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兩人沈入溫泉之中，先是一怔，隨即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下去！

這溫泉看似不大，沒想到水深卻很是可觀。我本就不會水，兼之身上又有厚重的鎧甲，入水之後根本連掙紮撲騰的機會都沒有就沈了下去。在我因為窒息即將陷入昏迷的那一剎那，迷蒙中似乎有人攬著我的腰身向水面游去，然後費力地把我托舉出水面、推到岸邊——

“小風，你的幫手來了麽？”

我兀自扒著池沿大口地吐水，隱約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撫了撫胸口，我眨巴著眼抖落頭發上多餘的水，扭過頭看向他：“你怎麽知道我有幫手？”

沈慕歸並沒有解釋。他看上去並沒比我好到哪兒去，金色的長發被水打濕之後一綹一綹地散在腦後，蒼白著一張原本明艷動人的臉，緩緩道：“你來救我，我很感激。現在跟著他立刻離開，回淮南。”

“不用謝，應該的。若想報答，以身相許就可以了。至於回去那裏你不用管，我今天是來救人的！”我不要臉地答了一句，試圖緩解一下這沈重的氣氛。沈慕歸隨手將不省人事的頡利也拖了上來，微笑道：“你先走吧。放心，這一切結束後我會回來的。”

“徒弟，你以前說過這樣的話，記得嗎？”我搖頭：“現在我覺得你又要騙我了。所以別廢話，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說著，我就抓著溫泉的邊沿爬了起來，蹲在岸上向他伸出手去。沈慕歸卻沒有回握住我的手，只是替我攏了攏額前的碎發，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道：“你不顧淮南大局趕來這裏已是胡鬧了，明知沒有能力救人卻仍以身犯險更是幼稚。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該知道：如果我想逃，沒有人可以攔得住我，所以我也不需任何人來拯救。”

“那你為什麽不走！”心痛地看著他裸*露在外皮膚上那些猙獰可怕的傷口，我低吼了句：“這裏有什麽讓你非要留下來遭罪！你知道我心裏有多……”

最後兩個字沒說出來，因為他已經一手按著池沿、一手攬著我的頸項，然後無比輕柔地吻了吻我的側臉。

不帶絲毫情*欲的親吻，溫暖卻隱忍，就像他一直以來給我的感覺一樣。

我猶自恍惚，沈慕歸又笑了笑，道：“嬴風，別忘了你自己的初衷。不要做沒意義的事，更不要幫倒忙。”

這還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的名字。我楞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表明自己的決心已不可能動搖，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指了指昏迷不醒的頡利：“我先把他宰了，免得他再對你……”

“此人還不能殺。”想了想，他又道：“以後我會詳細地解釋給你聽。現在趕快走吧，白喬的人應該快到了。”

“……你一定要保重。”事已至此，我多說無益。沈慕歸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既然不願意與我一起走，看來確實是有很深的苦衷。於是我不再廢話，站起身來就要離去，卻又在最後一刻用力地把他也抱上岸來！

“你！”他終於再也不覆剛才的從容淡然，聲音裏明顯帶上了幾分慌亂。我默然地拉過他的手臂將他背了起來，看著因為他衣擺下方隱隱透出來的血跡，厲聲道：“你剛才誘使頡利下水，是因為你已經沒有辦法站立，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將他打暈，對嗎？沈慕歸，你利用我們的婚禮設計白喬和那些中原武林的蠢貨們‘有機可乘’對你下手，讓突厥、燕國因為你的‘死’而下定決心攻打高昌；又利用我對你的愛慕之情讓秦易、劉光遠他們誘導我，為了救你而提前實施造反的計劃、引發燕國政局動蕩——這些我都不追究了，誰叫我像這世間其他凡夫俗子一樣被你迷瞎了眼？”

“其實這些年我也想通了，從藥師谷那時起你就是出於某種目的故意接近我的吧？可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算總賬的。你利用我、欺騙我的感情都無所謂，我認栽！老子他媽的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你了，不想讓你再受苦，更不想讓你死，所以我背著裴軒、五爺也冒著辜負手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前途盡毀的風險來到這裏，就是因為老子喜歡你喜歡得低賤到塵埃裏，才看不得你受一點罪！”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吃力地向洞口走去：雖然他被折磨得消瘦了不止一星半點，可一個接近兩米高的男人，光是骨骼的重量就已是我難以承受的了。正在這時，沈綰和她的屬下也終於處理完了外面的突厥守兵，渾身浴血地沖了進來，一見伏在我背上的沈慕歸，她的眼睛就紅了：“哥！”

