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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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宇自首的新聞出現在電視上時,顧星爍正在醫院二樓的康覆中心做訓練。

幾日前祁渺安排醫生給他做了詳細的檢查,據說還引入國外剛開發的一項新技術。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說相比較其他癱瘓患者,他的腿其實問題算不上太嚴重。

只是時間拖的太久,這些年也一直沒有系統的覆健過,恢覆到正常直立行走,還是有些困難。

顧星爍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聞言倒還算淡定,祁渺卻皺緊眉頭,詢問國外有沒有更有效的康覆手段。

醫生慣常喜歡說保守的話,他有些為難道:“若是在車禍剛發生之後,抓住前三個月恢覆黃金期,後續堅持系統覆健兩到三年,那重新站起來的希望還是非常大的。”言外之意很明顯了,時間已經在顧星爍身上留下了無法抹去的裂痕,不是懷著一顆樂觀的心,就能彌補起來,讓它完好如初的。

顧星爍灰暗下去的眼眸,讓祁渺又想起來他做的蠢事,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不怪你。”顧星爍反而安慰他,“那時候我若是好了,顧國永和季春禾就不能把我當成提款機了,他們總歸是不願意讓我好的。”

但為什麽會因為殘廢就被當成提款機,還不是有個傻子一邊被罵一邊給錢。這話讓祁渺的臉徹底黑透了,連續幾天見到顧星爍時,都一副便秘的神色。

顧星爍心裏其實樂死了,能讓祁渺吃癟,他非常開心。雖然這開心的代價有些大。

但總歸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過去顧星爍總喜歡假設,設想某個時間誰改變某個想法,蝴蝶的翅膀就會扇動出什麽不一樣的結果來。可現在他無比清楚,過去的疼痛已經屬於過去,他能抓住的,只有當下。

所以祁渺在時,他就特地表現出故作堅強的模樣,偶爾恰當的看著自己的腿,流露出哀怨的神色,等祁渺走後就該幹嘛幹嘛,毫無一絲一毫的悲秋懷古之意。

能被自己傷害,為自己後悔,不恰好證明祁渺愛他嗎?顧星爍樂在其中。

不過即便希望渺茫,醫生還是認真重新制定了訓練計劃,借著“工傷”,顧星爍也沒別的事,每日的訓練排得非常滿,最近這幾日已經能夠獨自站立幾秒,運氣好時,還能往前挪動一步。

照顧他的康覆治療師都說他進步很大。

可能也與祁渺兩次的刺激相關,顧星爍這樣猜測的。他抱著最悲觀的心,做最樂觀的事,誰都沒告訴,也沒讓治療師告訴祁渺。

剛才他正做著康覆訓練,墻上的新聞裏忽然出現盧宇的名字。拿出手機準備搜索,顧星爍看到祁渺剛才發了信息,讓他做完後上來,有事跟他說。

大概就是說盧宇自首的事吧。顧星爍坐上輪椅,穿過走廊往電梯間走去。

康覆中心的走廊外側,是一整面玻璃墻,穿過這裏時,能夠欣賞一樓花園的雅致景觀。

顧星爍習慣性的偏頭看玻璃上自己坐在輪椅上的倒影。他從不照鏡子,卻喜歡這樣看自己。模糊的影子,有時候不會顯得那麽狼狽。

卻恰好看見一樓花園裏,秦筱柔正與一個長發女人說話。

顧星爍想轉頭時,背對著他的長發女人忽然轉身,那張漂亮的臉蛋在陽光下明媚得刺眼。

顧星爍本沒什麽好奇心,但此時他也不由得滾動輪椅,靠近多看一眼。

那分明是一張與顏亞心一模一樣的臉,就連發型、裝扮與氣質都如出一轍,若不是眼角眉梢透露出青春的痕跡,顧星爍還以為是顏亞心呢。

或許是顏亞心的妹妹?不過能相似成這樣,也實在少見。顧星爍奇怪歸奇怪,倒也沒多想,他以為是來看顏亞心的某個顏家的人。

顏亞心的病情並沒有起色,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顧星爍每次從病房出來下樓覆健時,就會見到祁鶴臨一臉頹唐的坐在顏亞心病房門口。

幾日間,他兩鬢的頭發已經徹底變得雪白,臉頰也瘦削得凹進去,形成鋒利的折線。坐在不太舒服的塑料椅上,嶙峋的脊背彎成一把滿月的弓,以前養尊處優的姿態完全消失,看起來老了不少。

