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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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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寒其實算不上什麽大病,卻因著病情反覆無常而顯得尤為折磨人。

熱病甫一纏身,便當機立斷地扼了楚逐羲的喉,直將他的嗓子磋磨得嘶啞低沈,恍若那湖邊嘎嘎亂叫的綠毛老鴨。

容瀾嫌他聲音難聽,勒令他閉嘴。

楚逐羲乖巧遵命,便如此緘默無言地當了整整兩日啞巴。

說來倒也奇怪,這傷寒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反反覆覆地淌了幾日鼻涕,便猝不及防地徹底病除,只是嗓音仍顯沙啞,卻也不至於如初時那般難以分辨、不能入耳。

楚逐羲捧著一大碗黑乎乎的藥汁,欲言又止道:“這藥……”

容瀾無聲地瞥了他一眼,烏眸深邃如潭,毫無波動。

他訕訕的別開眼,旋即仰脖將藥囫圇灌下。

——藥是好藥,卻著實難以下咽。

然而藥便是藥,這世上又哪裏會有好喝的藥。

與師尊別後重逢的第一個中秋,是在聽雪別莊中度過的。

那日已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一個白天的小雨,水氣迷濛已然遮蔽了穹宇,楚逐羲本還以為今年無緣再見中秋月,哪想晚膳過後,天空竟忽而晴霽。

惠風吹拂,雲開霧散,圓月身披烏紗怯怯露面,月色傾洩而下,幾與地上雨水連作一片。

楚逐羲本不信神佛,卻在瞧見月明之際,心頭怦然而動。

他希望,明年的中秋,也能與師尊一起過。

處暑即“出暑”,此時天氣雖還炎熱,卻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沈悶難熬。

聽雪別莊坐落於渺無人蹤的依山傍水之地,暑氣自然消解甚快,臨近月末之際,已能依稀覺見絲縷涼意。

二人離開別莊,打道回城之時,九月也才堪堪開了個頭。

上京城人煙阜盛,街道巷陌間尚且殘存有三分暑意,自西門入城往杏花巷而去,恰巧途經啻毓府邸,思及已有幾月未曾見過面,索性順路上門拜訪。

此時正值午後,簪星與曳月尚還沈浸夢中,而燭龍君則早已回轉北域。

啻毓正閑得發慌,見著二人上門,當即樂得微彎了眉眼,旋即笑吟吟地引著他們步入院內,徑直往茶室的方向行去。

與啻毓喝過三巡茶,又被挽留著吃罷了夜飯,直至月上柳梢頭,才堪堪回到杏花巷內。

楚逐羲心血來潮,捧著一本從街市書鋪中買來的《名點記》,隨即便興致勃勃地一頭紮入了廚房之中。

然而整整一本食記翻遍,唯一學得會的,竟也只有一道糖蒸冰酥酪而已。

至於別的什麽七返膏、金銀夾花、單籠金乳酥,皆是些工藝覆雜的精致菜品,光是步驟便寫滿了足足兩面紙,更別提凝練其中的手法與技巧了,實在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輕易學會的。

楚逐羲握著書頁思忖良久,終是將這本雞肋至極的《名點記》藏入了書房之中,任由它吃灰塵去了。

先前嘗試做糖蒸冰酥酪之時,師尊就評價過酒味過於寡淡了,因而這輪再做,他便往煮熱了的牛乳裏多濾進了些醪糟汁。

他將擱置一側的蝦蟹刷洗幹凈,而後捧了案臺上微凝如膏的糖蒸酥酪,不緊不慢地往冰窖而去。

適才行畢了手頭之事,又見庭院地面積有落葉。

楚逐羲拾了掃帚意欲清掃一二,卻忽而聽見外院之中,竟隱隱約約地傳來孩童的笑鬧聲。

他腳步一頓,將掃帚靠至玉蘭樹下,旋身徑直往垂花門處行去。

方才露面門前,便與奔在前頭的紫裙女童對上了目光,她笑靨如花,嗓音稚嫩:“大哥!”

曳月話音方落,便又有一聲彼伏此起,簪星自翠竹後繞出,也喚了他一句“哥哥”。

楚逐羲見此微怔,還未來得及邁下臺階,便被飛步而來的弟妹撲了滿懷,只好先將二人攬至臂彎兩側,這才徐徐蹲下身子,以掌心撫了撫他們的發頂:“月兒與星兒怎地來了?爹爹呢?”

