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沈慕歸的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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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歸的神情開始變得有些痛苦,似乎回憶起了什麽不好的往事:“我和楚陵合作殺出了修羅場,因此得到了隱宗宗主的重用。在正式成為隱宗殺手的那天,我終於有機會見到了阿綰,可我卻沒能救下她。兩年後,在日月教的幫助下我和楚陵一起逃了出去,他回到了天機閣繼承閣主之位,我則被送到日月教,從此再也未見過阿綰。”

“你是何時被做成藥人的?”我靜靜地聽完,才問道。

“自然是在隱宗的那兩年。你總不會懷疑是日月教做的吧?”

我嗤之以鼻:“切,我才沒這麽二!不過藥人百毒不侵,你在藥師谷那次吐血昏迷以及現在忽然眼盲又是怎麽回事?是中過什麽奇毒麽?”

他笑笑,道:“你配的藥很好用,但也只是能緩解毒性發作而已。”

這是什麽意思?

我心裏不安的情緒越來越濃烈,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胳膊,聲音有些幹澀:“究竟是什麽毒藥,你倒是說實話啊!”

“極樂。”“極樂?這毒就叫極樂?”

“是的。”沈慕歸點了點頭,平靜道:“中此毒者眸色泛紫,初期只是失去味覺和嗅覺、間有吐血的癥狀。中期失去視覺,後期毒素入腦之時先是癡傻瘋癲,最後衰竭而亡。”

啪嚓!

我怔怔地松了手,茶盞碎了一地,嘴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血腥的味道讓我清醒了一些,我握緊了拳頭,顫抖著聲音道:“你……還有多長時間?”

“大概不到半年。”

我悲極反笑:“不到半年?所以你他媽一個快死的人來招惹我做什麽?別再來找我,也別讓我知道你是什麽人,讓我一直以為那個混蛋徒弟還在這世界上某個地方幸福地生活,不就行了嗎?我已經失去了師兄,難道緊接著還要承受一次這樣殘忍的痛苦?我原本可以好好地當我吃飽了睡睡飽了吃躺著賺錢混吃等死的藥師谷大師姐,結果師兄也好,你也罷,一個接著一個把我從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拖到現在這個亂世之中,然後再一個接著一個死在我眼前,留我一個人在這個醜惡的世界上獨自煎熬掙紮,請問這一切很好玩兒是嗎?!”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我已是淚流滿面。緩緩地擡手捂住被淚水浸得濕漉漉的臉頰,我再也不忍心看到他那張舉世無雙的臉,閉上眼就當他不存在,自顧自地放聲大哭起來。直到哭夠了,我才站起身子,背對著他怒氣沖沖地甩了一句:“既然如此那你就等死吧,我不想再浪費自己的感情了。告辭!”

“註視”著她離去的方向,沈慕歸嘆了一聲,道:“房頂上偷聽很累吧?下來。”

秦易隨即從房梁上一躍而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屬下本來是想從正門進的,可是看她在您這裏,屬下根本不敢現身,無奈出此下策,還請大人見諒。”

“蕭淮一事是我授意你做的,她報仇也不會找你。”沈慕歸淡淡道。

秦易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原來是您替我背的黑鍋,嬴風傷您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屬下也沒想到燕國的人會為了爭軍功而殺死蕭淮,屬下萬死難辭其咎,請大人責罰!”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況,此事你本就沒做錯。”

沈慕歸隨即伸手將他扶了起來。秦易有些疑惑道:“大人,您之前不是說先瞞著嬴風關於您中毒的事情嗎,今天怎麽全都告訴她了?如能讓她心甘情願和親,對我國未來也是好事一樁啊。”

“我改變主意了。”

一想到那天她在他“昏迷”的時候那些幼稚笨拙卻不無真誠的表白,沈慕歸的嘴角忍不住勾勒出一個微微上揚的弧度:“我算計了一輩子,到如今也不想再去算計什麽了。高昌有你們輔佐克蘇勒,拜火教有元老們主持大局,我很放心。”

他雖未明說,可這一席話顯然已是在交待遺言了。秦易神色凝重道:“大人千萬不要這麽說,一定還會有轉機的!現在國家雖百廢俱興、逐漸走向正軌,卻仍處於初創階段,更何況克蘇勒陛下還小,屬下又只懂得帶兵打仗,拜火教還沒有恢覆西域七十二國國教的正統,大家都還需要您!所以,屬下懇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而且大洋國、雅利加合眾國那邊醫療醫術已經是十分發達,肯定能有辦法——”

沈慕歸打斷他的話:“阿易,我這裏還有一樣東西需要由你交給她。另外,今後無論她想去哪裏,你幫我安置好她的飲食起居,不要讓任何人擾亂她以後的平靜生活,我就已感激不盡了。”

秦易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有答應了下來:“……是,屬下遵命。”

“沈慕歸你這個大號混蛋!媽的騙老子感情,去死吧!”

