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沈慕歸的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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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落荒而逃”的尷尬之後,接下來的好幾天裏,我都處於一種一見他就炸毛的狀態。

——我居然在害怕。

極度郁悶之下,我悄悄找到住在皇宮裏的藥師谷眾人,特地挑了已經結過婚的王嬸,問她:“嬸兒,那個,男女結婚之後要行的周公之禮,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你這孩子,亂問什麽!”王嬸被我驚世駭俗的問題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沒跳起來:“姑娘家家的,沒成親就問這種話,羞不羞!”

“咳咳,我也是快成親的人了嘛。”我幹笑了兩聲,道:“提前做好功課總沒壞處,對吧?”

“你呀!”王嬸板著臉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附在我耳邊壓低聲音:“我和我家那口子成親那天晚上,他就跟頭豬似的在我身上啃來啃去,然後就是辦正事兒啦!話又說回來,風姑娘不是處子之身了吧?”

“……”我立時漲紅了臉。畢竟,谷中眾人都知道我有事沒事就往小倌樓跑,因此有足夠理由認為我早已脫離了處子之身;但事實上,我才是真正有賊心沒賊膽的那個人,去了無數次卻只是為了一睹雲仙的芳容,連他的小手都沒摸過幾回,更別提肌膚之親了。

見我不吱聲,王嬸一副“我是過來人我都懂”的表情,嘿嘿笑了起來:“若是處子之身還真是不太好辦,第一夜疼得厲害,這還是中原男人的那活兒不那麽……的情況下;至於胡人嘛,聽說這邊的西域男人身材高大不說,那個地方也非常雄偉!咱們秦族女人的小身板恐怕是遭不住折騰哦。”

說完這些,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過,像沈公子這種漂亮得像神仙下凡一樣的美人,就算真的比咱們中原男人更那啥,也應該沒那麽可怕。風姑娘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被她一番話嚇得一口口水嗆在嗓子眼兒裏,險些把肺都咳出來,也沒敢再繼續追問下去。好奇心太強的代價就是,這之後我幹脆就躲在住處不肯出來了。因為現在我只要一看見沈慕歸的臉,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就是“雄偉”這個可怕的詞——

這讓我怎麽直視他!

然而,就算我怎麽躲,終究還是要出來吃飯和方便的。七天之後,我剛吃完午飯悄悄地準備開溜,身後卻響起一個雖然很好聽、我此時此刻卻萬分不想聽到的聲音:“小風。”

我如遭雷擊,瞬間就被釘在原地;甚至在他握住我的手之時,我的整個身體都僵硬得像被凍住的石頭一樣。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異樣,他緩緩松開了手,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道:“你討厭我?”

“沒有!”我立刻反駁。這樣傾國傾城的美人我怎麽可能討厭,喜歡還來不及!

“小風,對不起,那天確實是我逾矩了。”

沒想到,沈慕歸竟大大方方地向我道歉了:“如果你介意……”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鼓起全身的勇氣,直視著他的雙眼:“我不介意。你不用道歉,我很感激你對我的喜歡。”

人的嘴會說謊,身體的反應卻是最誠實的。現在我已知道他起碼是不討厭我的,可是另一種別扭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了。鬼使神差的,我忽然問了這麽一句:“沈……慕歸,你知不知道你……特別好看,怎麽說呢,好看的太過分了?吐火羅和其他民族的混血不可能生出金發的後代,所以你所說的自己身世是假的——你根本沒有秦人的血統,對吧?”

“這個麽,”沈慕歸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我知道。”

不錯,從小到大當他的容貌越來越像母親、當那種不屬於人世間的美麗出現在男子而非女性的身上之時,人們看他的目光便由驚艷逐漸變得摻雜了更多的猜疑、貪婪或恐懼。吐火羅原本就盛產美人,而他這張臉即使在吐火羅人中都是極品的美色,可想而知容貌總體水平相對較差的秦人在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震驚和迷戀了。

“你說的不錯,我沒有秦人血統。”他雖然嘴角上仍帶著笑意,可眼睛卻是不笑的:“你排斥我,只是因為這兩個原因?”

