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別來無恙啊？”

柳弈秋正在書房裏整理材料，一道黑色的人影忽然影影綽綽地出現在窗外。他站直身體，並不去看那道身影，淡淡道：“清玄，你不去陪著主君，大半夜到我這裏有何貴幹？”

“遠山怎生如此見外？”窗外那人大笑著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裴軒。柳弈秋微微蹙著眉看他，後者摸了摸鼻子，悶聲道：“遠山不歡迎我？”

“豈敢。清玄兄現在是主君身邊最讓她信得過的人，如果有朝一日預言成真，你就是第一功臣。”柳弈秋語氣有些涼薄。

裴軒尷尬地笑了笑，不以為意道：“其實今天找你有件正事。聽說那個昏君要把你趕出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麽？”

“即便是將我驅逐到邊境，對大局也沒有太大影響。”柳弈秋的語氣仍是淡淡的：“這裏還有清玄兄這樣的人才坐鎮，在下很是放心。”

“……”雖然一直被柳弈秋懟以至於懟習慣了，可並不等於裴軒就喜歡他的陰陽怪氣，於是也稍稍沈下臉來，剛想發作，柳弈秋卻主動問了一句：“龍澤也跟主君一起去了高昌嗎？”

“沒有。”裴軒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後悔地閉上了嘴。柳弈秋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道：“所以，沈慕歸被刺殺是假的，對吧？”

他們都是極為聰慧之人，有些話根本不用說的太明白——龍五既不在嬴風身邊，蕭淮的兒子在淮南陷落之後也消失了蹤跡，也就是說，是嬴風讓龍五帶走了蕭淮之子並藏了起來；為什麽當初蕭淮夫婦被擒被殺、孩子卻毫發無傷？答案顯而易見：是高昌鐵騎軍做了順水人情。

如此一來，嬴風又怎麽可能真的像使臣回來所述的“為報仇而給了沈慕歸致命一擊”？即使是真的，那也極有可能是二人演的一出戲。可是這些細節裴軒並未傳達給他，柳弈秋能在極短時間內推導出這個事實，已經讓裴軒十分驚訝了：“遠山不愧是師父親點的下一任鬼谷子，我簡直是自慚形穢。”

“清玄兄，”柳弈秋正色道：“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切勿告知公主我的真實身份，拜托了。”

“啊？”

裴軒學著嬴風的習慣動作摸了摸鼻子，疑惑地看著他：“為何不可？”

柳弈秋淡淡地笑了笑。他很少笑，如今甫一展顏竟顯得那張蒼白秀美的臉也跟著明艷動人了以來：“因為我是十惡不赦的大奸臣啊。”

“臨走之前，我有一件禮物要留給主君，還請清玄兄代為妥善保管。”柳弈秋說著，將一只精致的小瓷瓶交到裴軒手中。裴軒仍是迷惑地看著他，這次柳弈秋卻意外地坦誠：“是突厥蘇丹的愛妾、白喬的兒子，白無傷。”

“……”裴軒立刻就明白了。他點了點頭，鄭重其事道：“放心吧，這小子做過主君的房東，給他飲食裏加點料本就易如反掌，只是之前我並不知道他就是白喬那個女人的兒子，否則早就先下手為強了。”

“你誤會了，這是解藥。”柳弈秋冷冷道：“突厥舉事就在近一兩年之內，若是現在才開始對他動手，未免太晚了些。”

“遠山所言極是。”裴軒又一次摸了摸鼻子，笑道：“還有一件事必須提醒遠山兄：楚陵失蹤了。所以，接下來我們行事必須更加小心。”

楚王府。

自燕城被刑部以“謀逆”的罪名帶走後，楚王妃徐蓮除了探望過一次自己的夫君以外，就一直被軟禁在這空蕩蕩的王府之中。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對她很客氣，似乎是受了什麽大人物的意旨對她生活起居均供奉如常，除了不能自由出入之外，她並沒有感到任何不便的地方。

是日，就在她即將入睡之際，床前的櫃子忽然動了動。聽到響聲，徐蓮卻並沒有任何驚恐的反應，而是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發髻，讓自己顯得不那麽“不莊重”，才神情肅穆地雙手交叉比了一個奇怪的手勢：“請講。”

“徐蓮。”櫃中忽然傳來一個沈悶且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匯報一下近幾天的情況。”

“是。”徐蓮垂著眼眸：“裴軒的人昨天來過一次，要幫忙解救燕城，想與屬下合作。”

“果然如此，這個嬴風野心還真不小。”那聲音冷哼一聲，又道：“你是怎麽說的？”

徐蓮沈默了一下，才道：“您是知道的，屬下答應了他們。”

明明早就知道裴軒來找過她這件事，可閣主卻偏偏要派人來問，擺明了是不信任她！

“不錯，做得很好。”聲音顯然沒聽出來她的不滿，或者即便聽出來了也根本沒放在心上：“燕何那個廢物似乎對你很感興趣，利用好這個機會，知道嗎？”

“是。”徐蓮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屬下鬥膽請使者代為向閣主陳情——請務必救王爺一命！”

聲音道：“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徐蓮。你該明白自己的立場，沒有天機閣，你算什麽東西？如果燕城知道你根本不是什麽徐大學士的女兒，你覺得他會怎麽做？嗯？”

“屬下從未有過非分之想。”徐蓮的手有些發抖，但聲音仍算平和：“只求閣主放過他一命，哪怕是把他貶為庶民。屬下從未想過要與他廝守一生，屬下的命是閣主給的，也只為閣主一人死而後已！”

“哼，知道本分就好。”

“這是自然。”徐蓮顧不上去擦拭臉上的涔涔冷汗，似是漫不經心地旁敲側擊道：“閣主打算如何處置燕何？屬下好見機行事。”

“徐蓮，剛說的讓你明白自己的立場，你就記不住了，是麽？”聲音獰笑道：“你只需要伺候好燕何，別的都不需要去想，懂嗎？”

徐蓮咬了咬嘴唇，終於只是溫順地答道：“是，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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