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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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宇那天趁亂逃走,楚勳日前也還沒找到,警方對綁架案的調查結果暫時保密,但外界對這場鬧劇的關註還沒停止。

各種目的不一的分析充斥全網,除了正常譴責施暴者的,也還有少數秉承著受害者有罪論,網暴顧星爍與祁渺的。

好在顧星爍這些年承受得多,倒沒覺得如何氣憤,且很快亞心的公關出了手,網上只剩下一片清朗。祁渺則是每天都在開各種會議,更沒時間關註這些留言。

但大概評論刪得過快,引起一部分人的逆反心理,輿論持續發酵,甚至傳播到了外網上。

俞瑾的手機趕飛機時落在了出租車上,幾天沒聯系顧星爍,沒想到剛參加完婚禮,就在他繼弟的iPad上看到了這則新聞。外網寫的更為誇張,嚇得他趕忙找小朋友借了手機,給顧星爍打來國際長途。

顧星爍本來躺在病床上發呆,看到國外的IP,很快就想到是俞瑾。他接了電話,趁俞瑾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趕忙表示自己沒事,並簡單解釋了一下來龍去脈。

但俞瑾說話時還是帶著哭腔,罵他瘋子,顧星爍理虧,老實的被罵了半個多小時,連聲道歉並保證以後絕對不再為了祁渺涉險,俞瑾才善罷甘休。

喘了一口氣後,他問顧星爍:“現在的結果,是你滿意的嗎?”

顧星爍想了想,回答他:“嗯,感謝命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好在他足夠幸運。

俞瑾忍不住又罵他傻子:“你還不如直接感謝盧宇!”

顧星爍心道,已經謝過一次了,不然他才懶得管盧宇。但嘴上不敢說,只笑著敷衍俞瑾。

俞瑾見他這樣,嘴上罵,心裏其實也為顧星爍高興。祁渺明顯不是良配,但誰讓他的朋友鐵了心,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顧星爍退縮他支持,顧星爍前進他也支持,只要是他心甘情願,那就祝他得償所願。

想到這裏,俞瑾打趣,他說顧星爍以前就像一顆枯萎的盆栽,此時終於等到主人澆水,又迫不及待煥發新的活力了。

“有這麽明顯嗎?”即使俞瑾看不到,顧星爍也不由得有些臉紅。借著窗戶的反光,他確實看到自己的嘴角,正輕輕上揚著。

俞瑾也跟著笑:“也就祁渺那個傻子看不出來。”說完他沈默半晌,悄然嘆口氣,“既然如此,星爍,我終於可以放心的走了。”

顧星爍聞言有些難受:“你決定了?”無根之人唯有自由這一點好處,顧星爍知道,俞瑾這些年的決定,多少還是被他影響。

俞瑾“嗯”了一聲:“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和你說,“其實也是舍不下顧星爍,所以一直拖到現在。“現在看你這樣子,我總算放下一半的心了。”

“另一半也放下吧。”顧星爍笑他婆媽,說完還是忍不住,“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俞瑾說。

顧星爍堅持:“我認真的。”

俞瑾問:“那祁渺呢?”

“要給他時間和機會。”為了顯得輕松些,顧星爍學他,“你知道的,他是傻子。”

俞瑾其實不理解,為什麽談戀愛需要步步為營。他可能就是不想費心思在這方面,才體會不到愛人與被愛的感覺吧。

不過懶也沒什麽不好,俞瑾也很滿意自己現在這種狀態。

電話裏,顧星爍又問他:“想好去哪裏了嗎?”

“羊城。”俞瑾不是心血來潮,地方他早就想好了,“我明天的飛機,那邊不著急,有學姐,我還是先去看你吧。”

“你可千萬別來。”顧星爍在電話裏攔住俞瑾。他現在本來就沒什麽大礙了,更重要的是,還有個煩人精陸羽飛。

陸羽飛在祁渺住院後抱著他假意哭了一場,後來祁渺的胳膊快被他抱得重新淤出血來,才在祁渺生氣前,幸災樂禍的又跑到顧星爍房間,賴著不走,一直逼問俞瑾的下落。

顧星爍實話實說,說俞瑾出國去了。

陸羽飛卻不信,“那為什麽他的手機打不通?”

顧星爍淡定答曰:“趕飛機忘帶了。”

這對話怎麽有些耳熟?陸羽飛絞盡腦汁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便又逼著顧星爍說實話,顧星爍說了實話後,陸羽飛又不信,兩人陷入無聊的對話循環裏,最終顧星爍受不了他了,按下了護士鈴。

