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風被送回涼州城時已是五月初，天氣也開始熱了起來。

這一路上，她的傷口也因為惡劣的自然環境而急劇惡化，回到將軍府時已經幾乎只剩下一口氣吊著了。

可這對於一直處於昏迷的嬴風而言，卻無甚影響。疼麽？肯定是很疼的，即使神志不清醒，可她的身體卻本能地抽搐不止，宛若一條脫了水徒勞掙紮的魚。

恍惚之間，有人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嬴風疼得厲害，甫一有人願意伸手過來，她也就沒客氣，直接狠狠地攥緊了那人的手腕，將疼痛盡數化作蠻力灌了進去！

“主君，主君你怎麽樣了！”

聽聲音是裴軒。嬴風睜不開眼，聽著這聲音卻本能地感到失望，才喘了口氣，虛弱地抱怨道：“沈……慕歸呢？讓他來……來見我。”

空氣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凝滯。良久，裴軒才繼續道：“主君啊，你先保重身體要緊……”

“我……我是怎麽活下來的……你可知道？”嬴風有氣無力地笑：“這一身的傷……在路上……就，就足以要我的命了，可、可我……想……活著……見……”

見誰沒說出口，她就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卻已是白天。嬴風緩緩睜眼，看到的就是自己被紗布裹得跟個粽子一樣的……赤*身*裸*體。

“來人啊！”她開口，聲音喑啞粗糲。

沒有人回答她。嬴風艱難地支起身子坐了起來，餘光驀地瞥見門口處一道筆直修長的身影。

玄色大氅，純白裏衣，金發碧眸，容顏絕世。

——不是沈慕歸又是誰？

“本將軍問有沒有人，你為什麽不應聲！”嬴風惱怒質問。其實，她生氣的根本原因在於傷重之時陪在她身邊的那人不是他，而是別人；當然了，鬧小脾氣這種事她以前從未做過、現在也不想承認自己做過。

沈慕歸站的離她不遠，或者應當說是很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來的濃長羽睫。嬴風平生最喜歡看他垂眸的樣子，因為這樣一來，她就能盡情賞玩他那妖冶動人的卷翹長睫了。

只是……他的神情為何有些凝重？

嬴風心裏一動，彎彎的長眉蹙起，憂心忡忡道：“是東瀛武士軍團反撲了，還是黎筍那老匹夫……嘔！”

一股子灼燒腸胃的強烈惡心之感瞬間襲來，她瞬間就無可抑制地幹嘔了一下。

難道是自己暈厥多日未曾進食以致胃出了問題？可是自己並不餓啊！

她正疑惑著，卻聽沈慕歸平靜地說了句：“小風，你懷孕了。”

晴天霹靂。

嬴風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這一瞬間就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顫抖著手給自己搭了搭脈，然後淒厲地尖叫了一聲，連帶著整個人也從床上翻滾下來！

怎麽會偏偏在這種節骨眼兒上！

“對，墮胎藥……”嬴風顫抖著聲音自言自語道。她身體素質極好，受了這麽重的傷修養了些時日，其實已經恢覆了一些，所以如今才有力氣發火。可是，剛剛下意識地說完了這句話，她就訕訕地收了聲，有些愧疚地看向沈慕歸的方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她從未想過，只是那天中了□□之後一時的瘋狂放縱，竟然一次就中招了！

“是我不好。”

沒想到，沈慕歸卻忽然說出這麽一句來。她猶自楞怔著，他已經快步走到她身邊，攬住了她從聽到這個消息後就一直在發抖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打掉它吧。”

“可……”嬴風原本就是這麽想的，可這麽做，對沈慕歸而言其實才是最殘忍的選擇。她從來就不喜歡小孩子，而且也從未想過要為人父母。可他呢？她從未問過他是怎麽想的——

今年她是三十一歲，他則已是三十二歲，兩個人都不算年輕了。雖無夫妻之名，可如今她體內這多出來的新生命卻……

嬴風不敢再往下想了。

於是，她強自鎮定道：“沈慕歸，你先回答我之前的問題：東瀛鬼子和黎筍那個老匹夫到底什麽情況了？”

“黎筍大敗逃至山中，被我軍射殺，人頭已懸於犀浦城門之上；東瀛至今未有異動。”沈慕歸難得有些急躁，語速極快地說完公事，眉心皺成一道深刻的豎線，道：“你身子感覺如何？”

“我好多了。”嬴風別開臉去，顧左右而言他：“可是百越諸部誰來執掌國政尚無定數，我軍政府必須扶持其中之一作為新的傀儡，才能暫時將百越之患壓制在可控範圍之內……”

“小風，夠了！”

見她頭上冷汗涔涔，沈慕歸心疼萬分，忍不住擡高聲音打斷了她的絮絮叨叨：“不要再操心了。這些事我來處理——聽話，好好休息。”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請你務必如實回答。”

“若是公事，改日再說。”沈慕歸板著臉佯作生氣，冷聲道。嬴風嘿嘿一笑，笑問道：“是私事！慕歸，你想不想要這個孩子？”

沈慕歸淡淡道：“不重要。你好生修養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嬴風笑嘻嘻地堅持問道：“美人兒，請務必正面、如實地回答本將軍的問題。”

“想。”沈慕歸終於擡起眼，一雙美麗而深邃的綠眸認真地看著她：“他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你為什麽還要同意我打掉它？”

“我不想讓你為難，而且生產太過痛苦、危險。”

沈慕歸將她的身子攬得更緊了一些，低啞著聲音道：“你現在是割據一方的無冕之王，未來更要逐鹿天下，若因此事犯險，不值。更何況，此子降生後沒有名分，雖你我二人不在意世俗言論，奈何人言可畏，稚子何辜。”