“趕快把人扶到車上，我們走。”我不敢再有耽擱，把他交給沈綰的那幾個屬下，道：“把頡利也帶上，當人質！”

沈綰的人在前面駕車疾馳，而我、沈慕歸、沈綰三人就坐在轎子裏，氣氛一時尷尬到了極點。

最先忍不住開口的是沈綰。她那好看的娃娃臉上滿是慌亂之色，映著血跡更顯得可憐無助：“哥哥，你……白喬那個女人又對你做了什麽嗎？”

“我說妹子，”我翻了個白眼兒，無語道：“不會自己看嗎？他的腿被打骨折了，手上也有傷，沒骨折也差不多了。”

這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我和沈綰原本是仇敵，可不知道這段日子裏沈綰是被什麽事情給刺激到了，居然良心發現不再與我糾纏，反而在救人這件事上幫了我大忙。當然，我也沒有對她放松警惕，也問過她為什麽忽然幫我，她卻只說是因為沈慕歸是她的哥哥，她不能見死不救。

可是……他並不是她的親哥哥啊。更何況，破廟裏她對我說“代我向哥哥問好”那句話時，眼睛裏刻骨的恨意也不是假的。

“我一定要殺了那個老女人！”聽我這麽說，沈綰原本挺可愛的一張臉驟然扭曲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我知道她這人的喜怒無常，便順著她道：“你宰她的時候，也帶我一個。”

“小姐姐果然有趣，難怪哥哥這麽喜歡你。”聞言，沈綰陰惻惻地笑了，一雙大大的杏眼卻死死地盯著沈慕歸。我一看她這個表情就知道可能又要壞事，真想當場立刻帶著沈慕歸直接跳窗逃走，可現實卻不允許我這麽做，於是只能謹慎地說了句：“你剛才也聽見了吧？我也是被他迷惑和利用的可憐蟲。他從沒有喜歡過我，或者說，他就沒喜歡過任何人。”

沈綰確實也聽到了我那一大段“獨白”，但她還是懷疑地看著我們，求證一樣地問沈慕歸：“阿宴，她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的婚禮……”

“只是我計劃的一個環節罷了。”沈慕歸痛快地承認了下來：“嬴風說的不錯，從一開始我就在利用她，從無真心。”

他的語氣輕松，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是刻意別開臉不去看我。我握緊了拳頭，頹然慘笑：“不錯，很好！至少我只是被騙了感情而不是前途命運一起搭進去，不虧。”

“……”沈綰近乎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她張了張嘴，忽然問我：“你知道自己被人背叛了，還願意來救人？”

我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喜歡這個人，救他能讓我自己獲得心理上的滿足，所以我就遵從本心去做想做的事了。倒是你，那些鞭傷都是你的傑作吧？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不該這麽折磨他。”

“……小姐姐果然是個聰明人，但……”沈綰還未說完，沈慕歸卻忽然張開眼，冷冷道：“嬴風，你不了解我和阿綰之間的往事，就不要隨意對她的行為評頭品足。”

我被氣笑了，指著他的鼻子道：“老子勸你妹妹對你好點兒，有錯嗎，或者你就是個受虐狂？行，我不說了，我算是發現了，你這個人他媽的根本就沒有心！就算我不求回報來救你，你不感激也就罷了，對救命恩人就是這個態度？”不知為什麽，我越說就越生氣，原本被理智壓制住的憤怒、失望齊齊湧上心頭，眼前這張頂頂好看的臉如今在我看來竟是如此的令人作嘔。我強壓怒火，用僅剩的一點理智轉過頭面對著沈綰，沈聲道：“妹子，請你把他安全帶出這裏，最好盡快送回高昌，嬴某感激不盡。至於我與此人婚約，就此作廢，權當從未有過！”

說罷，我褪下左手上的玉鐲扔在車中，一言不發跳車而出。可是，直到馬車消失得我再也看不見之時，我緩緩蹲在地上，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委屈，抱著膝蓋痛哭出聲。就在此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清冷男聲：“回淮南吧，大家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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