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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百越之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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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政府軍行軍數日有餘,可人數卻鬼魅一般在從涼州到犀浦這一路上消失了大半。到達邊境前線之時,也只剩下嬴風帶著的那一支重甲鐵騎軍了。

而這支全副武裝的軍隊,正是突厥潰逃北境、她在西域接收失地時所帶回來的隊伍。那時上京正進行著權力之爭,鞭長莫及之下,燕城便任由她收編了這支不足五千人的正規軍。這四年裏,嬴風幾乎是把它作為親衛軍培養和訓練的,平時有事沒事就往軍營裏跑,不說同吃同住也差不多了,因此這支後來被命名為“黑風騎”的軍隊,也成了她的心腹。

不過,對於現在的“百越覆國軍”大將軍黎筍而言,這支將被後世稱作“虎狼之師”的隊伍還未經過一場正式的戰役,根本就是一盤兒會移動的大餐。這位年過不惑的黝黑漢子在自己的大營之中,舉起越王劍一揮,直指沙盤中央的涼州城:“今年立秋之日,就是我大越國吞並燕國西南部土地之時!”

身為越國最有權勢的人,黎筍向來野心勃勃,近些年來頻繁擾邊、煽動西南邊境叛亂也是他一手挑起。只是令世人奇怪的是:新任西南將軍嬴風卻一直對此能忍則忍,與傳聞中的那位敢於砍下淮南權臣蕭庭的頭顱奪回權力、著名“淮南首義”的發動者完全不同。

昏庸無能、沈溺酒色、膽小如鼠。這就是近幾年這位女將軍給他的全部印象。

至於這個懦弱的女人為什麽破例率軍出征,自然是因為他斷了她的財路。

她肯從“烏龜殼”裏伸出頭,不只是因為燕國西南邊境大規模叛亂這麽簡單。途經越國的出海口如今已被越國徹底封死了,這就意味著,西南軍政府再想通過海路運送物資就成了泡影。

所以這一仗,嬴風非打不可。而黎筍也發誓,她只要敢越過邊境,他就能讓她和她的軍隊全部有去無回!

然而,謹慎的軍師儂智高卻頗為擔憂:“將軍,西南滇軍出發時足有十萬人,可目前為止卻只剩這五千重騎兵到了邊境,這太蹊蹺了。”

“哦?”黎筍擡了擡方正的下巴,矮塌粗壯的鼻梁鼻孔朝天,不屑道:“探馬不是回報過了?這女人自以為聰明,沿途分兵幾十路想把我大越軍隊包餃子,卻也不想一想,老子是那麽容易上當的人嗎?”

儂智高小心翼翼道:“將軍智高一籌,這次嬴風是死定了。只是……”

“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黎筍不耐煩地一揮手,喝道。儂智高才道:“雖然我軍已經截住了提前入境的部分西南軍前鋒,但更多的人一入境就消失了行跡,無論是西南軍的探子還是我們這邊的軍部傳來的消息,對此都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要什麽解釋,這不是很明顯了,嬴風根本就沒有任何作戰經驗,她一個小女子領著這幫子北境娃娃兵還能搞出什麽幺蛾子來?”

黎筍大笑道:“怕不是聽聞咱大越國雄師的威名,嚇得尿褲子了才跑了一大半兒吧!”

雖然儂智高為首的越國軍事智囊團對此並不茍同,但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想多了。很快,燕、越兩國就在邊境爆發了第一次正式戰鬥——

當然,是以西南軍政府麾下“黑風騎”慘敗告終的。

戰鬥結束之後,嬴風率殘部躲入犀浦甘泉山內,倚仗天險負隅頑抗。在這場戰鬥之中,越國出動了精銳輕騎兵三萬餘人,對陣五千重甲作戰的黑風騎,完全是以人數取勝,但實際上殺傷卻極少,因為嬴風這個慫貨很快就帶著殘兵分了十幾股、利用覆雜的地勢跑路了:或是跑上山,或是沿著水路跑進了雨林之中。

不僅如此,黑風騎裝備優良的鐵甲也被扔了一地,現場的越國軍官理所當然地判斷為是嬴風害怕重甲拖累了他們逃跑的速度才不得已而丟棄的。百越部族千百年來都不擅長冶鐵技術,因此對燕國重甲一直都十分垂涎,眼見著敗家子兒嬴風幹了這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參戰的將領們當即便自作主張截留下來了這批戰甲作為戰利品,放在了輜重裏,同時追著嬴風的人馬也上了山。

“將軍,我們的糧草只夠吃不到三天的了!”

