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她的“自曝”，沈慕歸並未感到驚訝，只是平靜道：“阿綰，我沒有恨過你。”

他忽然說了這麽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可沈綰卻聽懂了。她難以置信道：“你……不恨我？”

“當然。”沈慕歸溫聲道：“而且，我還要帶你回家。”

沈綰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濕潤，但也只是這一瞬，因為下一秒她就恢覆了原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冷笑道：“漂亮話我聽得多了，你以為我還會感動麽？沈宴，早在十歲那年我就失去了一切！時至今日，你又拿什麽帶我回家？！”

說罷，她拿著用水浸濕的浴巾，將他頭發上、臉上、身上被冷水澆過的地方逐一擦幹，柔聲道：“我的美人哥哥啊，你本在雲端之上，而我卻身在地獄。如今能把你也拉到地獄裏陪我，我又怎會舍得再放手？”

思緒被窗外的歌聲和笑聲拉回現實，她怔忡著改口道：“其實我是在為七日後的慶典提前準備一下。”

沈慕歸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感興趣：“慶典？”

“突厥人最近連續打了好幾場勝仗，總要慶祝一下。”因為對政治並不敏感，沈綰也不怎麽避諱跟他提起突厥王庭的事：“聽白夫人說，燕國有可能也要與突厥聯合對高昌宣戰了，所以蘇丹特別高興，為了嘉獎白夫人，他還特地從燕國請了戲班子，準備在慶典上也安排幾支秦人的歌舞，以慰藉夫人思鄉之情。”

“方才那曲‘禁庭春晝’，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這首曲子你也很熟悉，對吧？畢竟是薩拉阿姨最擅長的舞曲。”想起小的時候那個容顏絕世的西域女子在父親面前所跳的那支舞，沈綰面露向往之色：“那個時候，薩拉阿姨就是我眼中的九天仙女，不僅人美心善，舞姿也是舉世無雙。”

沈慕歸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母親最擅長的並不是這支曲子。”只是到了中原之後，大家都喜歡看她跳這一支舞曲，養父沈玉也不例外。

“可她跳的很棒，我永遠都學不會，也沒有她那樣的好嗓子。”沈綰的神色有些黯然：“其實我從小就很喜歡這支曲子。”

豈止是喜歡，不如說早就成了她的一個遺憾。在十歲那件事發生之前，她一直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成為薩拉那樣的歌舞全才、有朝一日得以入宮獻藝。可那個時候父親總是嫌棄她沒出息，覺得女孩子家拋頭露面去當戲子簡直是無可救藥的墮落，因此她也沒敢再向父親提起過。

十幾年過去了。如今，也許是托了白喬的福，她再次有幸在遙遠的西域看到童年時期最喜歡的歌舞，可惜身為隱宗刑堂堂主，她卻只能坐在臺下做觀眾。

“會唱麽？”孰料，沈慕歸卻好像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問道。沈綰下意識地答道：“會一點。”

沈慕歸點了點頭，又道：“好，唱來聽聽。”

沈綰想發怒，但終究還是別扭地開了腔。她的音準其實不錯，只是唱的雖好，卻總像少了些什麽似的。曲畢，沈慕歸才道：“阿綰，你可知這首詞講的是什麽？”

“是……楊貴妃的閨怨？”

“不錯。你可知為何母親的歌聲能打動人心？”

“這我怎麽可能知道？”沈綰不悅地看向他，後者道：“因為這是亡國之音，而母親亦是亡國之人。”

沈綰皺了皺眉，又嘟起了嘴，道：“你說的這些，我好像聽懂了，可聽懂了又不等於會唱。”如果唱得好，她也想在慶典之上獻聲啊！

“我教你。”

“什麽？”

沈慕歸莞爾一笑，薄唇微啟，竟真的唱了起來。而更讓沈綰震驚的是，他用的居然是女聲，而且，與記憶中薩拉的聲線毫無二致！

“你，你這是怎麽做到的？”一曲終了，沈綰楞楞地看著他，似是傻了。沈慕歸笑道：“不難。還有七日的時間，足夠你達到這樣的程度了。”

時光倒回至半個月前。淮南主城郊外，北林。

洞府之中燈火幢幢，男人們塗了紅綠相間油彩的臉藏在黑暗之中，所有人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充滿了仇恨和敵意。

為首之人是個比我年輕的小夥子，生得是江南水鄉典型的白凈清秀，薄薄的單眼皮卻並不臃腫，乍一看去尚顯稚嫩，神情卻甚是桀驁不馴。他不開口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可一開口就滿嘴的粗鄙之語：“小畢楊子的（淮南臟話），誰給你的臉還敢回來！”