祁渺也差不多,工作忙,吃得少,也瘦了很多。

晚上抱著他的時候,兩個人的骨頭像石頭般磕碰在一起,硌得難受。祁渺卻會裹著他裹得更緊,像是借著這不適去慰藉自己更加難受的心。

顧星爍便也任由他摟著,從來不動。

電梯到達七樓,顧星爍來到病房門口。祁鶴臨今天不在,走廊上空無一人。他剛想看看祁渺有沒有在開會,行動間聽到細微的聲音。在門口等了幾分鐘後,祁渺從顏亞心病房走出來,往他這裏走來。

身後還跟著兩位氣質出眾的老人,和一位圓臉年輕女子。

“你們問他吧。”祁渺說,“他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

顧星爍不知他說的是什麽意思,疑惑間,那女孩上前一步,對他鄭重的鞠了一個躬,“顧先生,對不起。”

原來這女孩是蘇靜妍,盧宇的前女友。

盧宇在火場趁亂逃走後沒有按計劃出境,而是輾轉去找了蘇靜妍。

他說自己有錢了,問蘇靜妍能不能與自己重新在一起,一起出國。

那天他穿了一身質量精良的新西裝,發型也經過特別的打理,但伸手動作間,手腕上有掩蓋不住的勒痕,額頭也有淤傷。

蘇靜妍嚇了一跳,怕他做出什麽極端的事,只好先穩住他,說自己需要跟自己的父母商量一下,畢竟退婚與出國,都不是什麽小事。

盧宇卻明白,這不過是蘇靜妍的緩兵之辭。

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比現在還窮,蘇靜妍卻從不嫌棄他。

他在奶茶店兼職,蘇靜妍就在裏面邊看書邊等他。

幾個月後,盧宇拿了數額不大的兼職費,蘇靜妍卻被劣質的奶精餵胖了好幾斤,還花錢去健身房辦了卡。

她當時告訴盧宇的是,同寢室的誰辦了之後用不上,就超低折扣送給她了。

但盧宇知道這是謊言,善意的謊言。不止這個,還有很多,他其實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認自己知道。

後來他用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給蘇靜妍買了一個名牌包包,但蘇靜妍卻一次沒背過。

戀愛期間,盧宇有時候也會忍不住說分手,說他可能永遠給不了蘇靜妍想要的,她父母以後也不會同意她嫁給他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每每這時,蘇靜妍都會假裝生氣,然後抱住他的腰,嘟著嘴搖頭說才不要分手,他們永遠都不會分手,不論是誰阻礙。

她說她要的並不多,只要盧宇愛她就夠了。

但愛有時候不是萬能藥,盧宇自覺他的愛比以前更甚,但不知怎麽回事,卻讓活潑開朗的蘇靜妍日漸沈默,強顏歡笑。

盧宇知道問題在哪裏。所以他工作比別人拼多了,科室裏夜班上得最多的人就是他。

可工資並沒什麽太大的起色,那一點零頭的波動,在家境優渥的蘇靜妍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

後來盧宇忍不住想換工作,蘇靜妍就把亞心的招聘信息發給了他。

然後,然後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盧宇又想起顧星爍的話,他想給蘇靜妍漫天星光,但可能在蘇靜妍眼裏,那星光黯淡的,卻如細微的螢火。

盧宇知道蘇靜妍永遠不會跟他走了,他把裝滿錢的箱子丟在地上,說了聲“對不起”,就打算徹底永別。

然而還沒出門,就被小區保安抓住了。

——蘇靜妍剛才沒看清楚是盧宇時,就摁了一鍵報警。

聞訊趕來的蘇父蘇母,消息比蘇靜妍靈通,他們已經知道了綁架的事。

蘇母與顏亞心之前在同一個交響樂團,那時顏亞心拉小提琴,她拉大提琴,讓盧宇進亞心也是她的主意。

彼時她並沒有多想,只是不想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兒,因為談了戀愛,連喜歡買的衣服包包都不敢買了。

蘇靜妍是這樣說的,“媽媽,你明白嗎?本來那只是一些簡單的、價格昂貴一點的東西,卻因為盧宇沈甸甸的心意,讓它變成了真正的奢侈品。”所以蘇靜妍後來不用買了。

但盧宇到最後都不明白。

蘇靜妍把錢箱原封不動的放在盧宇面前。她喜歡的是那個任何時候都昂首挺胸,被人嘲諷他獲得獎學金是因為助學金沒有名額才把獎學金發給他時,也不會低頭,而是認真解釋,不卑不亢的說,我的獎學金是靠努力得來的人。

那什麽時候,一切都變了呢?