“不是,當然不是!”我郁悶地囁嚅道:“我只是覺得你美得不真實,讓我根本高攀不起。我寧可把你當做偶像和神祗供奉起來,也不願想到男女之間那層最原始的、惡心的生理沖動……也許你會覺得我瘋了,事實就是,我寧可你只是藥師谷時那個其貌不揚的商賈之子,至少那時你還在凡間,不至於高不可攀。”

“小風想聽聽我的故事麽?”他忽然問。我遲疑了半晌,還是點了點頭。

在征得了我的同意之後,我們回到了他的住處。雖為男子,可沈慕歸的房間卻比我這個女人的房間還要整潔,我還沒來得及不好意思,他就先開了口:“如果你仍有心理陰影,可以坐得離我遠一些。”

“誰說我有心理陰影!”我厚著臉皮並硬著頭皮拽住他的胳膊,強橫地扶著他坐在藤椅上,自己則搬了個椅子坐在他身邊,饒有興致道:“快講吧?”

“在說我自己的故事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小問題。聽說過大秦麽?”他問我,聲音很是溫柔。我怔了怔,隨即反應了過來:“聽過。不過這個國家不是數百年前就被滅了,史書上也是一筆帶過。”

“不錯。大秦原本是吐火羅人的祖國。它還存在的時候,吐火羅人並不是後來那般四處漂泊、任人宰割。”他嘲諷地笑了笑:“吐火羅人是西域諸多民族中唯一一個幾乎全民都是金發綠眼的民族,因著與眾不同的容貌特征而被周圍其他民族羨慕。對此,他們自己也引以為傲。”

直到有一年,皇宮裏傳出一件詭異的傳聞:國王的第一位王子出生時竟然不是碧綠色的眼睛,而是褐色的雙眼。當時國王和王子的生母都沒有太在意這件事,以為孩子長大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恢覆成綠眼,可沒想到的是,這個孩子長到兩三歲時不但眼睛越來越黑,而且頭發竟也是棕褐色的,與中原秦人和突厥人沒什麽區別!

國王於是震怒,以為是妃子給自己戴了綠帽子,沒聽她的申辯便處死了她和這個“雜種”。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因為國王的第二個、第三個孩子都出現了類似的問題。直到這時,國王才意識到單單依靠殺人已經無法解決問題了,他把目光投向了除了後宮嬪妃之外的其他女人身上。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在第七胎的時候等來了自己所盼望的金發碧眼的後代。

但問題就出在:這個後代是私生子這件事上。按照大秦的傳統,私生子是不能繼承大統的,可非“金發碧眼”者繼承皇位也是聞所未聞之事。國王於是破格將孩子的母親接入宮中,給了她封號,把私生子變成了嫡子。不知內情的百官於是紛紛諫言,堅決反對國王的這一做法,認為他這是敗壞綱常,必然招致更大的禍亂。

“敗壞綱常?”我好奇地問他:“吐火羅人也像我們秦人一樣講究重視綱常倫紀?”

“是我口誤。”沈慕歸想了想,才斟酌詞句道:“你可以理解為大秦社會上公認的道德準則。”

故事接下來是這樣的:那個被強行改變身份由私生子變成嫡子的男孩,後來在磕磕絆絆中終於繼承了皇位。可他知道自己血統低賤,心裏一直十分自卑;加之此前他父親居然有六個不是金發碧眼的孩子,他自己也非常恐懼,因此做了一件無法為世俗所容的事。

——他強行占有了自己同父異母、作為嫡女出生的同樣金發綠眸的妹妹,並且還生了一個孩子。近親結婚一向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大忌,但奇跡出現了:這個孩子不但也是金發碧眼,而且越長大容貌越發出眾!新國王以為是近親結婚就會生出這樣的後代,因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竟將“繼承人必須是皇帝所親生之姐弟兄妹之間的後代”這一條荒唐的規定寫進了禮制之中。