“哈哈，好啊！”嬴風聽完他這一席話，忽而爽朗大笑道：“好，不愧是本將軍愛重的男人，夠豁達大氣，也夠思慮深遠！”她覆又斂去笑容，正兒八經地問道：“不過，拋開這些因素不論，如果將來我無法像普通女子一樣給他母愛，慕歸能獨自擔負起他的撫育教養之責嗎？”

沈慕歸沈思半晌，才目光堅定地、緩緩吐出一個字來：“能。”頓了頓，他又道：“可是……”

“好，這就好！不必多言，本將軍心中自有計較，你就不用管了。”

嬴風一把拉過他的手臂，用自己不算太大的雙手手掌包裹住他指骨修長的左手，語重心長道：“燕城趁我親征百越、境內空虛，竟做出趁火打劫此等齷齪之事，若非慕歸相助，我命休矣，大業休矣。”

她一口一個“慕歸”叫得親熱，但自稱“本將軍”的次數卻越來越多，如今這情勢兩人倒真是像極了君臣，而非愛侶。

沈慕歸自認還在高昌主政之時，性子就已屬十分強硬，可如今在嬴風面前卻只有被牽著走的份兒，不由無奈之至。他既勸不動她莫要再談國事、勞心費神，就只能順著她的話題說了下去：“主君認為，此事是燕城所為？”

“難道不是？除了他還有誰能天天窺視著我這偏僻之地！”一想到這四年來自己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收斂鋒芒，為的就是不被這個心胸狹隘且猜忌多疑的皇帝惦記上，結果最後還是不能幸免！

“不是他。”沈慕歸搖頭道：“燕城並非小人，且事發後他的反應也證明其對此事並不知情。”

“那能是誰呢？能有這麽大的能力，連皇帝都給瞞過了。”嬴風思忖半晌，方才恍然：“噢！難道是徐煜？”

“不錯。”沈慕歸道：“主君……”

“還叫什麽主君？你我之間睡都睡過兩次了，以後我有子女你就是他的父親，這麽客氣不嫌生分麽？”嬴風臉不紅心不跳道：“話說回來，如果是徐煜，那這問題反而更覆雜了。”

大將軍徐煜，燕何在位時就是權傾朝野的武臣，只是他為人向來低調，又素有“愛國儒將”的美稱，除了裴軒自稱曾被他差點鞭打致死之外，對外的名聲其實還是很好的，所以嬴風從前根本就沒怎麽註意過他。想到這裏，她便問沈慕歸道：“徐煜這個人是什麽來路？”

如今帝國最大情報組織天機閣在沈慕歸手中，這話問他沒有任何問題。沈慕歸沈聲道：“此人出身公族，祖上世代為將拱衛燕朝，至徐煜一代主動交權還國，便避世居於山野之間，鮮少上朝了。”

“避世而居，卻權臣之名天下皆知，他這‘隱士’做得也太失敗了啊？”嬴風冷笑一聲，道：“恐怕，你手中的情報也不是全部實情吧。”

“主君……”見嬴風面無表情地瞪著自己，沈慕歸只得改口：“小風所言不無道理。雖無明確證據，但徐煜極可能有更深的背景；因此，即使是手眼通天如天機閣，也無法進一步探查了。”

嬴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原以為自己近年來已有長足進步，卻沒想到敵人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多、更強，更難對付……嘔！”

惡心的感覺忽然又湧了上來，她不得不掙開他的懷抱偏過頭去對地幹嘔。初期的反應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平素不輸男子的強健身體竟也有些扛不住。一陣陣的頭暈眼花之中，她還勉強撐著把話說完：“……劉光遠一事，還有，還有維新黨，那邊是不是和西北軍閥接觸上了？我們得……嘔！得……”

“楊懷忠表面上是徐煜一派的人，但他私下借劉光遠一事向維新黨示好，卻絕非出於徐煜本意。”沈慕歸道：“徐煜既能對我們下手，楊懷忠此舉高調更不會為其所容，我們趁戰亂方歇，靜觀其變即可。”

嘴上說得嚴肅正經，他卻一把將她的身子平放在臂彎之間，不由分說開始為她推拿穴位。嬴風暈暈沈沈之間只覺燒心難受之感稍有緩解，嘴角還沒翹起來，就聽沈慕歸柔聲道：“小風，聽我一回，把孩子打掉吧。”

“我不願意！”

誰知，嬴風這次卻猛地瞪大了一雙眼，高聲反對道。沈慕歸怔了怔，才道：“懷胎十月之苦，這才是第二個月，你反應就如此嚴重，接下來的時間該怎麽挺過去？小風，你心中國事重於家事，有成大業的野心和能力，當知自己所欲者何物。若想放棄腹中胎兒，只能是現在，再晚些時日就來不及了！”

“別總在意我想要什麽，問問你自己想要什麽！沈慕歸，這個決定是我為了你做的！”

嬴風硬撐著坐直身子，厲聲道：“可還記得上京初見之時，你曾對我說過‘你我坦誠相對，這樣很好’麽？是，我承認我根本就不在乎有沒有後嗣，但這是你的孩子，不是別人的！你想留下這個孩子，為什麽不能對我坦誠一些，非要我求你嗎！”

沈慕歸抿了抿有些蒼白的薄唇，欲言又止。於是嬴風又道：“好，你還是不會自己說實話是麽？那就我替你做決定，這個孩子我要定了。至於國事，不還是有你和裴軒嗎？若我……實在無法親自料理政務，請務必幫我隱瞞過去。”

說完這一段話，她猛然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道：“相信我。於私，我會給你一個真正的家；於公，我會給秦人一個真正強大的國！”

良久的沈默。終於，沈慕歸緩緩地點了點頭，微笑道：“好。接下來的一切，我們一起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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