沒想到護士沒來,來的是祁渺,他冷著臉喊人把陸羽飛叉走了。

陸羽飛很不爽,他當天晚上就給祁渺送來了一面大錦旗,上書“見色忘友,狼心狗肺”八個大字,把祁渺氣得抱著顧星爍睡覺的手都緊了些。

顧星爍心情大好的與俞瑾說了這事,兩人一頓冷嘲熱諷後,才掛了電話。

艷陽高照的午後,顧星爍又昏昏沈沈的睡去。這大概是這些年裏,他睡得最舒服的一天了。

醒來時已經暮色四合,顧星爍剛開燈坐起,聽到動靜的秦筱柔就推著一個新輪椅進來了。

輪椅是今早顧星爍托她買的。秦筱柔當時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應了下來。

顧星爍忙道謝,也不知道她在門口等了多久。

吃了晚飯,顧星爍想下床試試他的新輪椅,手受了傷,這幾天他都沒怎麽下床。

只是祁渺不知怎麽回事,他把跨國會議暫停,過來把秦筱柔買過來的新輪椅拉到一旁,推來了一個科技感十足的電動輪椅。

看起來像新的,卻又有些陳舊感,像放置許久無人使用一般。顧星爍謝過他的好意,表示最簡便的那種就行,他已經習慣了。

但祁渺卻偏要堅持,語氣不容置喙,“用這個。”

顧星爍不理解:“真的不需要。”

祁渺也不理解他:“你忘了這種輪椅多差勁嗎,我們差點因為它,死在火場裏。”

“是我,不是你。”顧星爍糾正他,“不論是什麽輪椅,都不會影響你逃跑。”

只會影響他。所以他用什麽,不關祁渺的事。

顧星爍這種軟硬不吃的態度,讓祁渺很是惱火。這幾日他本就煩躁,脾氣上來便不管不顧,他直接把那把新輪椅推走,然後把他買的推到顧星爍面前,不耐煩道,“你能不能聽話一點?”

顧星爍也學他的語氣,“那你能不能尊重我一點?”

兩人用眼神較著勁,誰也不想先認輸。

祁渺在顧星爍逐漸變冷的眼神裏,心裏的煩躁變得更甚。他不明白,明明是為顧星爍好的一件事情,且是很小的事,怎麽就上升到這個程度。

良久,他退讓一步,但說出來的話依舊不好聽,“這是兩回事,你聽話,就用這個。”

顧星爍卻不接話,而是意有所指:“我聽話了,讓你煩心的事就解決了?”

祁渺這幾日的情緒很不穩定,顧星爍哪裏不知,睡夢裏眉頭都鎖得緊緊的。但祁渺不說,顧星爍便也不問。但既然要當情緒的垃圾桶,他總得知道是因為什麽。

祁渺聞言沈默不語,他知道這句話的答案,但他也知道,自己暫時沒有解決的辦法。

“所以你應該去解決問題,而不是在我這裏發脾氣。”顧星爍沒等到自己想等到的,冷臉把祁渺趕了出去。

祁渺憋著氣出來後,就反應過來話題被顧星爍帶跑偏了。

那件事跟這件事,明明是兩碼事。

他剛想回去討個說法,手指按在門把上時,門上的玻璃小窗將屋內的情景框進他眼裏。

顧星爍正小心翼翼的從床上下來,往那邊簡便輪椅上挪動。

輪椅被祁渺拉得遠了些,顧星爍受傷的手又沒徹底好,從床上挪下去的時候,他的表情分外認真。對尋常人來說簡單不過的動作,卻讓他的呼吸加重,額角沁出些薄汗。

顧星爍從床上挪動兩條腿下來,撐著床頭櫃往前了一小步,然後再一步。

自始至終,他都沒碰他那把電動輪椅。

好不容易快坐上輪椅時,大概是手上的傷口崩開了,顧星爍的胳膊瞬間洩了力。單手支撐不起他的重量,眼看他要摔倒在地,祁渺破門而入,一把接住他。

他把顧星爍一把抱起,刻意回身放在身後的電動輪椅上,臉色更冷,眼中的意味也很明顯——看吧,誰讓你不聽話?

顧星爍卻掙紮著要下去。

祁渺憋著的火氣徹底爆發,“顧星爍,你非要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才滿意嗎?”

顧星爍仔細打量祁渺眼裏的情緒,好一會兒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懂得求人的滋味。但我太明白了。”

電動輪椅雖好,且不說它昂貴的價格,但當充電都是一種麻煩時,他還能麻煩誰?

祁渺又沈默了,半晌後,他沈聲問,“所以當年你才不要它?”

“?”

祁渺的火氣在顧星爍毫無防備的疑惑眼神裏散去,他說,“算了隨你吧,什麽時候想要,再給你買。”說完把顧星爍抱到簡易輪椅上,推著他那把電動輪椅出去了。

顧星爍不知他莫名的轉變是為何,緊接著秦筱柔敲門進來,表情有些嚴肅,“祁總讓我告知你一件事,”其實是祁渺不好意思說,“有兩個人,你要不要見一下?”

顧星爍這才記起,原來他竟然也是有父母的人,怪不得這麽大的事,遠在國外的俞瑾都著急忙慌的給他打電話說要回來,他父母卻沒什麽動靜。

顧國永被打斷了一條腿,季春禾被打斷一條胳膊,家裏能賣的都賣了,不能賣的也都被砸了,但還欠著匯鑫的錢。

這已經是張躍金給自己留後路的結果,不然他們只會更慘。

綁架案出來後,張躍金故意讓顧國永知道此事,在他倆的懇求下,答應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前日顧國永與季春禾頂著一張傷痕累累的臉,準備在醫院門口撒潑時,祁渺就命人把他們帶走關起來了。

顧星爍聽完前因後果,才知道原來祁渺這些年一直在給他那個賬號打錢。

良久,他嘆口氣,問秦筱柔,“祁渺想如何?”

