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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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逐羲並不畏寒,懷中溫燙如抱火爐,他便如此蹲坐門前,望眼欲穿地仰首凝著隔扇門上隱隱透光的薄紙。

夜風漸緩,被吹鼓得呼啦作響的窗欞紙亦徐徐而止。

他正欲擡手將抿入唇縫的發絲勾開,卻覺面頰猝然一冷,遭風一拂便濕潤潤地發起涼來。

楚逐羲不由得一怔,腦內登時空白一片。

電光石火間似是又驟然憶起了什麽,他緩緩擡掌撫上頰側,不出意料地觸見了滿指水痕。

——下雪了?下雪了。

楚逐羲直勾勾地盯著指尖,又仿佛被刺痛般猛然合上了眼,眥角亦逐漸泛起熱意,不消片刻便迅速蔓延過眼瞼,直將雙目燙得微微發紅。

耳畔忽而傳來窸窣細響,滑入耳孔泛起酥麻麻的癢。

他微不可聞地深深吸氣,透著血絲的眼僵硬地轉動著,隨即偏眸將目光遞出檐外。

瓊花亂舞,紛紛如絮,濺入眼底落下猩紅色的斑駁血點。

楚逐羲紫瞳驟然緊縮,於發紅的眼眶中戰栗不止,薄唇亦顫顫地抿緊,叫牙齒碾得隱約滲出幾線血絲。

他瑟縮著往墻角靠去,卻驚詫地發覺四肢已然僵硬如石,似是被繩索重重禁錮,再難以動彈分毫。

“師尊……”楚逐羲怔怔地凝著漆黑如淵的穹宇,氣若游絲地呢喃自語道,縮蜷的身體早已顫抖得不成樣子。

雪勢漸大,鵝毛般飛了滿天,又似春日飛絮,洋洋灑灑地墜落地面,積聚作團團瑩白的玉色沙丘。

夜風將飛雪送入檐下,密密麻麻地撲了他滿臉,雪水冰涼,順著眼睫淌進了眸裏,刺痛不已。

血霧氤氳而起,將雙目洇得赤紅,隨即勾連作風雨不透的數罟將心臟囫圇束縛。

楚逐羲腦內昏沈,顱內亦抽疼欲裂,他緩緩合上了眼,鵪鶉般瑟縮起頸脖,又胡亂地將臉埋入膝間。

闔眼無用,眸前仍是一片血紅,恐懼也於瞬間侵襲周身,便連呼吸也仿佛被狠狠攫去。

他急促地呼吸著,又禁不住地劇烈顫抖,寧願張目重面黑暗。

恍惚間,魂靈似又深陷長夜。

他求救似的喃喃低語,一聲覆一聲地銜著二字,牙關緊咬,字字泣血,生怕洩了含於胸中的一口熱氣。

無知無覺間,淚水已流了滿面,楚逐羲雙目迷離,唇齒間隱約噙著哭腔:“師尊,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

風雪愈大,簌簌地飄入檐廊,落入欲裂的眼中恍若雪崩。

他終是無助地抽泣出聲,亦無法再清晰吐字,口中便只餘下聲聲嗚咽。

不知何時,門扇忽響,一縷暖光自罅隙間透來,驟然將蒙蔽眼前的重重紅雪驅散殆盡。

一如那年雪夜,師尊提燈踏雪而來;亦如當時嶺上,拂袖離去的師尊忽於大雪中回身,囫圇將他從洶湧的黃泉水中救起。

光明灑落面頰,仿佛萬千空缺皆於一瞬彌合。

心臟狂跳脹澀不止,楚逐羲順著燭光徐徐擡眼,顫巍巍地喚他:“師尊……”

剎那間如釋重負,淚也再無阻礙地淌下更多,收不住一般。

容瀾披散著發,一手攏起披於肩頭的外裳,無悲無喜地垂眸望去。

堂堂楚魔尊竟如此瑟縮著蹲坐在墻角,偏偏還裹了一身黑,若非那張深陷於玄色毛領中的慘白俊臉,與一頭赤紅惹眼的發,他幾乎要就此融進無邊夜色。

楚逐羲哭哭啼啼的止都止不住,鼻涕眼淚掛了一臉,睫上還顫顫地綴著銀白冰花,當真是要多可憐,便有多可憐。

他身上星星點點地沾滿了碎雪,仿佛那滾了一身霜糖的芝麻團子。

容瀾面上無甚表情,撐著門邊凝了他良久,才微微側身留出一道縫來。

卻不想眼前這霜糖芝麻團子哭得更傷心了,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

見著師尊緩緩蹙眉,楚逐羲急得打了個哭嗝,哽咽道:“我、我站不起來了……”

下一瞬,便被一只微涼的掌探入領中,蜻蜓點水般短暫地貼過他溫熱的頸脖,旋即倏地抽離開來。

容瀾重新將雙手揣入外裳,也不關門,便回身入屋。

“甚麽時候能站起來了,再甚麽時候進來。”

楚逐羲聞言抽了抽鼻子,生怕他後悔一般,隨即手腳並用地迅速爬進屋內。

方才靠上墻面,便嗅見自側間飄散而來的生姜味,他擡眸望去,恰巧與端著燭臺走出的師尊對上了視線。

容瀾只淺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偏身往屋外而去,不消多時便抱回一床被褥,覆又一頭紮入側間。

楚逐羲似有預感般眨了眨眼,卻不敢擅自多加揣測,待到雙腿麻筋抻直,他才搖搖晃晃地扶墻站起,末了又擡袖抹了把臉上涔涔不止的淚。

“爐上給你煮著姜茶,自己倒了喝。明日是元宵,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著了風寒。”容瀾扶著隔斷不鹹不淡道,“進屋要脫靴,被褥在美人榻上,自己攤開鋪好。”

說罷,便攏著外裳徑直步往臥室,目光更是斜都不斜予他一眼。

楚逐羲亦步亦趨地跟在容瀾身後,又猝然停在門前,啞著嗓子喚道:“師尊……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說。”

“有甚麽事,明日再說罷,我乏了。”

燭火隨呼氣聲熄滅,映於屏風上的人影也於此刻被夜渲染得微微模糊。

屋中檀香氤氳,暖意將冬雪隔絕在外,黑夜並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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