猱妖“啊”地一聲,迎面撞在淩厲的雪鞭之下，當場皮開肉綻，疼得他齜牙咧嘴。後躍之時,一連打出五六個風圈。

“還想故技重施。”我當即摻鞭一擊，倏地破其風圈，跟著再次揮鞭,直取其頸。

猱妖蹬腿一躍,動作十分矯捷，瞬間躥上洞頂，如蝙蝠棲息一般倒掛其身。

我得隙瞥了黑風一眼，卻見他閑閑立於一旁,純然一副坐山觀虎鬥之態。

霎時間,一把冰劍霍地刺出,黑風猝不及防，閃避之下，冰劍擦臉而過,當即劃了一道,卻只見傷口,不見出血。

“輪不上你來收漁翁之利。”我揮鞭而起，雪鞭靈活如蛇,潑水成冰的寒氣迅即附鞭而去。

雪鞭每抽中一下,黑風身上便立即凝出一片寒霜。

我不停舞鞭,步步緊逼,當第十鞭落下時，黑風猛地將之抓住,用力一拽,雪鞭當場斷成兩截。

黑風一把將斷鞭擲於地上,“你不如他。”

“你管我如不如。”我不同黑風做口舌之爭，手中半截雪鞭頃刻化作冰劍。

我雙掌一並，將冰劍夾於掌中，念道：“一生二，二生三。”

分掌之時，冰劍猝然幻出數道劍影，我凝力於拳，一拳擊在劍端，冰劍攜幻影霍地攻向黑風。

黑風蹬腳行上冰壁，沿著冰壁繞圈狂奔。其後，冰劍緊追不放，將壁上削得冰碴子簌簌落下。

掛於洞頂的猱妖見冰劍追黑風而來，連忙一個淩躍，身子當空一翻，忽地現出原形，利爪筆直一伸，掉頭朝我撲來。

我側肩一避，反手一抓，一把擒住猱妖長尾，跟著翻身一踩，腳踏其背，手中眨眼幻出一把冰錐，聚上十二分力道，猛地刺中猱妖天靈，頭骨“嘎”地一碎，冰錐抽離之時，腦漿乍然迸裂。

黑風“嘖”了一聲，“力弱小妖果真是百無一用，玩夠了。”

話一完，冰劍當即靜止不動，黑風一掌扇去，冰劍瞬時消融成水。

我直視黑風，質問道：“你如何使得猱妖和白蟻精替你辦事？”

黑風坐回蒲團上，信手扯了根草，一壁掏著耳朵，一壁道：“我跟白蟻精做了個交易，至於猱妖嘛，是白蟻精找的幫手。”

我繼續問道：“什麽交易？”

黑風用腳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玄根，“白蟻精一直對銀杏樹虎視眈眈，就是為了這個，又苦於無從下手，我便教她一教。”

我將黑風之言玩味片刻，又道：“你一直關在寒冰洞，如何去找的白蟻精？”

黑風輕飄飄地道：“當然是趁著封印變弱，一不留神跑了絲魂識出去。”

我氣息一悶，“那你可知，玄根並無神效。”

黑風笑嘻嘻地反問道：“玄根有無神效，同我幹系大嗎？”

白蟻精和猱妖至死也不知，黑風之所以設計斬玄根，純然是因玄根會拖慢封印消無之速，至於神效，不過是黑風編來誆其辦事的幌子而已。

猱妖先時雖懂得用風圈來掣肘我，自身卻並無幾分戰力，不必問也知，此法乃黑風傳授。

由此看來，這六百年間，黑風雖被封印在寒冰洞裏，卻是一日也未閑著，否則也不會知紅繩乃壓制我靈力之物。

黑風信手將草段一丟，又搓了搓手，“許久未這般同人談天了。”隨即掌膝而起，看著我，“我同你之間無甚麽怨仇，只要你不阻撓我，我自不會取你性命。”

我歇斯底裏地沖黑風吼道：“你指使白蟻精和猱妖屠我族類，毀掉銀杏樹，也叫無怨仇？”

黑風道：“雖說是我指使，但不是我親自動手，又怎能算在我頭上？你這只小妖未免太強詞奪理了。”