被困山中的第九天,殘部將官們便找到嬴風,滿臉愁容地抱怨道。嬴風一張曬得微黑的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也沒解釋,反而是魏澤西替她安撫眾人道:“諸位稍安勿躁,將軍心中自有計較,一定會帶著大家平安沖出重圍的。”

“放屁!”此時,一些脾氣暴躁的將官開始坐不住了,破口大罵道。他們本來就不是很信服一介女流之輩的領導,如今首戰就這麽窩窩囊囊、莫名其妙地潰逃至這荒涼的礦山之中,有可能還要喪命於此,怎能甘心!

嬴風掃視了周遭躁動的將領,良久,才緩緩開口道:“誰說的‘放屁’?出來。”

“……”

一片沈寂之中,眾人面面相覷。終於,那個刺兒頭終於自己站了出來,梗著脖子道:“怎麽啦,老子說的!嬴將軍有種殺了老子啊!噢對,你一個女人哪兒來的‘種’啊,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他似乎想搞笑一把,可惜效果不佳,因為現場沒人笑出來。最先笑出來的反而是嬴風本人:“哈哈哈哈,說得好!我確實沒長你說的那種東西,所以,我也不會殺你。”她很快就止住笑聲,正色道:“你現在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眾人議論紛紛。嬴風又一次掃視了一遍底下將官,朗聲道:“不止是他!現在所有想走的人,本將軍都不會阻攔。至於到現在仍願意留下來的,本將軍感激你們的信任和忠誠,日後若嬴某有幸逐鹿九州,定以國士厚待。”

“我們就要死在這裏了!國士你*媽個頭!”那人吼道:“走就走!”

說罷,他真的把發冠往地上一摔,提著劍就走了出去。見有人帶頭離開,人群中又有三四人也起了動搖的心思,心虛地轉身跟著離開了山洞。

待他們都走了出去,這位三十歲出頭的女首領才舒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在此,嬴某先行謝過諸位兄弟的信賴。”

說罷,她倏然站起身來,高聲道:“現在,大家跟我來!”

前線失利的戰報很快就傳回了國內。此次戰爭爆發前就十二分擔憂的裴軒終於爆發了:“早就說了不讓主君以身犯險,這回可好,怕是兇多吉少了!”

“……”議事廳眾位大臣都沈默了。裴軒原本是極為圓滑之人、本不會這樣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可如今嬴風被困甘泉孤山的消息卻又是貨真價實,即使是老成持重如裴軒,終究也不能免俗。

“不如……調動新軍馳援犀浦吧?”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他一說這話,立刻就有大批官員表示同意。裴軒雖然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動用新軍,但眼見著底下群情激奮,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好。”

卻聽門外傳來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不可。”

竟是霍慕。

在場所有人都認識這個不請自來的男人——畢竟,這位表面上的西南第一謀士和嬴將軍之間的關系可一直都是個“謎”:在眾人的八卦之中,此時正施施然負手走進來、如入無人之境的瘦高男子,真實身份其實是將軍的面首。

所以,對“霍慕”這樣的弄臣,諸位大臣們自然是打心眼兒裏一萬個不屑的。

“這裏是議事廳。”裴軒也皺眉道:“閑雜人等,就不要進來了吧!”

化名“霍慕”的沈慕歸卻只是淡淡道:“裴閣老何出此言?”

“你已經辭去官職,不過是一介散居布衣,裴某難道說錯了嗎?”因為這次出征之前沈慕歸也是力主並鼓勵嬴風“以身犯險”的“罪魁禍首”之一,道不同不相為謀,裴軒自然對他也沒什麽好臉色。沈慕歸“哦”了一聲,舉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謾聲道:“將軍親筆印信,閣老要看看麽?”

看清他手中那蓋著西南將軍官印的文書之時,裴軒以及底下所有的官員都猛然瞪大了雙眼!

沈慕歸面色平靜地掃視了眾人一周,道:“嬴將軍此行之前,特授權我臨時全權代理她執掌政事。諸位可有意見?”

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質疑的話。不是因為真的信服於他,而是因為,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將軍府親兵已將議事廳團團包圍、形容鐵桶一般!

裴軒又驚又怒:“霍慕!你想造反嗎?!”

