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圍宮。

燕城跪在大殿之外，英俊的面容上倦意漸濃。一旁的老太監李福小聲勸道：“王爺，您就回去吧，陛下……今天是不會出來見您的。”

“那本王就接著跪。李公公，請回吧。”燕城疲憊地閉了閉眼，虛弱道。李福無奈地搖了搖頭，叮囑旁邊的小宦官照顧好皇帝陛下碩果僅存的弟弟，然後又搖了搖頭，轉身就進了宮。

畢竟，兩年前的宮變之後，楚王燕城就是唯一一個沒有被處死的皇子了。他與大燕帝國現在的皇帝燕何是同母所出，因著現在太後的求情，才免於一死。正常情況下，逃過一劫的人都該懂得蟄伏，可燕城天生就是個直腸子，根本就不懂得明哲保身也不懂得避嫌，反而自覺擔起了禦史的職責開始糾察新皇帝的不作為和胡作非為。

而在大殿之內，燕何正在陪隆懿太後下棋。太後是個年過不惑的女人，容貌卻極美，美中帶著一股狠厲的勁兒。她的親生兒子——燕何與燕城雖是兩兄弟，但不同於燕城的英俊正氣，燕何容貌卻甚是平凡，平凡得有些醜陋，還帶著一股病態的邪佞之氣。

“皇兒，”隆懿太後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哀家聽宮女們閑聊，說是最近風頭正盛的高昌國國師要進京了，是真的嗎？”

“母後的消息當真靈通。”燕何的聲音溫柔而魅惑，與他那張臉形成了賢明的對比：“對，那個邪教頭子膽子很大，朕的邀請他還真敢接，真是沒想到。”

“所以……皇兒是要殺了他麽？”

“怎麽，母後喜歡他？”燕何不懷好意地落下一子，將太後的棋路全部堵死：“是了，聽說西域人容貌美麗如妖，母後年輕守寡，雖徐娘半老卻仍風韻猶存，難免春心蕩漾。”

“……”

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此侮辱，太後卻反覆沒聽到一般，只是眼圈紅了紅：“皇兒，不是你想的這樣……哀家只是關心你。”

“你放心。”燕何冷笑一聲，湊近太後耳邊，輕聲道：“於公於私，朕這一次，都會叫他有來無回。不過啊，原本是想殺了他的，可看在這個逆賊之後、混血雜種長得還不錯的份兒上，待朕弄斷他的手腳割了他的舌頭，再送到母後寢宮給你當寵物，如何？”

隆懿太後恐懼地縮了縮身子，一句話都不敢說了。這時，門外李福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楚王又暈過去了。”

“他不是喜歡玩兒史書上忠臣死諫那一套嗎？正好讓他躺著，萬一真死了，還能青史留名。”燕何帶著笑意命令道：“再過一個時辰還不醒，就潑桶水上去，用井水。”

我睡醒的時候，沈慕歸的人又不見了。

龍五回來的倒是及時，看他一身的塵土，看來又是去做苦工了。遍觀天下武林頂級高手，哪個不是香車美人、前呼後擁，唯獨他混的真可謂悲慘：當然，我指的是沒錢這一方面。

——尤其跟了我之後，他的窮病愈發嚴重了，究其根源，大概是因為上京不允許比武賣藝吧。

“五爺回來啦？”我揉著眼睛披上衣服，推開窗子看了看愈發陰沈的天色：“辛苦了。”

龍五如往常一樣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轉身就進了裏屋。我知道他又去看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了，索性也不去管他，起身去廚房找食吃。

嗯？誰在那裏？

等我進了廚房，一股濃郁的菜香隨即撲面而來。煙霧疊嶂之中，我隱約看見一個很高很瘦的背影，以及那人一頭金色長發。

“哇～”我讚嘆著蹦到他身後，不懷好意地一把抱住他那女人都自愧不如的細腰：“徒弟，沒想到你居然會做飯！”

“……”

