母親那猶在耳邊的哭喊之聲。最終,最後關頭,身中劍傷的母親將他死死地護在身下,而她自己,卻殞身在那冰天雪地之中。

他又病又怕,身著單衣,只能依靠在風雪中將母親的屍身抱得緊一些才能抵擋那徹骨的風寒,又冷又餓,幾乎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慈眉善目的灰衣老僧念著佛號出現在他的面前,才將他從地獄門前拉了回來。

朗清低低地垂著眉眼,雙手在袖間緊緊攥住,那些他本以為已經忘記的畫面,再次清晰又殘忍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讓他心內生出了一陣又一陣的難耐的悶痛。

耶律清莬凝神看著他,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又問道:“你可知曉你的父母都是死於何人之手嗎?”

朗清並未擡頭,聽見問話,微微顫抖了一下,竭力將心神穩住,應道:“逝者已逝,又何苦追究那麽多?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

耶律清莬輕輕一笑,又道:“其實,當初沈將軍出事之時,你便已經知道了。或者說,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在朝堂之中,最大的罪名,並非是貪汙受賄,也非通敵叛國,而是,”她直直地看著朗清,一字一句地道:“功高蓋主!”

朗清擡眸,看著她。

耶律清莬繼續道:“當年安北將軍楊謹知,在西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敬的人物,若我是當時的皇帝,對他肯定也是十分忌憚的。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他手下的二十萬精兵,既能攻入西涼的都城,就難保有朝一日,不會攻入啟國的都城。你說對嗎?”

朗清垂眸,輕輕頷首,並未言語。

耶律清莬又問道:“殺父之仇,滅門之恨,就這樣算了嗎?”

朗清擡眸,直直地看著她,問道:“那依你之見,我該當如何?”

耶律清莬本以為,提及這段他塵封已久的往事,定會讓他激動異常,不想他沈默了片刻之後竟又是如此的冷靜,心內一顫,不禁湧起一絲慌亂,卻仍勉力穩了穩心神,又道:“其實,楊將軍當時,尚有一些舊部幸免於難,他們對楊將軍極為忠心,一門心思想為他報仇。若你有心,可借助他們,以及北遼的兵力……”

“不必了!多謝!”朗清冷冷地打斷她的話,拂袖起身,又道:“我早已不在這紅塵之中,從前的仇恨早都已經煙消雲散了,我也不想再提起了,有勞公主前來相送,天色已晚,公主還是盡早回宮去罷。”說罷,他輕甩衣袖,轉身欲走。

耶律清莬在他身後看著,又揚聲道:“若是我告訴你,當年楊將軍滿門的慘案,是因為當今聖上與當年的紀王爺爭奪皇位,而楊將軍與紀王爺卻是忘年之交,從而刻意誣陷的,你可還是如此的想法嗎?”

朗清一怔,回過身來,緊緊地盯著她看著,那眼神讓耶律清莬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朗清方似回過神來一般,緊緊抿著雙唇,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從唇縫中擠出了幾個字,道:“不勞公主費心了!”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了。

耶律清莬起身,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喃喃道:“我也是迫於無奈,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知道這番話會給你帶來多大的痛苦……”

回到錦繡苑後,沈君琰便匆匆忙忙地更了衣,去禮部處理公務去了。

宛湘寧又閑了下來,倚窗而坐,看著院中花蕊初綻的粉嫩桃花,腦中想著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向下一瞥,卻見瑾蘭引著一個青年男子緩緩走進了院中,再細一看,那男子著寶藍色繡七彩雲龍紋氅衣,頭戴玉冠,正是兄長宛攸寧,心內一喜,便起身下樓迎了出去。

卷二 柔情蜜意隨君側 四十六章 似是另有隱情

宛湘寧起身下樓,迎出門去,笑吟吟地看著宛攸寧道:“不知兄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兄長見諒。”

宛攸寧笑著應道:“是我不請自來,可擾了你的清凈?”

宛湘寧隱著他進了門,進了東側殿的暖閣中,請他在錦榻上坐了,親自泡了一壺明前龍井送到他的手中,放在他對面坐了,笑著道:“駙馬不在,我本就無聊的緊,如今兄長來了,剛好陪我說說話,哪裏會擾了我的清凈?”

宛攸寧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笑道:“那便好。”

宛湘寧笑吟吟地看著他,頓了一頓,又如想起了甚麽一般,問道:“兄長來此,沈將軍和夫人可知曉?”

宛攸寧應道:“方才進門時,我已派人去同他們說過了,說我不過來此探望妹妹,讓他們不必過來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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