“你竟賊喊捉賊。”我怒極反笑，“既然同你無理可講，那便看究竟是誰死於誰手中。”

俯仰之間，冰壁驟然生出無數條尖長的冰錐，縱橫交錯，如一張大網，將黑風網於其中。

黑風瞬即擡掌，空擊而出，魔氣霎時盈滿冰洞。俄頃，黑水如噴泉一般自地下洶湧而出，並不斷上淹。

我一把掌住斜於身前的一條冰錐，翻身上行，及至洞頂，腳踏冰錐而懸，當即催動靈力，寒冰洞登時凜下幾分，如身浸刺骨寒液之中。

水面上瞬間凝出一層薄冰，上湧之勢隨之一止。

黑風昂首望我一眼，旋即森然一笑，“這破洞我早待夠了，你喜歡，那便讓你永遠待在裏面，也嘗嘗被困的滋味。”話落，猛地朝洞口沖去，所經之處，冰錐盡數撞斷。

我連忙見隙而行，卻在離洞口僅有三步之遙時被黑風打出的氣浪瞬間擊倒，下墜之時砰然砸斷數根冰錐。

眼看洞口快被黑風施靈封住，我忍著斷骨之痛，當即躍身而起，雪鞭頓凝在手，摻鞭一甩，“啪”地一聲呼上黑風雙腕。

黑風頓時將手一縮，瞧我就快近身，轉瞬又要施靈。雪鞭去勢如電，又是一鞭呼去，當場將其尚未凝成的封印瞬間擊破。

“黑風。”我拔聲一呼，“別想逃。”

“多管閑事。”黑風轉身即離，行速如風。

追出洞外後，黑風竟出乎意料地不往山下行，反而一路奔向山頂。

到山頂時，黑風終於停下，環顧一周，驚讚道：“好山，好山……”

雪鞭遏音而來，黑風立避其鋒，當下幻出一條黑水鞭，惡狠狠地道：“你用鞭子抽我，那我也用鞭子抽你。”

我收鞭一擒，“放馬過來。”旋即甩鞭而出。

黑風顯然不會使鞭，動作十分笨拙，雪鞭很快將黑鞭緊緊糾纏，我擒鞭之手猛地一擺，黑鞭瞬即脫出黑風之手。

我趁勢續攻，雪鞭之上寒氣成霧，直奪黑風面門而去。

黑風立時騰身，躍開兩步後，突然一個回馬，將雪鞭一卷，隨即綰入手中。

我正奪鞭之時，黑風趁我不備，倏然張口，一滴濃如墨汁的黑水自舌尖飛彈而出，轉瞬撞入我眉心。

雪鞭賡即回我手中，我朝額上一抹，怒問道：“你做了什麽？”

黑風笑得奸邪，“等下你便知道了。”

我不由分說，當即揮鞭如影，無數片薄而利的雪片如深山驚雀般旋向黑風。

一時間，黑風如被蜂群纏身，一攻則散，一停則聚，如此反覆多次，黑風登時氣焰萬丈。

只見一道黑流瞬即環身鋪開，以黑風為心，形成一條中空水柱，黑風斷喝一聲，水柱忽然旋開，繼而升入空中，一股強大的吸力隨之而起，雪片、落葉等輕物紛紛飛入其中。

當是時，我四肢突然一麻，手上皮肉竟始顯潰爛之狀，且不斷滲出膿水，立即擼起袖子一看，也是同樣光景，心中油然一凜，當下便覺，此情狀定是從黑風口中飛出的那一滴黑水所致。

黑風驚詫一聲，“這麽快就發作了，沒想到你竟傷得這般重。”

我甫一擡腳，卻當場打了個趔趄，四肢麻得厲害，根本無法走動。

黑風瞬即出掌，一道氣浪猛地將我撞倒在地，雪鞭由此脫手。

我趴在地上，欲支手而起，剛擡起肩，又驟然趴下，連試數次，皆未成。

認清現實後，我連忙催動靈力，卻不想，潰爛之狀竟因此猛然加劇。

黑風用鞋尖勾起我下巴，咂嘴道：“好好的一副皮囊，毀成這副樣子，比鬼還醜陋，教人看了反胃。”

