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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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雷因·特洛耶特做了一個夢。

他很清楚那是一個夢,因為夢中的人都是他已經失去的,過去的同伴。

城堡後的秘密花園,一場愉快的聚會正在進行。他站在花園白色的柵欄外,背後灼熱的陽光無比真實。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突然有個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

斯雷因回過頭去,看見微笑著的哈庫萊特。他的形象那麽清晰,十幾年的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跡。

“站在這兒做什麽?斯雷因大人,大家都在等你呢。”

說罷他推著斯雷因走了進去。庭院中間的白色桌子旁,坐著同樣未變的紮茲巴魯姆伯爵。看見斯雷因走近了,他揚了揚手,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他的身旁坐著蕾穆麗娜,原本嚴肅的少女見了他,發自內心的笑容在臉上綻放。

斯雷因停了下來。明明陽光是那麽耀眼,他卻渾身冰涼。

“我可以去那邊嗎?”他聽到自己問,聲音不住地在顫抖,“我還有資格去那邊嗎?”

哈庫萊特越過他,加入了桌旁的兩個人。他們一起看著他,微笑卻不回答。

“我想應該是不可以的吧,”斯雷因深深低下頭,“我背棄了你們的信任。你們明明那麽相信我,支持著我,我卻……只想著自己,那麽自私,只想著滿足自己的野心與欲望。”

“……你們一定很恨我吧?”

他說著揚起了頭,渴望在他們微笑著的臉上看到一絲變化,不管是怨恨還是狠厲,但是都沒有。夢中的三個幻影依舊笑而不答,庭院中新嫩的綠意郁郁蔥蔥,耀眼的陽光未變。他的笑淡了下去。

“現在說什麽‘對不起’,也於事無補了……我明白。”

“在遇到你們之前,我一直很……孤單無助,直到你們給了我一個世界,我才有了可以依靠的夥伴和朋友。”

“這些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但當我真正得到的時候,卻忘了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對不起。謝謝。

他在心裏悄悄說著,心每跳動一下,都伴隨著一陣難耐的酸楚。他的心還跳動著,他還茍延殘喘地活在這失去了一切意義的世界上。

如果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時常會產生這種念頭,不論是戰時深陷困局時,還是戰後被投入囹圄時。他常常會設想,如果能夠再選擇一次,他會怎麽做來避免之後的這一系列悲劇。可時至今日,他仍沒能得出萬全的答案。戰爭無法避免,犧牲不會停止,他不知道該怎樣選擇才能同時保護艾瑟拉姆的心和他的同伴,最終只得出了一個無奈而自暴自棄的結論:

“……我情願死掉的是自己。”

這樣懦弱的話,他只願意在夢中說出口。如果夢醒了,他還將是那個他,在絕望中堅持著活下去,只是為了贖罪。

他看著立在白色桌旁的夥伴們,逝去的珍寶再也回不來了。他遲疑著看向他們一個個人,將內心深藏已久的話說出了口:

“紮茲巴魯姆伯爵……父親,謝謝您願意做我的親人,謝謝您……”

紅衣的伯爵看著他,面容溫和,像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一樣。

“哈庫萊特,謝謝你的忠誠與信任,你是我最好的部下,也是朋友……”

軍裝筆挺的他的部下,笑中帶著一如的敬意。

“蕾穆麗娜公主殿下,謝謝你將我視作可以依靠的、重要的人,對不起,留下您一個再次面對孤獨……”

端坐著的少女雙手交疊在膝上,聽到他的話後不解地歪歪頭。

“對不起……”

……

或許他們會聽到,會知道他內心的悔恨。他說著,像是說給他們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直到最後沈重的罪惡感壓得他擡不起頭來,沒有勇氣看向三人的他緊閉著眼,無力支撐自己繼續站立,他慢慢跪倒在了地上。

他雙手用力捂住臉,呢喃聲與哽咽聲從指縫洩露。

“對不起,對不起……”

……

許久後,伴隨著扳機扣動的聲音,一個冰涼的東西抵上他的額頭。他微微放開手,擡起臉,看見了站在他面前的艾瑟拉姆。

陽光下的庭院連同那三個幻影一起,不知在何時消失無蹤了,此時籠罩著他們的只有無限的黑暗。

悔恨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了下來,斯雷因看著她冷肅的臉龐,嘴角扯開一個自嘲的笑。

我註定要失去一切嗎?