沈慕歸微笑道:“霍某憑兵符調動衛軍,何來造反之說?”聲調一降,他的音色陡然冷了下去:“裴閣老如若不服,大可待主君回來再彈劾霍某。不過,這並不能成為你‘不懂裝懂’的理由。”

“霍大人!”裴軒忍住氣,改口道:“你說裴某不懂裝懂,願聞其詳。”

“西南滇軍中,新軍建制共有五支,其中三支在東部禦龍關,一支在北部南迦巴瓦山,一支在南境交趾郡。”沈慕歸卻沒理他,而是轉過頭面向方才說話的中年官員,反問道:“敢問王大人,方才你提出派出新軍馳援,指的是哪一支?”

他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在場眾大臣官員也小聲地議論起來。確實,目前西南軍政府所仰仗的這五支新軍所擔負的最大使命,就是防止外界勢力入侵、拱衛涼州大營;因此,無論是抽調哪一支,都會對西南四周的軍事環境產生難以預料的不良影響。

裴軒卻冷笑道:“霍大人所說的這些,裴某又豈會沒考慮過。只是若按兵不動,主君的安全誰來保證?若她……”

沈慕歸不客氣地截住他的話:“我問的不是你。”

裴軒只得忍氣吞聲地閉上了嘴。

最先提出這個建議的王亞僑謹慎地觀望著兩人之間的“你來我往”,聽見自己被點了名,這才慢慢悠悠答道:“當然是,非禦龍關的第五軍莫屬了。”

“是啊,”馬上就有其他大臣附和道:“除了第五軍,其他各部無論調動哪一支都有可能出現防守空虛之虞啊。”

這次嬴風出征帶走了足足十萬滇軍,所以國內目前留下來的也就是些老弱病殘以及這五支雷打不動的新軍。雖然近年來,西南軍政府在方無妄主持財政之下已經積累了不少財富,但囿於燕城極重的猜疑心,西南新軍的配槍率並不高,至多也就是百分之五十。

而五支軍團中配槍率最高、戰鬥力也最高的,也就是這個“並不重要”的第五軍了。沈慕歸輕笑一聲,道:“哦?為什麽不是交趾的第三軍?”

王亞僑嗤笑道:“這麽簡單的道理,霍大人都不懂?”他索性站起身來,幾步走到沙盤前面,用手指了指地圖下方:“諸位請看:交趾南部就是越國最大的軍事基地,第三軍一旦撤出,無疑就是把大片土地對百越叛軍拱手相讓!”

“原來王大人也懂得這個道理。”

眾臣一片附和讚同聲中,沈慕歸卻又冷笑了一聲,道:“那麽你撤出第五軍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東部邊境會發生什麽?”

此言一出,議事廳忽然陷入詭異的死寂。

……東部邊境,那不就是燕帝國政府軍王牌部隊——第九野*戰軍團的駐地麽?

王亞僑立刻厲聲反問道:“霍大人,你這是在質疑朝廷?!”

“還用質疑麽?”

沈慕歸足足比他高了兩頭有餘,因此幾乎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亞僑。他斬釘截鐵道:“這就是事實!”

王亞僑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就沖進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二話不說就將包括他在內的十幾名官員全部押了起來。

“幹什麽!姓霍的,你是真的反了天了!”王亞僑破口大罵:“區區一介下*賤男寵也敢如此造次,豈有此理!”

“王亞僑,你不用再演了。”沈慕歸卻並不生氣,薄唇微啟,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驚呆了。他的聲音並不十分抑揚頓挫,甚至平平板板如同照本宣科,但卻將在場被押跪地的十幾名官員的家世出身、仕途經歷等如數家珍般簡要“介紹”了一遍;而當他說完這些之後,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變了臉色。有個別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甚至當場就癱在原地、跪都跪不住了。

因為,此時此刻站在眾人中央的平凡男子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事實完全一致!而他們每個人的共同點,就是最後都投靠了燕國朝廷、也背叛了嬴風;這次王亞僑帶頭慫恿調動新軍“馳援”,實際上就是為了接應朝廷的第九野戰軍團“趁火打劫”!

“雖然你是朝廷的人,但表面上卻仍是西南將軍府的家臣。”沈慕歸俯下*身拍了拍王亞僑的肩膀,輕聲道:“放心,你們的死不會引起朝廷的任何‘報覆’行動——因為,將軍是有權處死裏通外國的叛臣的。”

“胡說!我們通了哪國……”

然而,他這句話卻隨著匕首刺入喉嚨的一瞬間戛然而止。沈慕歸幹脆利落地拔出匕首,微笑道:“當然是,百越叛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聖母男主開啟黑化之路,撒花?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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