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宮。

隆懿太後抱著暖爐匆匆往承明殿而去。等她趕到的時候，李福正在大殿門前急得轉來轉去，一看見她過來就趕忙迎了上去，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老奴，老奴給太後娘娘請安！”

“公公快請起來，”隆懿太後神情緩和道：“陛下他……”

“陛下他這幾天，吃不下，睡不下，頭痛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李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太醫來過好幾次了，沒用，陛下說一定要柳……那逆臣回來才……”

“哀家知道了。公公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可是……”

“去吧，這裏有哀家，公公有何不放心的？”

“……是。”臨走前，李福頗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然後又謙卑地彎了彎腰：“手心手背兒都是肉，可憐天下父母心吶。老奴告退。”

隆懿太後卻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怔了一會兒，才一甩袍袖踏入殿中。她進去的時候，殿內卻是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倒在地上蠕動的人形物。聽見她推門而入的聲音，那人形物又動了一下，擡起頭來，披散的長發下一張臉形容枯槁、狀若鬼魅。他擡頭看著她，喊了一聲：“母妃。”

母妃，這是她還在做先帝妃子的時候常常聽到的稱呼。可現在還能喊她母妃的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陛下，你這是怎麽了？”隆懿太後趕快上前扶起他。燕何的眼睛透過長發死死地盯著她的臉，道：“母妃，你來看兒臣了？王兄呢？”

“你的王兄在天牢裏。”隆懿太後悲哀地看著他，緩緩道。燕何“哦”了一聲，木然道：“誰幹的？”

“是您，陛下。”

“那，其他的王兄王弟呢？”

“他們都死了。”隆懿太後補充道：“也是你殺的，陛下。”

“母妃，我怕。”燕何可憐兮兮地拽著她的裙擺，小聲囁嚅道：“有人要殺我！”

隆懿太後眼皮子一跳，試探著問道：“……是誰？”

燕何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番，才緊張地壓低聲音：“淮南，高昌，維新黨，柳弈秋！”神經質地說完這幾個詞，他又道：“母妃你知道嗎，柳弈秋他反了！他也反了！”

“哀家知道了，皇兒。”隆懿太後哀嘆一聲，趁機試著求情：“我的皇兒，你只有阿城這一個親哥哥了，答應母後不要殺他，好麽？”

“好，好，朕答應。”

就在這一瞬間，燕城忽然換回了原來的稱呼。他直起身子，長發沿著肩頭垂下，襯著青白的臉色，竟像只妖鬼一般，嚇得隆懿太後松開手退了兩步，驚懼地看著他。燕何嘿嘿笑了兩聲，擡手招呼她：“母後，你怕什麽？朕答應了啊，不殺他。”

“只要把柳弈秋那個逆臣賊子帶回來，我就不殺燕城。”他面露陰狠之色：“母後，你知道朕說的是什麽意思吧？朕相信，這對母後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對麽？”

元月三十，西州城。

燕國和突厥聯合的消息甫一傳出，就連這座邊疆小城也受到了輿情沖擊。皇帝個人的荒唐決定沒了柳弈秋這個內閣之首的牽制，便毫無阻礙地推行了下去。大將軍徐煜（註：裴軒原來的主人）雖極力反對，卻終究未能奏效，是以半個月前，朝廷的軍隊就已經開拔到了西境，準備與突厥合流，共同進攻高昌。

但是，燕軍行至西州，卻被攔住了去路。領隊的正是陳池——自上次淮南平亂後，他就深得燕何寵信，是以此次也被“委以重任”，帶兵前來。

可是陳池這個人，骨子裏不過是個好大喜功卻膽小如鼠之人，根本不堪大任。這次領了任務一聽是要對陣訓練有素、荷槍實彈的高昌軍隊，他嚇得先是在家和幾房姨太太抱頭痛哭了幾天，等到不得不起身那天才磨磨蹭蹭出了門。從上京經山海關、河西走廊這一路他磨磨蹭蹭，到了安西都護府原本就不想再繼續往前走了，正巧柳弈秋下令全城戒嚴、封閉城門將燕軍拒之門外，反倒給了他一個停止前進的理由。於是，陳池假模假樣地派使者向朝廷匯報情況，一邊私下裏找到柳弈秋探口風。

