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混在東瀛商賈隊伍之中，經歷了約大半個月的時間，終於進了淮南地界。

路上三步一小卡、三步一大卡，好在我的長相普通且偏中性化，又穿著寬大的東瀛狩衣，扮成男子也並不突兀；加之燕國軍隊不敢得罪外國人，我才因此順利地躲過了一路的盤查。

果然，淮南周邊已經開始戒嚴了。我暗自抹了一把汗，拜托藏在商賈中的日月教徒給這些嘴裏嘰裏咕嚕一堆鳥語的東瀛蠻夷足夠的銀兩把他們都打發了，才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深切感觸道：“靠，日月教的情報和人情網真是夠厲害的，沒有他們我這次就死定了！”

裴軒道：“因為沈慕歸就是這方面的行家嘛。”因為總聽我喊他這個名字，裴軒索性就改了過來和我保持一致：“他原本是隱宗頂級殺手，耳濡目染之下對這些事當然就是輕車熟路了。日月教的情報網和如今的天機閣，二者恐怕難分高下。主君能結識這樣的地位與能力兼具的人物，確實幸運。”

我有些不高興了：“我又不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才故意跟他套近乎的。事實上，當時如果我知道他是魔教教主甚至會把他趕出去。對了，藥送到了嗎？”

“還沒有消息。不過主君放心，前幾日高昌發生的政變已被平息，如果他出事了，自然會有消息傳出來。”裴軒安慰我道：“現在反倒是我們的處境更加危險一些。主君想好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

“……噓。”我剛想說話，就發現主路上有一小隊士兵向這邊走過來，習武之人的直覺讓我立刻按著裴軒的頭蹲了下去，正好躲在灌木叢裏。這些人穿著清一色的灰綠色新式軍服，正是徐州軍的裝束——

是蕭庭的人。

徐州軍是淮南地區第一支、也是燕國境內第一支新式軍隊，采用的全部是雅利加聯邦共和國進口的火器，可謂淮南乃至燕國最強的軍力了。不過，雖然武器、服裝都是最新式的，新軍卻仍保留著燕國傳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習俗，士兵都照舊留著長發，只是為了行軍方便才用發髻的形式固定在軍帽之中，因此他們的帽子也都是特制的，看起來有點滑稽。

“就像一群山雞。”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裴軒莫名地看了我一眼，顯然他沒明白我的笑點。我咳嗽了聲，才道：“蕭庭這個老東西還真敢反，師兄這回是兇多吉少了。”

“主君就這麽肯定他們肯定會敗給朝廷？”

“廢話。淮南再大，不過也只有帝國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積，而且背靠墟海、與內陸完全隔絕，孤立無援，資源貧乏。戰爭一起，只軍火原料供給這一條就夠淮南一嗆了，怎麽打持久戰？”我面無表情道：“這個老蠢貨，燕何那個政治白癡用個激將法他居然就忍不住反了，直接給了朝廷鎮壓屠殺蕭氏一族的最好借口。”

裴軒沈吟半晌，又道：“其實，主君有沒有想過，有些事即使明知是錯的，可當你深處那個位子的時候，卻也不得不去做呢？”

“……”這回輪到我聽不懂了：“什麽？”

“沒什麽。”裴軒道：“上次我去見蕭淮的時候，蕭庭的頑固確實讓人耳目一新，可至少他確實是個忠臣。”

“我當然知道他是忠臣，但他不是我的忠臣。”我冷笑道：“這樣的人反而更加危險。”

等到確認路上沒有成隊的軍士了，我和裴軒才敢抄小路進了主城。可能是戰爭一觸即發，原本熱鬧的淮南主城揚州竟有些冷清，甚至見不到幾個行人；即便有那麽幾個人，也都是一臉愁容行色匆匆。街市之上店鋪緊閉，整座城市看起來就像一座天然的巨大墳場一樣死寂。

這情形看得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我雖然討厭蕭庭，但這也只是個人恩怨，對於淮南這片土地我多少還有些感情——畢竟，這裏才是我的家啊。

拿著腰牌，我信步來到了王府門前，便被守衛士兵攔住了。將王府玉牌在他們面前晃了一下，我陪著笑道：“我是王爺的朋友，這是他給我的信物，請讓我見他一面。”

那些士兵卻沒有說話，也沒有讓我進去。我有些急了，剛想再多說幾句，忽然一個清冷的男人聲音在身後響起：“讓她進來。”

等等，這個聲音是？

來人竟然是龍五。

短短幾月不見，他比之前甚至更加瘦了，蒼白俊秀的臉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卻反而越發的雪亮。仿佛有星辰閃爍一般。

可這些都不足以讓我驚訝。真正讓我愕然的是，他原本漆黑的長發竟變成了花白，而背後那把熟悉的油紙傘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樸實無華的無鞘長劍。

我猜，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神兵“霜河”了。

“你們不該回來。”直到進了後山，他才冷冷地說了一句。我不以為然：“反正朝廷也是要拿我開刀的，我還不如回來跟大家一起等死，至少黃泉路上不會孤單。”