“爹親與巳蛇叔叔去做生意啦。”曳月金瞳璀璨,又擡手牽住了大哥垂至身側的袖擺。

簪星拾著妹妹的話尾,補充道:“這幾日雲間海中人人都忙,就連秋秋姐姐也早早地出京忙生意去了,爹親不放心我與妹妹在家,便將我們送到了瀾哥哥這兒。”

“原是如此。”楚逐羲霎時了然,而後牽了弟妹的手起身,擡眸之際恰與綴在後頭的容瀾打了個照面,“師尊,蝦蟹我已洗好了,就放在案臺上頭。”

容瀾微微頷首,又與他道:“青沽那邊有件大生意,需啻毓親自過去做,巳蛇也已跟去了。他托我們暫且照看著阿星與月兒,待事情辦妥了,再過來接他們回去。”

楚逐羲聞聲點頭,神思卻被師尊口中自然而言的“我們”二字悉數吸引了去,心緒亦不能自已地飄飄然起來。

天色已然不早了,又因著蝦蟹做法簡單,容瀾便也就未急著往廚房的方向而去。

秋日正是蝦蟹肥美的季節,無需什麽精妙覆雜的炮制,只簡單輔以姜與醋一並蒸熟,便已可口至極。

而拆吃蝦蟹也最是消磨時間,鮮香綻於唇齒之際,夜色亦於融融氣氛中漸漸濃郁。

螃蟹是寒涼之物,還應配以溫酒食用。

師尊並不喜滋味苦辣的酒,但若是些花果釀成的甜酒,倒也總會不自覺地多飲上幾杯。

因而楚逐羲晨間前往街市之時,特地買了一壺滋味微甜的黃酒,只待夜裏溫予容瀾喝。

夜飯過後,他便又端了沁著涼霧的糖蒸冰酥酪來,將之一一分往簪星與曳月面前:“這酥酪於你們而言,酒味或許重了些,倘若不喜歡,明日大哥再重新做予你們吃。”

楚逐羲捧著糖蒸酥酪,旋身便挨著容瀾坐下,笑吟吟地湊了過去,將瓷碗仔細地放至他眼前,小聲道:“師尊,你來嘗一嘗味道是不是剛好?我這次多加了些米酒。”

說罷,便將瓷勺遞予師尊,又順勢交換下他撚於掌中的小巧酒盞。

容瀾微微垂眸,瓷勺沿著碗口輕巧一刮,將凝白如雪的軟嫩酥酪挑於匙上,轉而抿入口中。

糖蒸酥酪入口即化,清甜奶味霎時迸濺於唇齒之間,混合著醇厚的米酒香氣,涼絲絲地沁過溫熱舌尖。

楚逐羲清晰地瞧見淌於他眸底的細微星光,心中已隱隱有了定奪,胸間喜悅翻湧不斷,唇角亦止不住地微微上揚:“好吃嗎?”

容瀾擡眸,恰巧對上他盈滿笑意的眉眼,良久才道:“……好吃。”

楚逐羲聞言,面上笑容更盛,隨即意氣揚揚道:“師尊喜歡就好。”

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深,雙生子打著呵欠,被自家大哥牽著回了西廂。然而方才洗漱過,二人便又恢覆了精神氣兒,上躥下跳地在臥房中鬧騰起來,非要纏著大哥講故事予他們聽。

楚逐羲無法,而肚中又著實沒裝有幾個故事,索性隨手取來一卷話本,照著文段逐句讀過。

總算將簪星與曳月哄得乖乖躺下,已是小半個時辰以後。

楚逐羲輕手輕腳地出了門,便見天穹之中雲霧低沈,風聲嗚咽攜來潮濕水氣,他思忖片刻,旋即沿廊返回正房。

“外頭風好大,水氣也重,想來夜裏要下暴雨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將房門徐徐合攏,卻見明間中光線黯淡,只獨獨燃著一盞長明燈。

楚逐羲倏地噤聲,又偏眸朝側間茶室望去。昏暗之中,似有一人臥於美人榻上,他不由得放緩了步子,輕聲詢道:“……師尊?你可是睡著了?”

容瀾起先並未答話,只緩慢地輾轉側身,良久才輕聲道:“……楚逐羲,你過來。”

他似乎是喝多了酒,嗓音溫和,卻隱約透著綿軟。

楚逐羲並未多想,只輕輕地應答過一聲,便徑直踏入側間之中,往師尊所在處步步而去。

方才行至榻前,還未及開口言語,便又聽得他幽幽道:“你彎下身來,靠近些。”

楚逐羲動作微滯,雖有疑惑,卻仍舊俯下身,卻猝不及防被一股猛力攥住了衣襟。

他心頭猛然一跳,還未及反應便已被容瀾拉扯得彎下腰,雙腿亦踉蹌著撞往榻前,震起一道沈悶的響。

他下意識地擡臂作支撐,卻恰巧將容瀾圈入臂彎之間,兩彎鼻梁亦險些相抵。

面面相覷,氣氛愈發暧昧。

楚逐羲慌了神,匆匆忙忙地意欲抽身,卻被容瀾強硬地拽得更緊,他喉間微澀,試探地喚道:“……師尊。”

掌住他胸前衣襟的五指骨節分明,便如此隔著一層微涼的皮肉,精準而有力地抵壓於心口之上。

酒氣氤氳之間,溫熱鼻息步步緊逼,仿佛鴻羽灑落頸側。

容瀾恍若未聞,悄然湊至他耳側,低聲道:“那日你落水後,其實是我替你換的衣裳,你腳上的鈴鐺,我也看見了。是雀鈴,對不對?”