淮南之亂後，蕭庭的舊部在與朝廷和高昌軍隊的戰鬥中幾乎消耗殆盡，剩下的軍隊有一部分是淮南新軍，還有一大部分蕭淮本人的部下，這些人在我獻城之前的幾天能撤出去就都撤出去了，所以朝廷接管的淮南其實算是一座空城。而我面前的這一支，應該是離主城最近的淮南舊部。

“狄青霖，”我直視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道：“淮南新軍第七營營長，知道我是誰麽？”

狄青霖伸直了他那雙長而結實的腿，歪著脖子用餘光斜視著我：“你？你不就是那個殺害蕭將軍、賣了淮南、讓兄弟們無家可歸的臭娘們兒嗎？”

他這麽一說，底下的軍人也都跟著大聲嘲笑起哄起來。一片哄笑之中，他甚是鄙夷地俯視著我，冷笑道：“小爺我聽說你已經嫁給了西域蠻夷，怎麽著，死了丈夫就跑回娘家了？”

對他的出言不遜我卻沒有生氣，只是冷靜地回道：“其一，婚禮未成，我現在沒有夫家，仍是淮南翁主。其二，關於我個人與淮南存亡之間的關系，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說著，我自懷中拿出一封書信，讓穆薩遞給他。狄青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才去讀信。我成竹在胸地看著他的表情由不屑逐漸變為震驚，微笑著問了句：“我想，你應該是認得王爺的字跡的。”

“這是拓本，原本在哪兒？”他緊緊地攥著手中的書信，警惕地問我。我道：“這你不必操心，原本被我藏在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暫時不能取出。”

淮南變亂的那段日子，在我的提議下，蕭淮為我草擬了一份他所絕對信任的各軍部的人員名單，並分別寫下信箋囑托他們日後遵從我的調遣；末了，他還主動交給我一條玉墜項鏈，我反應極快地問道：“師兄，這信物也跟軍務有關？”

“不錯，這是虎符。”蕭淮鄭重地為我戴在脖子上，囑咐道：“師兄這一走，與你可能就是生離死別了，小風切切保護好自己。”

“……師兄不要這麽說，我讓五爺跟著你們一起出去，一定沒問題的！”我急切道。蕭淮卻搖頭道：“龍兄雖然武藝超群，但城外危機四伏，他一人之力自保尚難，更不要說帶著我們一家，還是讓他留在你身邊比較妥當。”

“都什麽時候了，我孤家寡人一個死就死了，師兄你還有嫂子和孩子！”我斬釘截鐵道：“說好了，就這麽辦！”

結果，我去找龍五的時候，龍五卻一口回絕道：“不行。”沒等我問，他又道：“我只能保你一人。”

“你！”我氣得直瞪眼：“蕭淮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龍五面無表情道：“這正是蕭淮的囑托。”

“……”我揉了揉額頭，眼巴巴地望著他道：“五爺，咱辦事兒別這麽死板成不成？我死不了，放心吧，真的！”

龍五垂下睫毛對著我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想什麽。我正想問他，他卻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再之後，就是淮南王妃夫婦被擒身死、淮南由朝廷重新掌控了。

狄青霖哼了一聲，重新恢覆了最開始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就給我這麽一份真偽不明的信，憑什麽讓弟兄們相信你？”

我道：“狄青霖，我知道你和兄弟們都是忠於王爺的，可你為什麽一直遲遲不肯攻入城中為王爺報仇呢？”

“小爺，小爺我養精蓄銳！”被我戳中了痛處，狄青霖結結巴巴地梗著脖子：“怎，怎麽著，君子報報報仇十年不不不晚，懂不懂？！”

“我懂，所以你就等十年吧。”我忍笑忍得很辛苦，但還是得憋著然後翻了個白眼兒：“那先告辭了！”

“慢著，等一下！”果然，這小子沈不住氣了，從他那山大王一樣的虎皮椅子上跳了下來，高聲道：“你要去哪裏？”

“年輕人，”我背對著他甩了甩手裏的一沓信紙，謾聲道：“你以為王爺會只給你一個人寫信嗎？或者你以為這裏除了你這一處，別的地方就沒有淮南舊部了？”

狄青霖急道：“讓我們聽你調遣可以，給兄弟們一個賣命的理由！”

“就憑你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我回過頭來，語氣堅定道：“要奪回淮南，我需要軍隊，而你們需要我這個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人才能團結在一起！既然走到今天這一步，與其茍且偷生，還不如幹脆幹*他娘的一票大的！”

說罷，我摘下脖子上的項鏈，緩緩取出裏面的虎符。眾人皆是大驚，狄青霖青澀的臉部線條繃得緊緊的，終於還是以軍禮半跪在地上，肅然道：“臣狄青霖，願供翁主驅策，在所不辭！”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事業線開啟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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