我暗暗聚力，忽地將頭一甩，隨即吹出一口氣，黑風一條腿乍然被凍成冰棍。

他連忙跛著腳往後一退，緊跟著，一道掌風“啪”地一下摑在我臉上，嘴裏罵咧道：“賤人，死到臨頭還作惡。”

我徐徐伸出右手，掌上瞬凝冰霜，正欲施法，黑風霍地移到我側面，朝我右肩狠狠踏下一腳，登時便響起骨碎之聲。

“純屬找死。”黑風喝罵一聲，雙掌猛然聚勢，眼看就要朝我打下，卻聽他悶哼一聲，擊招突然一止。

我側頭仰起，只見一柄鐵劍洞過黑風胸口，黑風趔腳一移，方見得立於其身後的握劍之人，竟是商宧。

商宧霍地將劍拔出，而後負於身後，動作無比自然，也無比純熟。他一手仗劍，一手圈住我，將我扶起。

黑風自是不會被尋常鐵劍所傷，但他卻震愕於商宧那張與七子一模一樣的臉，他指著商宧，驚驚詫詫地道：“你……你……你不是……”

不及黑風說完，我連忙將之打斷，搶過話茬，“黑風，你以為七子當年死了麽？那你未免太過井底之蛙。”

黑風臉上皺起難以置信的表情，“可是……明明……”

我咄咄逼人地道：“沒有可是，也沒有明明，他就是貨真價實的七子，當年將你封印在寒冰洞裏的神君。”

商宧十分聰敏，短短兩句便聽出我言語裏的機鋒，手腕一翻，當即劍指黑風，盛氣沖口：“黑風，時至今日你仍不思悔改，竟還要胡作非為。”

黑風果然為商宧氣勢所懾，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喃喃道：“不應當啊，非常不應當啊……”

我聲調陡然拔高，“收起你的井蛙之見，沒有什麽不應當。”

黑風陷入半信半疑之境，“你當真是那個神君？”

商宧反問道：“為何不是？”

黑風將商宧由上及下細細端詳，未免被他察覺出破綻，我突然縱聲大笑，“黑風啊黑風，死期至矣！”

我暗中以靈力驅動商宧握劍之手，令之挾風雪之勢朝黑風一劍削去。

黑風一個縱步，如蛇行一般蜿蜒而趨，眨眼掠至商宧身後，作勢欲拿。

我當下施靈，商宧立即使出一個後蹬腿，速如驚電，一舉打退黑風拿奪之勢。

黑風忽地躍身而起，又自上襲來。

商宧用左臂將我牢牢圈住，身子猛地後仰，舞劍之時，旋如風打飛花，直教黑風無法近身。

一連數次之後，黑風逐漸發現商宧一招一式雖舞得漂亮，但僅限於肢體功夫，並無幾分神力，攻勢俄然一頓，“你不是七子。”

我見已唬他不住，便也不再繼續硬編誆辭，轉而口角尖酸地道：“六百年了，也不見你有所長進，還是這般愚蠢好騙。”

黑風立時惱羞成怒，“你這只賤妖，敢糊弄到我頭上來，我今日非得把你打成肉泥，不然難消我心頭之恨。”

商宧當下持劍擋在我身前，欲以凡骨肉胎迎擊黑風之襲。

我當時一慌，連忙喊道：“商宧，快退開。”

然而，這個今世僅握過畫筆而不曾觸碰任何兵刃之人，此刻卻負氣吞山河之勢，揮劍縱橫。

魔氣驟然一盛，黑風當下凝出一柄黑水劍，奪勢狠烈。

每催動一次靈力，我周身皮肉潰爛之速便加快幾分，疼痛鉆心。

黑風來勢越發猛辣，商宧又不斷地受魔氣所侵，立生氣虛力弱之象，未幾便漸露敗跡。

我狠一咬牙，將商宧猛地推開，下一瞬，直襲而來的黑水劍倏然刺入我腹中，我渾然不顧，側首看向商宧，大聲喊道：“別管我，走啊。”