“柳大人，”陳池一邊命下人送了兩箱金銀珠寶給柳弈秋，一邊狗腿地笑道：“下官愚鈍，實在是想不出您老人家的用意，還望大人明示，哈哈哈哈、”

柳弈秋開始並未說話，而是破天荒地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嚇得陳池立刻站起身來連連作揖：“大人，這怎麽使得！您這不是折煞下官嗎？”

“陳將軍，”柳弈秋溫和地笑笑，道：“是想問本官抗旨不遵的緣由是麽？”

陳池陪著笑道：“這，您這不能叫抗旨不遵，只是事急從權，事急從權嘛。”

“哦？陳將軍這麽想？”

面對柳弈秋那面具一般的溫和面容，陳池有些吃不透他到底在打什麽算盤。原來在上京的時候，這個年輕的內閣首輔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卻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如今當面接觸，這樣的感覺就愈發明顯了。見他一直沒說話，柳弈秋微笑了一下，道：“也好，畢竟將軍也是個聰明人，不需要柳某教，自己先向朝廷如實報告了情況。”

“大人，下官也是實屬無奈啊。”陳池被他的洞若觀火驚出了一身冷汗，訕笑道：“下官領了皇命，沿途各地府衙都有征兵，到了您這兒，您不開關放行不也拒絕朝廷的征調，下官實在沒辦法，雖然不得不按規定程序辦事，但也是為了大人您著想才來找您商談此事，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

陳池這一番“大實話”讓柳弈秋忍不住有些想笑。他道：“陳將軍所言極是，本官還要感謝將軍啊。”

“不敢，下官不敢！”陳池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所以還請大人明示，接下來該怎麽做？”

“接下來，是強行叩關還是按兵不動，隨便將軍怎麽做都行。”

柳弈秋淡淡道：“將軍信與不信，最多再過一個月，朝廷就要變天了。這高昌，你可以不用打。”

突厥汗國勝利慶典結束那天，隱宗宗主莫名死於別室之中，屍體旁邊還有用鮮血寫成的三個字——“沈慕歸”。

“沈……”穆斯塔法蘇丹雖然會些漢語，認識的字卻不多，有些疑惑地問白喬：“沈什麽歸？”

“沈慕歸。”白喬柔聲道：“也就是亞羅斯的漢名。”

“那小白臉兒居然還活著？當天不是說已經把人燒死了嗎！”穆斯塔法擰起粗眉，大怒：“人抓到了嗎！”

“妾辦事不利，被他逃了。”

“混賬！”穆斯塔法一腳將桌案踢翻，嚇得侍女們立刻蹲在地上，個個花容失色。白喬卻不為所動，淡淡道：“可妾的人也重傷了他，又立刻下令封閉王帳四周，且正在四處地毯式排查搜索，相信不日即可將其擒獲。”

“見著人之後立刻殺了！這個家夥是我獨神教一統西域的最大阻礙，絕不能留！”

“蘇丹，妾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說說說，別來中原人那套文縐縐的！”

“是。”白喬道：“那麽妾便直說了。此人還有利用價值，當殺卻也不該此時殺。拜火邪教以偽神為信仰根基，以火為圖騰，雖依靠此種手段欺騙了一部分信眾，但在妾看來，卻也恰恰給他們自己留下了最大的隱患。”

“你的意思是，亞羅斯能被我們用來對付拜火教？”

白喬微笑道：“蘇丹明鑒。”

“那麽這件事就交給你來做吧，本王信得過你。不過，事成之後必須殺了他，以解本王心頭只恨！”

“蘇丹放心，妾本也沒想放他活路。”白喬微微一笑，道：“妾只是物盡其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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