他自問著,忽然失去了一切反抗的力量。低聲不住地笑著,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槍口,然後將它用力抵在了眉心。

“開槍吧,”他仰望著她說,像是在乞求,“你那個時候就該開槍了,不是嗎?”

夢中的艾瑟拉姆笑了,像是在嘲笑他的滑稽。

然後下一秒,那張微笑著的少女的臉,突然變成了芙洛拉的模樣。

她的身影與她母親的奇跡般地重合在了一起。像那時一樣,金發的少女用槍對著他,看著他的神情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了,斯雷因。”

夢中的她笑意盈盈,用滿不在乎的口吻這樣宣布了這樣一個消息,冷得他的胸口刺痛。

……

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止,他急促地倒抽一口冷氣,睜開了眼睛。

看著金屬制的銀灰色天花板,他有些懷疑:

夢境是就此中斷了,還是會繼續?

那天早上他一直打不起精神,榮格和他說話的時候他走神了無數次。榮格對他的態度還算尊敬,到最後也耐不住性子露出了不爽的神情。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直到午餐過後,芙洛拉找到了他。

“你臉色不好,怎麽了嗎?”

她的手背在背後,單薄的肩頭微微翹起。

斯雷因看著她,過了好一陣才調整過來情緒。且不說今早的夢,她生日那天的事仍令他耿耿於懷。在那之後她沒有再提過那個吻,似乎那只是個一時興起的回禮,無足輕重。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問,這件事就這樣牽強地被忽略過去了。

“做了個噩夢……”一番斟酌後,他避重就輕地說了實話。

芙洛拉的眉毛皺起,像是很嚴肅地在懷疑這個回答的真實性。她思索了一陣,最終決定不再追問他了。

於是她轉而抓住他的手腕,帶著他走了起來: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有些精神恍惚的斯雷因被她突然一拽,不禁一個踉蹌。由於身高差距,他要稍稍側身才能夠到她的手,弓著背的樣子不禁顯得有些狼狽。

“去哪兒?”他問。

少女回頭對他露出一個粲然的笑,金發隨著動作微微揚起,衣裙領口處的銀色鏈子露了出來。她帶著他送的護身符。

芙洛拉用故作神秘的語調對他說:

“秘密基地哦。”

她所說的秘密基地,是一個結構緊密的兵器之國。

兩人高的金屬大門開啟後,芙洛拉率先穿過防護膜,進到了重力減弱的龐大兵器庫裏。

她輕盈地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回過身來,向斯雷因伸出了手,像是在說“過來呀”。

這種場景似曾相識。很久以前,蕾穆麗娜也曾這樣,像一只輕巧的蝴蝶一樣,在象征著暴力與鮮血的兵器庫中飛舞著。被保護著的她不知外部戰火的殘酷,猶如一個天真的神明,不知她手中握有的能發動庫中無數機甲的神力,將會在骨感的現實中引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斯雷因,我喜歡這裏,”記憶中的蕾穆麗娜笑著對他說,“因為在這裏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走路。”

她輕揚的裙角跨越時空,再次與冰冷的金屬產生怪異的張力。如今的芙洛拉在他眼裏,也是同一模樣。

接著他又聯想起前幾日舞會上的她,那時她穿著香檳色的精致禮服,在閃爍的水晶燈下緩緩旋轉,美好而夢幻,如一個童話中的生物。

他輕輕一躍,追上了她,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了地面。

兵器庫中工作者的人員們見了公主,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向她行禮。芙洛拉和藹地笑著向他們點點頭:

“不用管我,你們繼續忙吧。”

“是。”

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一旁的斯雷因默不作聲地將整個兵器庫的景象收入眼中。這裏比他想象中的要大許多,甚至不輸戰時的規模。他在驚嘆的同時,心中的某處也隱隱燃起了擔憂。