“千樰。”商宧竟又朝我奔來。

“連找死都這麽迫不及待。”說話間，黑風一掌擊出，魔氣霎如急浪，瞬間撲向商宧。

商宧被氣浪沖翻，當場飛出丈遠，轟地一聲，後脊直直著地，而手中猶然握劍不放。他右手拄劍，緩緩起身，又朝我行來。

我急得大哭，“商宧，你走啊。”

“謔，還挺耐摔。”黑風似起了玩心，又打出一掌，商宧再次被氣浪沖倒，卻不過片刻，覆又拄劍爬起。

黑風突然笑將起來，“哈哈，骨頭好硬。”

笑聲中，商宧又一次摔倒在地，而這次卻令鐵劍自他手裏飛了出去。

“走啊，商宧，你鬥不過他。”我胸口一陣窒悶，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商宧艱難爬起，跌跌撞撞地向我走來，面帶笑意，“畫攤相遇那次，我便覺得，似乎愛了你，很久很久。”

我背靠橫倒的銀杏樹而坐，一眼不眨地看著商宧，微微一笑，“我也愛了你，很久很久。”

黑風驀地跺腳，怒罵道：“死到臨頭還有心思談情說愛，莫要小瞧我。”

觀當前風色，我深知已失扭轉之力，心中陡生定計，看向黑風，喝道：“黑風，今日就算要同你玉石俱焚，我也在所不惜。”

話音一落，我猛然催動靈力，騰身而起，一徑撲向黑風，將之緊緊抱住，彈指間，飛出山崖。

與此同時，我將周身靈力盡數迫入黑風體內。

黑風勁掙難脫，俄而，眼前雪光一閃，強大的靈力將黑風瞬間凈化，轉眼消無。

靈力一失，我仰面朝天，急速向下墜去。

耳邊忽然傳來商宧焦急的呼喚，我向上一看，竟見商宧猶若一頭大展雙翼的白鴻，自山頂俯沖而下，向我撲來。

在他身後，落下漫天桃花雪，一瓣瓣桃花夾著一片片雪，紛紛洋洋。

雪重青山寒，蕭蕭人間意。

皚皚雪中，商宧菀爾一笑，天風隆其身上衣，一境素英清風塵。

須彌乾坤，一切情根愛胎、蘭因絮果，終不離剎塵間。

…………

三年後，盛夏，天穹山。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媼帶著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娃打山腳處路過。

看著滿山紛飛的大雪，小女娃歡喜不已，像只小兔般飛快跑到雪裏，捧雪灑玩，稚聲稚氣地道：“好多雪啊。”

老媼神色一急，“囡囡快回來。”話一落，連忙如避瘟神般將小女娃抱出雪中。

被打斷樂事，小女娃頗有些不高興，一張小臉直皺成小包子，“姥姥為何不讓囡囡玩？”

老媼面作恐怯狀，“這山裏啊，有妖怪哩。”

小女娃回頭望去，“姥姥，什麽是妖怪？”

老媼溝壑縱橫的眼角堆滿悚意，“妖怪吶，要吃人。”

小女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嘻嘻一笑，“囡囡沒見著妖怪。”

老媼牽著小女娃白胖如藕段的手，“走吧，囡囡。”

行出很遠後，老媼回首一望，嘆了一聲：“哎，下了三年的雪，也不知什麽時候才停。”

在路過琳瑯山時，不住昂首四望的小女娃突然指著山頂，歡嚷道：“姥姥，姥姥，桃樹開花了。”

老媼擡頭一望，嘀咕道：“山頂上的桃樹已經三年不曾開花，為何今年突然開了花。”

…………

又經一年，一位華須老者拄一根身雕銀杏葉、首刻蜷體穿山甲的白玉手杖，行至天穹山腳下。

老者鶴目神秀，步態輕逸，精神矍鑠不遜朝氣少年人。其褐枝簪發，黃綢裹身，腰間懸一枚雞首玉牌，腳踩珠緞鞋，羽衣蹁躚，直往山上行去。

而其所經之處，風雪收勢，積霙消融。一脈脈寒泉潏潏汩汩，自山上蜿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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