“祁總說聽您的。”秦筱柔說。

這件事做得實在是太蠢了,祁渺壓根不想讓顧星爍知道。他本想借著張躍金的手抹去這個黑歷史,但到底是顧星爍的父母,打狗也得看主人。

本打算探探顧星爍的口風再做決定,但顧星爍今天的樣子讓祁渺心裏有些堵——顧星爍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卻還是在那種情況下願意去救他。

他肯定了顧星爍的答案,但自己的答案呢?祁渺煩透了,他暫時給不了,但起碼,還是把陳年舊怨先解決吧。

祁渺本想邀功,卻沒想到卻讓顧星爍又堅定了離開他的心思。

這事看起來祁渺是情深不壽,實則,卻也是不愛他的證明。八年間,但凡祁渺哪次不是存著打錢了事的心,而是真心關心一下顧星爍,那他們兩人也不會是現在這幅光景。

果然是兩個傻子,一個對著臆想假裝憎恨,一個對著手機假裝深情。

徒留兩個瘋子,拿著錢毀滅自己。

想了想,顧星爍表示不想見顧國永和季春禾。

當年醫生第一次會診說覆建的事情時,顧國永就表示家裏沒錢,說祁家只給了住院的費用,後續治療他們才不管。

所以後來祁渺出國後開始幾千幾千的轉賬過來時,顧星爍才覺得假惺惺。那時候他已經錯過了最佳恢覆黃金期。

再後來,他上學的時候因為囊中羞澀,不敢交朋友,是俞瑾每次找各種借口帶他出去請他吃飯;再到後來被送到鹿城上班,因為沒錢住在環境極差的宿舍,也是俞瑾救他出去。

他的生命是他父母給的,但殘廢的生命,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嗎?又或許,也只能讓他一直殘廢著,才可以一直得到祁渺的同情與愧疚,才能一直換取金錢吧。

顧星爍看著秦筱柔遞過來的資料,祁渺的轉賬記錄,他父母的消費記錄,買的房子,開的車子……他摩挲著他兩百塊錢的新輪椅,心像被戳破一個大洞,連傷心都漏了出去,一點情緒都沒有了。

他們是如何可以如此決然,連分毫都不舍得漏給他的了?

還好,那時為了坑祁渺,他找了陳維去演戲,祁渺還沒坑到,到坑上了他們頭上。

只能說他們活該。

“讓他們去坐牢吧。”他父母的行為已經構成詐騙罪,數額如此巨大,十年以上的刑期肯定跑不了了。“等出來,剛好領養老金。”

至此兩不相欠。

後來庭審過程中,顧星爍作為證人出席。

顧國永與季春禾在法庭上使出了畢生所知的所有臟話,但顧星爍在他們被迫安靜下來後只說了一句話,“43年6月6日,你們拿著祁渺給的錢吃喝玩樂時,還記得我在幹什麽嗎?”

季春禾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她的臉色一下變了,在顧國永茫然的眼神裏,她哭了起來。

那天是顧星爍十九歲的生日。

季春禾在顧星爍提醒後,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受難日,她罵罵咧咧的感慨自己當年生顧星爍時是多麽多麽的辛苦。當然她的目的不是感動顧星爍,而且邀功——聚寶盆可以自己生下來的。顧國永心情正好,便帶著她去買她心心念念的皮草。

大夏天買皮草不太容易,找了半天,最後終於在一家奢侈品店,買了超季新品。

顧國永第一次進這種高級地方,他在銷售小姐的微笑裏迷失了自己,出來後還有些後悔,但試著要了一下,祁渺又打錢過來。

季春禾美滋滋的抱著皮草,跟在走路都打飄的顧國永身後,進了亞心國際大酒店的大門。等兩人吃上難吃但昂貴的魚子醬,她才想起來,今天是顧星爍的生日,他吃了什麽呢?

顧國永大手一揮,“他有手有腳,還能餓死不成?”

他實在是忘了,顧星爍是有腳,卻是個廢腳。

季春禾嫌他的輪椅礙事,打掃衛生的時候會經常把輪椅推到陽臺上。以前都是顧星爍喊了她才不耐煩的推過去,但今天走前,她又忘記了。

顧星爍在床上餓得饑腸轆轆,不得不從床上爬下來。

夏天衣衫單薄,胳膊和腿很快磨出了血。但好不容易爬到陽臺,推了半天,卻怎麽也推不開陽臺的門。因為要打開門,他必須先站起來,打開陽臺的鎖。

淚水從指縫裏流下,滴在地上的血跡裏,把那團殷紅,暈染得更加可怖。

顧星爍崩潰的趴在地上哭了好久,之後在屋裏找到一把掉在櫥櫃後面的生銹的水果刀。

水果刀最後割在他的手腕上,結下一道道深深的疤。

那一年的高考他沒參加,至那以後,他也再沒有過過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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