蘇靜妍勸盧宇去自首,盧宇卻苦笑,“那我就徹底失去你了啊靜妍。”

蘇靜妍蹲在他面前,哭著搖頭,“你已經失去我了。但希望你在我心裏,永遠是那個昂首挺胸的男孩。”

今天早上,蘇靜妍開車送盧宇去的警局,接著來到醫院,把所有的錢都還給了祁渺。

她希望替盧宇得到諒解。即使卑鄙到,再一次利用了她媽媽與顏亞心的關系。她只希望祁渺可以高擡貴手,讓盧宇的人生,還有機會繼續。

其實祁渺一點也不擔心盧宇跑路,所以打錢的時候才毫不猶豫。

盧宇辦的那張境外銀行的卡,是掛靠在公司賬戶上辦給個人的,只要交易,公司後臺可以同步賬單,所以只要他敢用,祁渺就能定位到他的位置,之後有的是手段,讓他把錢還回來。

但蘇母在顏亞心面前求了他,且楚家因為楚勳,已經給了很大利潤了,祁渺也不介意賣這個人情。

但前提是,顧星爍點頭。

顧星爍也無所謂,“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言外之意,也不追究了。畢竟若受害人不簽諒解書,再加上祁渺的精英律師團,盧宇可能會按最高量刑來判。

顧星爍不恨盧宇,甚至有些羨慕他。身體上的疼痛永遠不是最痛的,他被理論上最親近的人剜了心,而盧宇在如此“罪大惡極”後,還是連蘇靜妍的父母都能拉下面子過來幫他求情。

他是不幸的,卻也是幸運的。人生如此滑稽,讓人只能邊哭邊笑。

盧宇最終因為自首且是從犯,情節較輕,被判處5年有期徒刑。等出獄時,蘇靜妍的孩子已經滿地跑了。

據說他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再之後,就再沒有他的消息。

相較來說,楚勳就慘多了。

楚勳在逃跑的第二日,就被楚家人秘密抓回去了,最近這幾日,楚家一直派人在與祁渺談判。

楚氏當家人楚天闊的大女兒剛同另一頂級豪門訂下聯姻關系,若楚勳這時坐了牢,那麽楚家未嫁的年輕男女都別想有好婚姻了,甚至已經訂下的,也可能面臨退婚。

畢竟不論私下怎麽玩,若是把自己玩到明面上玩成法制咖,那就無法挽救了。

楚氏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拿出的誠意十足,祁渺當時因為顧星爍讓的利,不僅連本帶利又賺了回來,按照他們的承諾,合作後期的利潤更為可觀。

商人逐利,祁渺根本不用思索就答應了。對於有些人來說,法律的制裁可沒有“家人”的制裁嚴重。

祁渺簽下合同後,楚家就開出了楚勳的精神病證明,楚勳當晚就關在了精神病院,可能這輩子都難再出來。

綁架案就算告一段落。

晚上祁渺將一張銀行卡遞給顧星爍,說是自己按照當下市值與未來市場趨勢折算下來的金額,一同遞給他的,還有那支名被他丟在花瓶裏,名為Twinkle Star的手表。

“你不怕我拿了錢就跑?”顧星爍沒有動,而是反問祁渺。

“跟著我,得到的會比這個多得多。”祁渺不甚在意的笑了下。他反而希望顧星爍是貪圖他的錢,這是他最多的東西,這樣顧星爍就不會離開他了。

顧星爍也笑了下,他沒接祁渺的那張卡,只把手表收下了。

手表卡在手腕上,恰好遮住手腕上的疤痕,顧星爍終於說了實話,“我很喜歡它。”

這也是祁渺愛他的證明吧?這只手表,獨一無二,祁渺買來也花了不少功夫。

祁渺聞言半蹲下來,輕輕握住顧星爍的手,低頭親吻他的手背。

祁渺以為顧星爍把疤痕遮住,就是對過去的釋懷和既往不咎。

他最近實在是太煩了,好在,還有這麽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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