“殿下,請問這裏是……”

在芙洛拉帶著他四處參觀的途中,他忍不住開了口。

正在講解軍隊規模的她被打斷,停了下來。她沒有任何不愉快,只是臉上的表情嚴肅了些:

“坦白說,這裏是我和榮格瞞著母親大人慢慢建立起來的軍事隊伍。”

斯雷因的愕然並沒有使她產生絲毫遲疑,她繼續說了下去:

“不只是鐵甲騎兵隊,還有其他的兵器,以及編制好的輔助部隊。”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五年前吧,也不是很久。”她撇了撇嘴,說。

雖說不是很久,但在斯雷因看來,這已經是一支具有相當規模的軍事力量了。

他們路過幾臺正在調試中的黑色機甲,緊接著一個白色的影子劃過了他的視線。他轉過頭去,赫然印入眼簾的是一臺無比熟悉的白色機體。

“塔爾西斯?”

不經意間就將它的名字說出了口,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芙洛拉。

“這是二號機。”她的回答算是默認,“既然有它的圖紙,就想辦法重造了一臺……軍隊需要高性能的機體。”

她的目光從塔爾西斯上移開,擡眼看向他的那一剎,目光銳利而冰冷,竟生生刺痛了他。

少女不同於以往那副活潑開朗的樣子,映在他眼中顯得十分陌生。輕盈地一躍,她飄向那臺冰冷的兵器,摸到一處著力點後她再次躍起,攀到了它的頂部。

她身上的衣裙與塔爾西斯同樣為白色,在兵器庫明亮的光芒下顯得有些刺目。

斯雷因仰望著她,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殿下,請恕我直言,考慮到現在緊張的局勢,一旦這裏被發現……”

“別說這樣,先上來。”她說,“我有話對你說。”

接著芙洛拉向斯雷因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實則是一副不容拒絕的態度。

斯雷因聽從芙洛拉的指揮進入機艙後,她也跳了進去,輕輕落在了他身上。

芙洛拉坐在他腿上,沒有任何拘謹的表現,直接啟動了Aldnoah驅動器。

機艙內被點亮,她回過頭來看向他,表情比他以往見過的都要認真。

“你見過老弗萊堡所掌握的武力了,”她說,“不做到這個份上,擋不住他的兵隊。”

斯雷因回想起那日啟動儀式上的情形,頓時有些遲疑。

“既然他有,那麽我就不能沒有。很簡單的道理,”她說著將雙手交握在膝頭,微微擡起下巴,“或許在你聽來會有些幼稚吧。不過話說回來,榮格伯爵作為軌道騎士之一,擁有自己的兵力也正常,不是嗎?”

他註意到她說的是“榮格伯爵”,而不是以往的“埃德加”。

“可在你的授意下進行增集兵力,就不一樣了……”斯雷因繼續說,“榮格伯爵向來被視作主戰派,你不僅在明面上支持他,還在暗地裏和他集結軍隊,會被地球視作有敵對的意圖……”

“然後在弗萊堡的挑撥下發起戰爭是嗎?”她接道。

“……”

那副滿不在意的口氣在斯雷因聽來有些刺耳,他沒有回答。

他的沈默似乎有些激怒了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說實話,就像你說的那樣,這種情況很有能會發生。

“可是反過來想呢?如果我和埃德加沒有軍隊,那會怎樣?

“我知道戰爭是殘酷的,雖然這個認識不見得很深刻,因為我沒有親眼見過戰火。但如果局勢這樣惡化下去,也總有一天會見識到吧……戰爭是不會停息的。不是嗎?”

