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

“下官見過柳大人！”

一片前呼後擁之中，身著大紅色仙鶴底紋官袍的青年沿著圍宮的紅毯信步而行。如今年方廿七歲的柳弈秋已經位居內閣首輔之位，是當今皇帝眼前的紅人。

今日有“貴客”，皇帝心情不錯，宴請百官設宴款待。柳弈秋在人群中仔細地觀察著往來的客人，自言自語道：“金發，異瞳，身長九尺三，奇人啊。”

“大人英明，”身旁的侍衛柳瞳附和道：“這亞羅斯據稱是魔教教主，容貌一直不為世人所知，還是瞞不過大人您的法眼啊。如若大人對他感興趣，屬下這就前去打探！”

柳弈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羞澀地笑了笑道：“阿瞳。”他笑得純真無害，柳瞳卻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顫聲道：“屬下，屬下失言，請大人責罰！”

“哦？錯在何處？”柳弈秋微笑道。柳瞳抖著身子應了一聲，閉了嘴。身為和柳弈秋長大的貼身侍衛，他實在是太了解自家少爺的脾氣了——和那位喜怒無常、暴虐成性的皇帝不同，柳弈秋表面文雅可親溫和有禮，可論手段狠辣絕對絲毫不輸皇帝，甚至有過之而不及，這才是他能得到皇帝重用的根本原因——因為，人總是以類聚的。

“屬下不該妄自評價大人，更不該揣測大人的心思！屬下罪該萬死！”

柳瞳幹脆利落地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柳弈秋任由他磕頭磕到出血，才輕聲道：“明白就好，起來吧。”

“謝……謝大人恩典。”

正在這時，太監李福匆匆向這邊走過來，對著柳弈秋深深一恭：“柳大人，皇上想見您，請隨老奴進宮面聖。”

“有勞李公公。”柳弈秋溫聲道。

三人走到成安殿門口，就聽裏面一陣劈裏啪啦摔東西的聲音。柳弈秋眉頭挑起，撩起袍子跨過門檻，只見一排宮女太監齊刷刷跪倒在地，個個抖若篩糠，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燕何這邊摔夠了手裏的東西，臉色發青地席地而坐，一見來人那張清秀而蒼白的臉便沒了脾氣，反而撒嬌似的撇了撇嘴：“愛卿，替我殺一個人，好不好？”

“好。”

柳弈秋半跪在地，溫柔地將孩子一樣耍脾氣的燕何的扶了起來，柔聲道：“是誰惹陛下生氣了？”

“徐州刺史蕭庭！”燕何嘶聲道：“那個該死的老東西說什麽‘與民休息’，不讓朕在他那個破地方推行新兵役法，反了他了！”

柳弈秋沈吟道：“蕭庭此人在淮南一帶頗有威望，深受當地民眾愛戴，陛下想殺他，總要有個名頭。”

“名頭還不簡單？”燕何獰笑：“就抗旨不遵這一條就足夠要他九族拿命償還了！”

柳弈秋搖了搖頭，耐心道：“陛下且聽臣一言……”

“好了，知道了！這件事全權交給你去辦，別給朕講這些大道理，聽著頭疼。”燕何揉了揉額頭，掙開了柳弈秋的手跌跌撞撞回到了椅子上，忽然發出一聲慘叫！

“朕的頭！好疼啊！”燕何面目猙獰地抱著頭在椅子上扭動著身體，仿佛被千萬種蟲蟻噬咬般疼痛難忍。柳弈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福，後者識趣地吩咐手下人退出去並關好大門。

正午，崇陽門。穆斯塔法坐在高臺之上的左邊坐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身邊的使臣說著話。這個年近不惑的漢子穿著一身白金相間的長袍，有著西突厥人最典型的的高鼻深目和濃密到遮住下半張臉的虬髯，看著一臉兇相，卻又滿身的純真。

燕何瞄了眼他那深深嵌進額頭下面、正面看起來緊貼著眉毛的眼睛，小聲對身邊站著的柳弈秋道：“原來蠻夷都這麽醜的？那麽邪教頭子不會也這麽嚇人吧？”

“陛下慎言，”柳弈秋壓低聲音咳嗽了聲：“突厥可汗聽得懂中原話。”

