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天氣漸冷。

我和裴軒兩個人抱著行李站在關卡旁邊不遠的雨棚後的角落裏，氣氛有點尷尬。

“裴軒啊，”我問他：“師兄不是說，能給我們半個月的撤退時間嗎？”

裴軒撇了撇嘴，無奈道：“應該是蕭庭等不及了……吧。”

三天前，裴軒飛鴿傳書通知叫我離開京城。然而我還沒出關，淮南王府抗旨不遵的消息就傳到了中原，各大城市的關卡已經開始秘密篩查過往行人截留淮南王府相關人員了——淮南王府流落在中原的“相關人員”只有我一個人，顯然我也是朝廷的目標人物。好在，在通過關卡前正好遇見了前來接應的他，否則對上述情況一無所知的我此時已經被守城的兵士抓了個正著。

“其實主君你也不能完全把責任推到蕭庭身上，他若聽了朝廷的命令，蕭家就是淮南的千古罪人；這樣一來，至少在百姓心中還能留個好名聲。”裴軒勸慰我：“而且我在淮南期間已經讓您‘朝廷走狗’的名聲變得人盡皆知，朝中有人借此能替我們在皇上面前說幾句話，最壞的情況下至少也能留下一條小命。”

我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誇了他一句：“幹得漂亮。”

裴軒問道：“主君，同是天涯淪落人，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和接下來的計劃？”

我反問道：“你剛才說朝中有人？哪一位？”

“哦！主君。”裴軒擡起手按了按太陽穴，翻了個白眼兒：“你不會蠢到以為我們是單打獨鬥的吧？”

“不是單打獨鬥，難道你背後還能有一個團隊不成？”見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我試探道：“……不會是真的吧？”

“你說呢？”

“不，我只是有些驚訝，陰陽縱橫道的成員彼此之間竟然會有合作。這麽說，當初選中我的時候，也並不是你一個人決定了？”

“還算聰明。”裴軒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道：“主君以青樓為基礎建立屬於自己的情報網的時候，沒想過這些嗎？”

“你們這些縱橫術士，嗯，是有點兒東西的。”我咋舌道：“那麽你是他們的領袖嗎？”

“你就是我們的領袖，主君。”裴軒回答得很巧妙：“我等本為流沙，是因為找到了天命之子才聚集在一起，這麽說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

我還想問些別的，可又一時想不出該問什麽、從何問起，於是只能回到眼前的問題上來了：“好吧，現在我們是等到夜裏混出城去，還是先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避避風頭？或者，我們可以找找城裏的日月教教徒，求他們幫忙帶我出關？”

“其實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畢竟以日月教的能力帶我們出去並不算太難。”裴軒為難地看了我一眼，道：“而且蕭淮也說過讓我帶你投奔高昌。”

“去什麽高昌，我要回淮南啊小軒軒。”我學著他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兒：“出關之後，別的關卡應該查的不嚴，趁這個機會繞點遠路回去。”

裴軒不解：“主君不避避風頭，要回淮南？為什麽不一開始……”

我坦然道：“最開始的時候，我讓你代表我去給蕭庭傳話，是因為那個老家夥當然不會聽你的，就算你是對的他也會當成是放屁，因為他從我小的時候就是個看不起女人的莽夫。之後你把這個消息散布到淮南全境，就代表著我和蕭庭徹底站在了對立面，不過我這麽做可不是為了活命這麽簡單——要是為了活命，有沈慕歸這個靠山在，我想逃出燕國豈不是易如反掌？”得意的笑了笑，我又道：“我就是要讓朝廷知道，這次我是站在朝廷這一邊的，而且完全可以被朝廷當做傀儡利用對付蕭庭；這次我回淮南，就是想好好會會這個老頑固。至於沈慕歸，我和人家交情沒那麽過命，加上身份敏感，去高昌只會給他帶來麻煩。”

“……”裴軒忽然冒出一句：“蕭淮雖然軟弱，但他看人真的很準。”

我滿頭霧水：“什麽？”

裴軒沒有直接回應我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道：“說到沈宴，有個不好的消息必須告訴你——高昌王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以抗旨的罪名將他下獄了。”

我難以置信：“他抗旨？還被抓起來了？”

據我所知，沈慕歸不但是高昌國師，還是現在拜火教的教首，區區一個小國國王敢抓他？高昌境內恐怕大半的人都是他的信徒，更不要說他在朝中和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高昌王長了幾個膽子，居然敢在這尊大神頭上動土？

裴軒答道：“高昌王是日月教護法瑪其爾的親侄子，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所以國事一直都是瑪其爾協助處理，而沈慕歸相當於高昌的攝政王，只是沒有加冕罷了，軍政大權都在他手中，不可能栽在區區一個兒皇帝手上，這件事必有蹊蹺。”

“因為什麽抗旨？”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最近朝廷似乎派出了使臣去求娶公主和親，而這個使臣至今還沒回來，也沒有更新的進展，可想而知……”他諱莫如深道：“應該就是因為和親，他們之間起了內訌。”

我心裏隱隱有些擔心和焦躁：別人不知道，但我卻非常了解他的身體狀況。他是藥人，本該百毒不侵，可之前在藥師谷的時候我卻發現他經脈肺腑之中游走著一股幾乎無法被尋常醫者察覺的奇毒，那日他吐血暈倒是因為陰陽起勁相沖，而我懷疑，正是這奇毒造成的血脈逆沖。上次我給他配的藥其實並非醫治藥人的配方，而是用來解這奇毒的，可是若他身陷囹圄，又怎麽能按時服藥？

……就算他本質上是個武功高強的魔教教主，要是一直吐血，也會沒命的啊！

“裴軒，高昌有沒有你們陰陽縱橫道的人？”我焦急地問道：“能不能請他們給沈慕歸送點藥？”

晦暗的地牢之中，原本閉目養神的沈慕歸忽然睜開了眼睛。

有人來了，而且不只一兩個。

“陛下有令，要親自審問你，請國師大人隨我們走一趟！”

為首之人打開牢門之後，帶著大概是幾個禁衛軍裝束的人一擁而入。沈慕歸看了一眼為首之人手裏的瓶子，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這是何物？”

那人面無表情道：“國師大人乃我中陸第一高手，我等自然不敢輕怠，以防發生對陛下不利的事情，所以還請國師大人服下此藥。”

“有道理。”沈慕歸不再追問，痛痛快快地接過他遞過來的藥。為首之人緊張地盯著他咽下了那藥，才使了一個眼色，其餘人立即心領神會，解開了他身上的桎梏。

服下那不知名的藥之後，沈慕歸只覺得頭腦昏昏沈沈，四肢發軟，如果不是被人扶著幾乎無法站立。那人見他虛弱至極的模樣甚是滿意，這才命人將他帶出地牢。

算至今天已經有七日未看見太陽，忽然得以重見天日，竟有些不適應了。沈慕歸闔著眼任由他們帶著走了一段，才懶洋洋地說了句：“這可不是去皇宮的路。”

“等下，國師大人就知道了。”有人回答道。雖然知道沈慕歸服下毒藥後無力反抗，可這些人居然對他還算客氣。直到走到偏殿小花園處才停下，一名身著高昌傳統民族服飾的胖老頭子熱情地迎了出來，高聲道：“亞羅斯大人！哎呀，真是罪過，用這種方式把您請來實屬無奈，還請原諒，還請原諒！”

說罷，他瞪了一眼手下，罵道：“還楞著幹什麽，快給亞羅斯大人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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