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人，沈慕歸是認識的。此人名叫哈桑，在高昌覆國之前是個大商人，同時也是一位政治投機者。瑪其爾與克蘇勒姑侄覆國之時，他曾經為“覆國軍”提供了大量的資金和軍火資助，所以覆國以後作為獎賞，哈桑獲得了財務總理大臣的官位，但實際上只是掛了一個空名，並無實權。

昏昏沈沈地聽著哈桑虛偽得令人感到尷尬的“問候”，沈慕歸強忍著一陣陣難以抑制的困意，緩緩道：“陛下在哪裏？”

“當然是在皇宮裏。”哈桑肥胖的臉上肉一直在抖動。他的頭發也是純種吐火羅人特有的淡金色，甚至比沈慕歸的還要淺一些，淺的接近白色；一雙不是很深邃的眼睛也是更淺淡的淺綠色，整張臉看上去像一塊大大的發面饅頭：“亞羅斯大人，您是個聰明人，所以咱們開門見山地說吧——這個小皇帝不能給我們吐火羅人帶來更多的實質性利益，而且為人陰沈不定喜怒無常，吐火羅人不需要這樣的無能暴君，更何況，他竟然對國師大人您都敢說抓就抓，絲毫不留情面，我等對此也非常憤慨……”

“哈桑大人不用鋪墊了，想說什麽直說就是。”

沈慕歸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地半睜著眼斜睨著哈桑：“你們已經發動政變了，不是麽？”

“真是什麽都瞞不住您老人家呀。”明明對方比自己小了三十幾歲，哈桑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老人家”這個詞說了出來，陪著笑道：“其實我們請克蘇勒退位，並不是為了要自己，而是想擁立您當上高昌新的皇帝！您是國教教首，在西域七十二國之中威望又無人能及，這至高無上的寶座非您莫屬吶。”

“看來我是卻之不恭了。”沈慕歸輕笑了一聲，道：“當皇帝是件天大的好事，我怎會不同意？不過，你們對自己擁立的皇帝還要用藥物來控制嗎？”

“亞羅斯大人，這……請您見諒，不是我不給您解藥，而是……”哈桑有些為難。

沈慕歸見他如此，也不再追問，平靜道：“帶我見克蘇勒。”

克蘇勒確實還活著。他孤獨地坐在王座之上，雙目赤紅地瞪著被人擡進來的金發男人，咬著牙恨聲道：“亞羅斯！枉朕叫了你這麽多年教父，你竟然還是反了！”

“……”沈慕歸咳嗽了一聲，眼睛彎了彎，沒有理他，而是側過頭對哈桑道：“我原本以為，我會看到一具屍體的。”

哈桑陪著笑道：“我們是想等著亞羅斯大人您手刃暴君。”

“哦～”沈慕歸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又笑了：“弒君者的名號不太光彩，所以得我來背。”

他費力地擡起手，接過士兵遞過來的匕首，苦笑道：“我沒有力氣殺人啊。”

哈桑使了個眼色，便有一名士兵上前抓起他的手臂。沈慕歸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下一刻，抓著他胳膊的士兵只覺自己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當他在半空中看到地面上仍保持著站立姿勢的無頭身體時，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

就在一瞬間，他的頭被整個割斷了！

溫熱的鮮血化作一捧血花噴薄而出，原本無力癱坐於座椅上的男子此時已經站了起來，輕輕巧巧地將無頭屍體推倒在地，擡手抹了一把濺在眼裏和睫毛上的血。沈慕歸握著匕首，俯視著臺階下因恐懼到了極致而呆若木雞的哈桑等人，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告訴我，誰是這場兵變的幕後主使？”

“你，你難道根本沒吃那藥……”哈桑幾乎是見鬼了一般喃喃道。

沈慕歸淡淡道：“無論什麽樣的毒藥，對我來說都沒有用的。你的主子難道沒有告訴過你麽？”

“殺了他們！”

哈桑見狀也不再廢話，反應極快地直接一揮手，叛軍們便一哄而上。同時，原本站在克蘇勒身邊的士兵忽然暴起發難，抽出腰刀就向克蘇勒劈去！

“啊——！”

少年國王大吼了一聲，閉著眼拔出權杖中的寶劍用盡全身力氣刺進沈慕歸身前最近叛軍士兵的咽喉之中。與此同時，沈慕歸的雙手也已經捏斷了想殺他的兩人的喉嚨，美麗而妖異的眸子裏笑意隱現：“多謝陛下。”