近親結婚的後果很快就顯現了出來。他之後的歷任國王,要麽體弱多病,要麽有嚴重的智力缺陷。此時恰逢東部突厥崛起,本來就積貧積弱的大秦在突厥鐵騎面前簡直不堪一擊,突厥人所過之處,平民們被強制改變信仰,貴族們則被屠戮殆盡。非但如此,突厥人還把大秦國中容貌姣好、金發碧眼的男男女女挑揀出來當做奴隸豢養,用於給本族貴族取樂或賣至其他國家賺錢。

“至於我,”沈慕歸淡淡道:“我出生在燕國西境的人口販賣市場裏。我的父母本不相識,是奴隸主為了賺錢強迫他們在賓客面前現場交*媾,結果十個月後母親就生下了我。隨後母親被賣到中原的青樓,老鴇看在母親可憐和苦苦哀求的份上,才同意連我一起買了下來,否則我就會和我的生父落得一樣的下場,被人當成牲畜一樣‘配種’。”

“我自小就在青樓長大,雖然沒怎麽念過書,但因為母親接待的恩客都是些達官顯貴,自小又生活在中原,所以對中原的語言和文化的熟悉程度不亞於秦人。我喜歡讀書,母親便央求妓*院的琴師教我聖賢文章,而那名琴師,實則是中原日月教護法,利用這個身份潛伏於中原便宜行事。當時,日月教大都是秦人,他們為了得到拜火教的承認就必須找到一個吐火羅人作為象征,我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他的計策並未實現,因為很快一位姓沈的富商就看中了我的母親,斥巨資將母親贖出了青樓,甚至為了博母親一笑認我做了義子。我的養父名字叫做沈玉,想必你的師父師兄已經查過並告知於你了。”

我疑惑道:“可是,你後來還是做了魔教教主。”

他點了點頭:“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的沈氏與胡人通婚的事嗎?其實這本是沈玉一族的家族史。養父祖上曾經十分顯赫,曾祖父甚至官至內閣大學士。但其為人正直,不擅秦人官場爾虞我詐的伎倆,故被當時的奸臣所害,自己斬首身死不論,家人也盡數被發配邊疆。不過沈氏後人雖無法出將入仕,轉行從商後事業卻蒸蒸日上,到養父那一代已成為縱橫燕國與西境的大商人,富比陶朱。如此一來,母親帶著我在沈府確實度過了一段悠閑寧靜的時光。養父自己已有一子一女,長子沈駿彼時已經成年,女兒沈綰則比我小三歲,跟我的關系也最好。”

沈綰?我猛然記起那個女扮男裝、陰險狠毒的娃娃臉,心裏一緊。沒想到她當初說的竟是真的,沈慕歸居然真的是她名義上的哥哥!,一想到她那句“替我向哥哥問好”,我就眼皮直跳:“那,後來你被日月教的人找到了嗎?”

沈慕歸搖了搖頭:“我十二歲那年,母親因難產身故。次年春天,阿綰在踏青時被隱宗的人擄去,我隨後也加入隱宗,進了修羅場。當初我進隱宗本是為了救回阿綰,卻在這裏結識了楚陵。”

“楚陵不是龍五爺的救命恩人嗎?”我嘴上這麽問,其實心裏並不驚訝。關於楚陵的事,裴軒曾跟我提過幾句,如今他所說過的話倒和沈慕歸說的對上了。

“我只知道他是天機閣主的親傳弟子,也是現在的天機閣主。”沈慕歸難得地冷笑一聲,道:“至於他為什麽在龍五面前裝死還要嫁禍於我,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沒想到你也會跟人生氣啊。”

他也笑了:“以前在藥師谷的時候,我可沒少和師父你吵架,難道你都忘了?”

“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單方面欺負你嘛。”我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道:“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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