宛如驚雷炸響眼前。

楚逐羲身形一僵,深紫雙瞳震顫不已,他心中紛亂如麻,嘴唇瑟瑟幾度開合,卻吐露不出半個字。

燃於明間的燈光透不入側間,容瀾一張美人面浸沒於夜色之中,竟顯得清晰無比。

他忽而輕笑,氣音微顫,鉤子一般:“……楚逐羲,我覺得我還是喜歡你的。”

容瀾徐徐俯首,鴉青長發自肩頭紛紛而落,細細密密地將他網羅其中。

墨發披散交接至榻前人肩上,亦於這一瞬之間,容瀾猝然吻上了他溫熱的唇。

“……!”楚逐羲不可置信地驟然睜大了眼。

熟稔入骨的氣息伴著酒香,紛紛擾擾地湧入胸腔,心臟隨之震蕩不已,每一次跳動皆似迸著熱燙的血,一輪又一輪地沖擊過雙耳,海潮般起起又落落,刷洗過每處筋絡,令他抑制不住地渾身戰栗。

容瀾放還了他的呼吸,目光卻仍舊直勾勾地凝著他,旋即不緊不慢地扯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攜著喘息的氣音灑落面龐:“但我還不太想原諒你。”

話音方落,微涼的吻再度落至唇上,亦將他慌亂的心跳悉數攫去,耳側便只餘下了唇舌相觸之聲。

楚逐羲直楞楞地半跪於地,一動也不敢動,便如此任由師尊親吻自己。

也不知從何時起,外頭竟銀河倒瀉般降下雨來。

風聲獵獵中,雨水劈裏啪啦地潑灑過窗欞,於薄紙上暈染下零星幾點痕跡。

容瀾微微偏過臉,只以口角緊貼著他濕潤的唇,含糊斥道:“你是木頭嗎,給我上來。”

楚逐羲聞言,愈發心慌意亂,唇齒顫顫地開合,欲蓋彌彰地小聲應答:“……師尊,你醉了。”

卻被容瀾狠狠地瞪了一眼:“沒醉,你給我上來。”

略帶嗔怒的嗓音落至胸中,將繃緊隱忍的心弦徹底勒斷。

心跳如鼓,怦怦地湧往喉間,酥麻麻地綻開萬千花朵,腹內熱意蕩漾,仿佛飲了酒的反而是他。

楚逐羲眥尾發熱,再無暇顧慮其他,三兩下蹬去短靴,便欺身上榻將容瀾緊緊攬入懷中,而後埋首沾染檀香的頸脖之間,落下連串細密的吻,又順勢而上,親在他柔軟的唇瓣。

美人榻上逼仄地擠著兩具緊緊依偎的軀體,皮肉相貼嚴絲合縫,蹭擦間難以抑制地蔓延出一重疊過一重的潮濕熱意。

舌尖抵開唇齒,迫切地交纏在一起,津液沾濕口角,薄薄地漲起一層濕膩水光。

衣衫窸窣滑落肩頭,楚逐羲驚醒般猛然握住拂過自己腰際的修長指節,隨即安撫般捧起容瀾的臉,拇指摩挲過面頰將發絲勾至頸側,又湊在他耳側啞聲道:“倘若過一會兒師尊反悔了,那就將我推開。”

容瀾聞言,腰身不由得微微一僵,旋即怒道:“少啰嗦。”

楚逐羲如得赦令,喘息著吻過他的唇,又垂指去解他腰間衣物。

系帶松散指間一瞬,他揚手扯過堆疊榻內的薄毯蓋至腰際,將二人緊緊相抵的胯骨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們皆無言,只喘息著相擁、相吻,緊密地糾纏於狹窄的一張美人榻上。

雨聲淋漓而過,攜來雷鳴隆隆,仿佛黑山白水之間,只剩下此一隅靜默的天地。

閃電劈過天際,霎時將屋中照得慘白,交疊的氣息亦於一瞬戛然而止。

門扇吱呀開啟,秋意順勢蜂擁而入,將房內暧昧悉數散盡。

又一道電光綻放於空,兩個孩童瑟瑟發抖地抱作一團,驚詫地立於暗間門口,與糾纏榻上衣衫淩亂的二人兩相對望。

曳月見此如遭雷殛,璀璨如金的龍目亦細微地顫了顫。

簪星則蹙了蹙眉,萬般不解道:“哥你怎麽欺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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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新修補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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