斯雷因無法回答她,理由是他自己也曾說過這句話。雖然在戰後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下的過錯是多麽深重,知道自己犧牲一切獻給艾瑟拉姆的,恰好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但有關戰爭的這個想法,他卻無法斷然否認。

芙洛拉見他陷入沈思,便沒有追問他的看法,繼續道: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發動戰爭,只是為了在戰爭到來的那一天,我不會僅僅依靠魚龍混雜的軌道騎士的力量來保護我的臣民。

“我沒見過戰火、鮮血和死亡,但是我見識過人性、背叛、自私和軟弱……薇瑟皇族享受著的優越生活都是民眾的勞動換來的。戰爭一旦打響,要上戰場的是他們,有誰會考慮他們的意願?戰爭結束了,獲益的卻仍舊不是他們……這些你也都看到了,時至今日,在官商勾結後留下的那一點點資源,根本不足以改善民眾的生活。”

她的語氣因激動而顫抖,那雙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說到深情處竟有些濕潤。

“身為公主,我卻沒有能力保護我的國家與人民,反倒要帶著他們一起成為欲望的傀儡嗎?那樣的生活確實會簡單許多,但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說完了,雙唇不住地顫抖著。她等著斯雷因的一個回答,不管是讚同還是反對,她都樂意接受。可是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遲疑了許久也能給出一個答覆。

芙洛拉能看出他被她說動了,但看不懂他為何猶豫。

她真的很像她的母親。斯雷因靜靜地想。也很像他自己。

那份堅定與勇氣生機勃勃卻又脆弱無比,他不願看見她閃爍著的雙眼失去光芒的那一天。他更不願看到她像曾經的自己那樣,如一只義無反顧地撲向火源的飛蛾,在失去一切珍貴的東西,然後迎來被燃盡而死的淒慘結局。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他問。

“我不知道,”她堅定地回答了她,“我無法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麽,但我不惜代價也要做到。我必須做到,因為這份力量……”

她呢喃著仰起頭,像個看著夜空中繁星的孩子那樣,環視機艙中儀器的光亮,這光亮是由她點亮的。芙洛拉心中的某個美好的念想也被點亮了,她用帶著些許陶醉的口吻說,想在描述一個遙遠而脆弱的夢:

“……媽媽曾經告訴我,先代皇帝,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在離世前說過,‘Aldnoah是能夠讓人類幸福的夢幻技術’……我希望有一天它真的會變成那樣的技術,而不是一味地引發權力鬥爭和無謂的戰爭。”

斯雷因心下明了。

必須由她來做,因為擁有Aldnoah啟動權的她不論如何逃脫,最終總會被卷入鬥爭漩渦的中心。艾瑟拉姆、蕾穆麗娜和如今的芙洛拉都是Aldnoah的犧牲者,背起沈重責任的她們,甚至沒有權利放棄一切,去選擇一份平凡的幸福。

“人們常說Aldnoah的光芒是奇跡之光,但是實際上哪有什麽奇跡啊?……”

小小的女孩坐在他的膝頭,背對著他仰起頭,看向冰冷機械的巨大熒幕。此時的她就像一個試圖抓住星光的普通姑娘那樣,對著顯示燈伸出纖細的手臂,讓那綠色的人造光流轉在她白皙的皮膚上。

……

別再往前走了,前方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聽著她的笑聲,無力地將頭靠在她的背上。

她的笑聲頓時止住了。

“……斯雷因?”芙洛拉有些納悶地喚了他一聲。

……我不想再失去什麽了。

他有些悲觀地想著,沒有回答他。回想起了早上的夢,他感到一股酸痛在心頭泛起,拳頭無意識地握緊了。

沒有得到回應的芙洛拉不打算打破這份沈默,她只是轉過身來,輕輕地抱住了垂眼沈思著的斯雷因。

沒有感覺到他的抗拒與僵硬,她便稍稍加重抱著他寬闊肩膀的力度,一陣舒心的安全感像冬日的陽光那樣籠罩了她的身心。她靠在他的肩頭,露出一個無畏而淡然的笑容。

“我很清楚,奇跡不可能發生的。”

良久,她低聲在他耳旁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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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封面換了嗎!我自己畫的!細看,會發現有甜!(捧臉

至於我為什麽這麽久沒更?因為我最近簡直倒黴透了,心情也不好。和感情問題有關,不想多說。

順便提一句以防有些人看不明白,沒黑蕾穆麗娜,我可喜歡她了。

政治啊軍事啊這些能力有限,請多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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