沈慕歸沒說話。也許是為了做飯方便，他那頭原本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用一根紅色發帶簡單束了起來，發尾拂過我的臉，騷的我鼻尖有些癢。“這條發帶不是我兩年多前送給你的？居然還沒丟啊。”我笑道。

“好用，就留著咯。”

我壞笑著撫上他的小腹，惡作劇式地隔著衣服撓了撓。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的手掌感受到了他身體的顫抖，而且，還有抖得越來越厲害的趨勢。

哈哈哈哈哈，這家夥居然怕癢？我正胡思亂想著，沈慕歸終於放下了手裏的鍋鏟，無奈道：“既然你這麽喜歡抱我，就抱個夠吧。也許……”

“也許什麽？”

“沒什麽。”他欲言又止，開始盛菜。這些菜式都是原來在藥師谷時我最喜歡的幾樣，不知他是什麽時候學會了做這些的。一想到這是橫行西域的魔教教主親手做的菜，我就覺得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眉開眼笑道：“真棒，你等著啊，我去叫龍五一起端菜，大家好好吃個飯！”

“也好。”沈慕歸沒拒絕，只是隨手把放在竈臺旁邊的鬥笠重新戴了回去，並且就這麽上了飯桌。龍五沒說話，我也不好意思提出異議，可這異常沈默的飯局讓我很是不舒服。

“徒……”“你要去圍宮，是嗎？”

我和龍五同時開了口，然後我就乖乖地閉了嘴。沈慕歸淡淡道：“龍大俠消息真是靈通。”

“那麽，你今天就不該來這裏。”

龍五冷冷道：“皇帝如果知道嬴風見過你，她就危險了——你是故意的，是麽？”

被他這麽一說，我猛然驚醒，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慕歸。後者的聲音從面紗下傳出，聽不出來什麽異樣的情緒：“你是這麽想的？”

“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這次來，是要見燕何？”

“自己看。”龍五冷著臉甩給我一張紙。我展開來看才發現是一張傳單，上面印著《大燕軼聞》四個大字，底下盡是些家長裏短的八卦小道消息，而在右下角的小框框裏赫然寫著一句話：“驚天要聞！高昌國師霍爾木茲·亞羅斯近日抵京和談！”

霍爾木茲·亞羅斯？

忽然想起那天娃娃臉的那句“真是奇怪，亞羅斯哥哥怎麽會信任你這個出賣朋友的狗東西？”我心裏一動，隱約想到了些什麽，可惜稍縱即逝。“和談？”

“原本是秘密到上京的，看來你們燕國好事者還真不少。”沈慕歸苦笑道：“不錯，高昌王皈依日月教後，為脫離突厥控制，第一時間便通過本……我與中原君主講和，這對兩國都有好處。”

這可是國家機密，沒想到他就這麽口無遮攔地說出來了。我擔憂地看了看龍五，後者不為所動：“此事與平民無關，趁官府沒註意她，請你離開。”

嗯？我困惑地看了一眼龍五。這人從來不多管閑事，今日是怎麽了，被妖怪附身了？

我猶豫了一下，道：“你現在是國師了，適逢此時事務繁雜，確實不宜在此久留。關於燕何那個王八蛋……”一提起這狗皇帝我就恨得牙根疼，如果不是他，當年我也不會淪落到只能借助假死逃出王府的下場，或許，現在還是那個清閑的藥師谷主：“咳咳，我勸你小心點，他還在當皇子的時候就是個陰險狠毒、反覆無常的小人，為了奪嫡甚至與突厥有所勾結……”

“師父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慕歸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附在我耳邊壓低聲音：“等我走了，記得去城北翠煙樓好好‘放松’一下，徒兒可給您老人家準備了不少美人，包你滿意。”

說完這句話，他便施施然走出了屋子。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滿是“翠煙樓”三個字，一頭的霧水。不對吧，上次帶他去逛窯子還一副良家婦男的老實模樣，怎麽現在搖身一變就成了老鴇了？

“龍五，”人已經走到了門外，可沈慕歸還是停了一下。正當我以為他又要說些什麽不正經的話的時候，他卻只說了一句：“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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