半個月後，上京迎來了從高昌遠道而來的使者。可是，來的只是一個黑發黑眼的青年，而他並沒有帶來燕何所要的瑪其爾公主。燕何一見這人，就冷笑出聲道：“朕當是誰，原來是你啊，叛徒！”

來者正是秦易。身為原燕國臣民，在借助帝國的資助出國留學後公然宣布脫離燕國國籍、加入高昌，這對於重“忠孝之道”的燕國傳統無疑是一種極大的沖擊。所以，他踏進燕國皇宮的那一刻起，燕何就幾乎是想宰了他了：“沒想到你這無恥之徒居然還敢再踏上帝國的土地！”

“外臣是使節，為何不可？”秦易漠然地看著高高端坐於高臺之上的母國君主，道：“燕皇陛下盡管辱罵外臣，不過國事上希望您還是慎言為好，以免傷了兩國得之不易的邦交。”

“你以為朕不敢撕了和約嗎？！”燕何火冒三丈：“朕要你們的公主是給你們這些蠻夷之國面子，你們居然敢拒絕？你這又是置兩國邦交於何地？”

“燕皇想必已經聽說我國發生政變之事，雖然已經平亂，但公主卻不幸失蹤了。”秦易道：“所以失約也並非我國有意為之。當然了，作為賠罪，我國皇帝陛下特奉上兩樣大禮，燕皇一定會喜歡的。”

說罷，他拍了拍手，隨行使團隨即帶著不下十名修長窈窕、金發碧眼的高昌美女走進大殿。燕國眾臣見此情形，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只聽秦易高聲道：“燕皇陛下，高昌以吐火羅血統劃分尊卑，這十名女子皆是貴族出身，同時也是純血吐火羅人，不知可否入的了陛下的眼？”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眾所周知，經過歷史上突厥等國的掠殺和摧殘，以容貌著稱於世的純血吐火羅人現如今已經十分罕見，整個西域八十多個國家中加在一起恐怕不過一千人，而在高昌，估計不會超過百人。

“……”燕何一肚子的狠話瞬間就說不出來了。其實，他對瑪其爾公主這個人的興趣也不大，只是對這種異域風情的美人垂涎欲滴，這回反倒合了他的意。看見燕何的表情，秦易也暗暗松了一口氣——

國師大人果然神機妙算，竟猜得出來燕國皇帝和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件事！此次進獻燕國的女子皆是民間自願前往燕國換取家人後半生無憂的窮苦人家的子女，只不過臨時冠了貴族的封號，否則就算將所有大小貴族官員的子女全部算上，也湊不出十位純血吐火羅美女來啊。

“燕皇陛下？”秦易不動聲色地咳嗽了一聲，提醒燕何道：“對這份禮物，您可還滿意？”

“行了行了，這次就饒過你們一次。”燕何眼睛根本就離不開殿下站著的這十名天仙一般的異族美女，嘴裏卻得了便宜還賣乖。秦易冷哼了一聲，臉上不得不擺出虛偽的笑容：“陛下，我個人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麽？”燕何翻了翻眼睛：“你個人？朕憑什麽管你要什麽東西？”

秦易不緊不慢道：“我國皇帝許諾於臣，可以將這個願望與給您送來的美人作為交換之物。”

燕何皺著眉道：“……說罷，想要什麽？”

“臣鬥膽向您要一個人。”秦易一字一句道：“我的同窗好友，劉光遠。”

“陛下不可啊！”立刻便有一位大臣站出來表示反對。此人年過花甲，須發皆白，正是內閣閣老之一齊致知：“劉光遠回國以來，靠著他在外面學的大逆不道的東西四處妖言惑眾，其危險性不亞於民間叛亂分子！絕對不能放他走！”

他這麽一帶頭，其餘眾臣也都紛紛附和。正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柳弈秋終於開了口：“陛下，不如聽聽使者第二份禮物是什麽，再做決定也好。”

“就依柳愛卿所言！”燕何一揮手，止住了眾臣的議論，轉而又看向秦易，歪著頭嘲諷地問了句：“你不是還有第二份禮物嗎，拿上來吧？”

“這第二份禮物，就是我本人。”

秦易淡然道：“我，以及克蘇勒陛下為我提供的高昌鐵騎軍，願為燕皇陛下平定淮南之亂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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