龍五聞言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真的從他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笑意，雖然只有一瞬間，而且幾乎隱晦得令人無法察覺：“未求生而先言死，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那麽五爺覺得我應該是什麽風格？”

龍五沒有回答。他顯然不擅長與人閑談，我也就不再勉為其難地追問，老老實實跟他來到正廳。師兄正抱著他的兒子賞花，而蘇瀾——現淮南王妃，則站在他的身側，慈愛地望著他們爺倆兒。

多美好的畫面，而我是多餘的。

年少無知時曾經喜歡了很多年師兄的那個我，在心底狠狠地啜泣著。但在師兄轉過頭看向我的一瞬間我，我的臉上已經堆滿了笑容：“師兄好！有沒有想我們呀！”

“小風你啊，”蕭淮做了父親之後明顯也像這世間所有的父親一樣慈祥了起來：“都已經快三十歲的人了，還這麽嘻嘻哈哈的。”

“不要提醒我，我還年輕呢！”我嘿嘿笑著又對蘇瀾行了一禮：“嫂子好！”

“風小姐好。”蘇瀾不愧是大家閨秀，相比我的毛毛躁躁沒有正形，她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沈靜優雅的良好儀態：“夫君曾多次對臣妾提到過您，今日得見，風小姐果然如傳聞般是位英姿颯爽的新女性。”

“嫂子這麽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撓撓頭，臉都跟著紅了起來：“我這……從上京逃回來的，什麽禮物都沒帶，還請嫂子見諒。”

蘇瀾保持著優雅得體的笑容，道：“風小姐哪裏的話，這一路旅途奔波小姐定是萬分辛苦，王爺，不如先請風小姐到客廳小坐一會兒吧，妾身這便吩咐下人為風小姐備好房間歇息。王爺與風小姐好好敘舊，妾身先行告退。”

待她離開了，我才稍稍恢覆了正經，問蕭淮：“就沒有和朝廷講和的可能了嗎？”

“應該是的。”蕭淮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蕭庭老爺子那樣倔強的脾氣，我也說不動他。”

“那就讓他打！師兄，你和嫂子、孩子盡快做好撤退的準備，以燕何殘暴的性子，這一次一旦戰敗，淮南必成一片焦土。”我沈聲道：“這裏就交給我，我來處理。”

“可是……”他還在猶豫。我截口道：“沒什麽可是的，你原本就不姓蕭，而我原本也是蕭曄唯一的子嗣，就算不是男人，好歹也算是個人，就該與淮南共進退！而你——你是燕氏的後代，燕何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小風，你不知道這次……朝廷根本不會放過我的。”蕭淮苦笑道：“其實蕭老爺子起兵不只是因為新兵役法，還因為他要救下被關押在天牢中的楚王殿下；所以，這次燕何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我們是與楚王勾結，想謀反了。”

我被氣得一時語塞。

雖然我之前並未竭力勸阻蕭庭確實是有“借刀殺人”的私心在裏面，可這不等於我就想任由蕭庭把淮南帶向死路。如果只是單純地抗旨不遵，頂多是犧牲蕭庭一人就能解決的事；可若和燕城、燕何兩兄弟的內鬥扯上關系，那就玩兒大了！

“……”沈默了一會兒，我突發奇想地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為了避免這個想法稍縱即逝，我立刻轉過頭對裴軒說：“燕城是因為什麽事被抓進去的？”

裴軒的消息一向比我靈通：“傳聞是因為在高昌與朝廷和談之際暗殺高昌國師亞羅斯，也就是沈慕歸。”

又是他？！

就算再遲鈍，我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了：“燕城一個閑散王爺，手裏沒有任何實權，暗殺他幹什麽？”

難不成，是沈慕歸自導自演嫁禍於燕城的？可殺了燕城對高昌沒有任何好處啊？如果不是，燕城自己想殺沈慕歸就更不可能了，兩國議和對共抗突厥有極大的利好，這不正是燕城所一直期盼的麽？

——那麽，就只剩一種可能了：是燕何想殺他。

就像想拿淮南開刀一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這個我也不清楚。”裴軒實話實說道：“不過主君，蕭庭要救燕城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燕城曾是他的弟子。”

原來兩人還有這層關系！我恍然大悟，繼續追問：“既然燕何這麽像要燕城死，燕城為什麽到現在還沒被定罪處死？”

“是因為燕何的生母，隆懿太後。”蕭淮道：“兩年多前的宮變之中，燕何處死了絕大多數皇子卻只留下燕城一個，就是因為當時隆懿太後以死相逼才饒他一命的。而且，燕城此人沒什麽城府，對權力之爭也沒有興趣，只是為人太過剛直了些，對皇權沒有任何威脅，這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燕城不該死，但他也不該這麽早就被推到臺前。因為直到目前為止，燕何還有用，他還有未竟的使命需要完成！

打定了主意，我對蕭淮道：“師兄，我想見一見蕭庭，和他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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