燕何不屑地笑了笑，獰笑著擡起了頭，入眼的金發女子正悠然走來。然後他就罕見地收回了那一貫不懷好意地笑容，發出了一聲由衷的讚嘆：“沒想到，傳聞中的國師大人，竟然有如此美色——”

“使者。”柳弈秋及時地打斷了燕何的不當言辭，接過話頭：“遠道而來，辛苦了。”

“柳大人客氣。外臣見過燕國大皇帝。”

金發美女冷淡地鞠了一躬，“抱歉，鄙國國師今日身體抱恙，不能赴會了。”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燕何冷笑一聲，道：“你們教主真是好大的膽子！高昌國這是不想和大燕帝國重新修好了，是嗎？”

金發美女不為所動，用波斯語說了幾句。一旁的柳弈秋聽完，不快不慢地翻譯道：“她說，亞羅斯國師今晨忽然身體不適，西宮住處的太醫已經去醫治了，人現在處在昏迷中，並非有意缺席。並且陛下還說錯了一句：亞羅斯此次是以高昌使者的身份而非教宗首領身份來與您會晤的。”

她這話一翻譯出來，在場群臣紛紛議論起來。這次為了防止信息洩露，朝廷事先禁絕了所有國內、國外的新聞記者，可這樣一來突發情況也就正好沒有第三方可以在第一時間傳到外界了，這樣一來，原本用於給高昌使臣下套的局反倒讓燕國陷入了被動。燕何正欲發火，卻被柳弈秋按下，後者彬彬有禮地用波斯語對金發女子道：“貴使所言甚是，不知貴國國師是何病癥？我國定會派出最好的醫生前去診治。”

瑪其爾道：“不必了，不勞貴國費心。貴國皇帝似乎與突厥國可汗有要事相商，我國使臣不便在場，就此告辭。”

說罷，她那雙湛藍的眉目意味深長地看了燕何一眼，便拂袖而去。燕何氣的渾身發抖，卻還是幹笑了一聲，轉過頭對穆斯塔法可汗道：“那，我們便談談邊境貿易的事吧。”

瑪其爾回到驛館，第一件事就是把燕國伺候的宮人叫過來問話：“國師身體如何了？”

宮人道：“太醫說國師大人有中毒的癥狀，但並無生命危險，剛剛全力醫治之下已經醒過來了。”

“好，你們都下去吧。”

將宮人盡數打發走，瑪其爾快步走進寢宮，正巧看見沈慕歸背對著她坐在桌案旁邊看書，長長的金發隨意地用一根紅色發帶紮在發尾、披在身後。聽見她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有勞公主。”

“你我之間沒有什麽公主國師，在你面前我只是神教右使，而你是我的教主。”瑪其爾道：“明尊，今日我按照您的指示去做了，燕國皇帝看起來很生氣，但是被柳弈秋攔了下來，所以沒有發作。”

沈慕歸以手支頤，又翻了一頁書，道：“以燕國皇帝的性格，在我們這裏吃了閉門羹，必然會硬著頭皮與突厥王和談。”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這樣一來，他們豈不是會聯手？”瑪其爾不無擔憂道。

沈慕歸笑了笑，道：“靜觀其變。”

退朝後，柳弈秋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轉過頭來去了禦醫署。適逢西宮宮女金蘭也在那裏拿藥，柳弈秋便把她叫到僻靜處，問道：“高昌國國師是怎麽回事？”

金蘭道：“他確實是突發急病，太醫確認過了，是中毒。現在已經醒了。”

柳弈秋微笑道：“西境第一高手能有什麽事？自導自演的中毒還能真要了他的命不成？”

金蘭糯糯道：“確實有人下毒，但……是楚王的人幹的。”

“你說什麽？”柳弈秋臉色微變。他很了解楚王，這個木頭腦子親王一向主張與西境諸國聯手對付突厥，怎麽可能害高昌的使臣，而且還是用真麽拙劣的手段？雖然他與楚王一直交惡，可這也太蹊蹺了。

金蘭答道：“兇手身上有楚王府的印信，被高昌使團的人發現之後就服毒自盡了。奴婢以為也許是他人嫁禍……”

“這件事你繼續盯緊了。”柳弈秋截口道：“有消息隨時與我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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