我胡亂地揮劍,砍得庭院裏的小樹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負責伺候我的侍女們根本不敢上前勸阻,加上語言不通,只能站在原地幹著急。我發瘋一般地砍完了樹,就怒氣沖沖地進屋收拾自己的行李。

老子不在這鬼地方呆著了!

可是,行李收拾到一半,我卻忽然用力地把手裏的包裹往地上一摔,裏面的東西也隨之滾落了一地。

噹的一聲輕響,我循聲望去,卻是右手上的玉鐲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兩截。

“剛才你幹嘛花那麽多錢買鐲子,以為藥師谷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嗎?”

“放心,銀子是我的月錢,鐲子也確實是和田玉,正好孝敬師父您老人家。”

兩年前的對話仿佛就發生在昨日。這正是之前他送給我的鐲子,不貴,但我一直戴著。怔怔地看著那碎裂的玉鐲,我緩緩地蹲下*身去,抱著雙臂又一次痛哭出聲。

——我其實並不恨他,而是根本無法接受半年之後他會死去的這個事實。不同於師兄死的時候那種憤怒絕望,如今我只是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哭夠了,我才拾起地上的鐲子,小心翼翼地用布帛包好放在懷裏,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毫不猶豫地直奔他的寢宮而去。

等我一腳把門踹開時,卻發現沈慕歸正闔著眼以手支頤,似乎是睡著了。憋了一肚子的豪言壯語瞬間隨風飄散,我遲疑著要不要退出去以免打擾他休息,最終卻還是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蹲下去擡頭仔細看他。

和迎接我到來那天相比,他的頭發長了不少,已經過了肩頭。其實,我更喜歡他長發的樣子,因為那樣的他看起來溫柔得像個女孩子;不過因為有之前告白被他裝睡聽見的丟人前科,這次我也只是在心裏想了想,沒敢說出來。

擡手拈起他垂落在肩頭的一縷金發,發絲過手之處竟是絲綢一般輕柔順滑的觸感,一點也不像我自己的頭發那樣硬得紮手。看他好像睡得很熟的樣子,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屏住呼吸貼近他的臉觀察:哎,皮膚一點毛孔都看不見,白得像雪一般,好生令人嫉妒。再往上看他的鼻骨,真的是又高又挺,眉骨和山根之間夾著一小段陡峭的弧度;側面看過去的時候,也只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窩之中,延出鴉翅般濃長的睫毛,而不像秦人那般能從側面看到山根對面的另一只眼睛——這可能是因為他山根極高的緣故。再看那兩道長長的濃眉、薄薄的唇……

我正看得入迷,他的睫毛卻動了動,隨即張開了雙眼,沒有焦點地“看”向我的方向,輕聲道:“小風?”

“嗯。”我應了一聲,心又狠狠地痛了起來:“我沒吵到你吧?”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將我拉到他身邊,示意我坐下。我剛剛坐穩,他就語氣平和道:“現在燕國即將內亂,何況你身份敏感,不宜回國。我已經交代秦易去安排了,你稍等兩日即可離開……”

“我不走。”

我伸出一只手指輕輕按在他的薄唇上,溫和而堅定道:“我想留下來。”

沈慕歸沈默了一下,才道:“小風,我快死了。”

“我知道!”我瞬間就漲紅了臉,激動之下差點自己把自己的手指摳破:“可你現在還活著,不是嗎?沈慕歸,我喜歡你,我想陪你一起走到人生的終點,無論是你的或者是我自己的。”

“我想和你成親,哪怕六個月後當寡婦。”我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道:“答應我這個請求,好嗎?”

“……”沈慕歸垂下眼簾,終於恢覆了他那一貫溫柔的笑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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