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時代,有一種神鳥，名曰鹯，類鷹,卻遠比鷹兇猛淩傲，身形也較鷹威壯。

兩只炯目煌熠似星，一雙雄翅矯勁如鐵,一對鉤爪利比鋒刀,一張尖喙精矛難匹。飛時如日月驅風，電閃太霄。靜時如磐石獨矗，長傲不移。

且之，鹯一目百裏,以長空為席,以大海為池,以風暴為樂，以狂漩為洗。不畏暴風，甚至喜歡挑戰風暴,在最強勁的風暴來臨時,振翅一飛直上,迎而去往。

也之，鹯不食死物,只吃自己捕來的活物。

但不知何因,曾經威極一時的鹯,卻在某一時間盡數消失,一羽難尋。

以至後來，鹯逐漸成為一種活在書裏口中的生靈,像是一個神話。人們甚至懷疑,此種猛禽是否當真曾存於世。

鹯,一生只能愛一人。

正因如此，鹯絕不會輕易付出真心，若其所愛之人對己無意，或者背叛，他便將萬劫不覆。

世人不知，鹯一旦傾心一人，等同於將命交與那人。因為，他這一生，就算被所愛之人傷得體無完膚，再深再痛，終此一生，也不會移情。

世人也不知，鹯其實有兩對翅膀，一對是出生時便有，另一對則是隱於其肋下。

倘若翼折，隱翼便會供給生息之力，使其再生新骨，長出新羽。但若隱翼一失，翼折之後，便不可再生。

世人更不知，亦無人曾見，其實，在這世上，還有一頭鹯，卻也只剩這一頭鹯，其名喚晨風。

晨風將巢穴築在東海一處高逾千丈的海緣孤崖之上，俯可瞰滄海，仰可望穹蒼。

崖下，一面是海，一面是碎石，不可攀登。

晨風第一次遇見扶疏，是在一個星月交輝的夜晚。

是夜，他在高空展翅翺翔，俯首之時，驀地瞧見，幽暗海面上，有個白色身影。

那時，扶疏半躺在礁石上，仰望星辰皓月，面掛淺笑，似在欣賞夜空，也似在回憶美好往事。雖身處渺茫的滄浪之水中，周身卻泛著一派靜和溫婉之氣，教人見之舒心適意，宛若一股溫泉，流淌入心間。

自那一眼後，每到月色濃郁之時，晨風便會出現在高空之上，只為一睹礁石上那抹雪色嬌影，靜靜觀視，並不打擾。

晨風有一好友，名為鯤鵬。

鯤鵬，入水為魚則鯤，長餘十五丈，具翻海漩濤之力。出水化鳥則鵬，展翅餘七丈，具掀雲卷風之能。

每隔一百年，鯤鵬便要沈睡一次。而每沈睡一次，便是五百年之久。

鯤鵬每次醒來時，便會天晦雲暗，顛晝為夜，風狂雷厲，浪騰潮怒，滄海橫流，且要將海裏魚蟹瘋狂掠食一番。

那晚，晨風將扶疏從海裏捉出，是因感覺到滄海之變。又一掐算年歲，果不其然，已在海底沈睡了五百年的鯤不日便要醒來。

晨風與鯤鵬相識數千年之久，似友卻爭。

鯤每次在深海中醒來後，便會化身為鵬，與晨風決戰一番，三天三夜，勢要分出勝負，決出高下。

所以，在扶疏被掠到孤崖的第五日，晨風為何突然振翅而去，足足三日方歸，更且帶著一身累累之傷，其因由便在於此。

晨風對扶疏的愛，從他救下扶疏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

時愈久，愛愈深，最終刻骨銘心。

他忍痛割出隱翼，當做珍貴的禮物，贈予扶疏。只可惜，最後卻被扶疏棄若敝履，生生折斷。

扶疏走後，晨風的第一反應是她被擄劫而去，不知生死。

晨風捧著那對血淋淋的羽翼，一時憤憂交加，仰天怒嘯一聲，賡即飛沖而下，尋遍了近海的每一個鷹巢鷲穴，卻未見其一絲痕跡。

又找到正在海裏逗食的鯤鵬，一番詢問，鯤鵬漫不經心地道：“那條魚啊，自己走的。去了回烏河，東躲西藏，跟逃命似的。本還想吃她來著，卻看到她身上有傷，”搖了搖頭，有意打趣：“口感定然不好，便作罷，姑且饒她一命。”

而在知曉扶疏斷翼之事時，鯤鵬深感吃驚，問晨風：“你怨她嗎？”

晨風卻反問：“我拿什麽去怨她？一顆真心嗎？”

默然片刻，晨風又道：“你信嗎？如果有一日，她拿著一把刀，在我身上紮出一百個窟窿，我也對她怨恨不起來。倘若不幸沒死，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個地方好好躺著，等這一百個窟窿慢慢愈合。”

鯤鵬毫不遲疑地道：“我信。”

晨風無奈地哼笑一聲，“可是，她不信。”

在鯤鵬口中得知扶疏的去向後，晨風立即沿著回烏河尋去，寸寸探找數月，一路尋到源頭，仍未見扶疏半點蹤跡。

遍尋未果後，晨風索性化身為人，在塵世煙火裏住下，繼續尋索。

扶疏在廟外小溪的那一晚，終叫晨風發現了她。

而其後之事，晨風皆知，卻並不打擾扶疏的安寧，只是在她看不見的暗處，寂然守護。雖不相見，卻十足心安，也十足寂寞。

在扶疏靈力全消、修為盡毀、被千樰送回檀光寺後，晨風也常常化作人身，入寺探看，終究難以舍下。

正如鹯生來之性，今生今世，唯有扶疏能讓他十二分上心，傾付一腔真情，不求一絲回報。

孤崖上，晨風和鯤鵬並肩而立，遙視遠水夕落。

鯤鵬問他：“你既然那麽喜歡她，當初為何不好好保護她，反而那樣對待？”

晨風笑了笑，臉色瞬即嚴肅起來，“真正的保護，絕非是成為她的利爪，也不是替她擋去風雨，而是讓她自己生出尖利的爪子。即使前方千難萬險，她亦能無所畏懼，迎風而上。”

稍頓片刻，晨風又道：“我贈她雙翼，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與她並肩追趕日落，共攬星月。我想將我所見所感的一切美好，也都讓她看到，感受到。但是，”眸中精光忽而一黯，頗有些頹敗地道：“或許，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但你卻從未將自己的心意告訴過她。不過，即便你宣之於口，她也未必會聽，會信。”鯤鵬拍了拍晨風的肩，“她不是一個很容易相信別人的人，難道你時至今日還不明白，她為什麽喜歡那個和尚嗎？”

不待晨風作答，鯤鵬又自顧自說道：“因為她第一次見到和尚時，和尚是在救她。而她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是在抓她。明白嗎？”

晨風默然不語，良久，緩緩道：“我知此結。”

“知道就好。”鯤鵬忽地站起，一展雄翅，回首笑道：“走罷，陪我飛一圈。”

晨風將正在把玩的黑色翼簪別回發髻裏，爽聲應道：“好。”

暮色裏，一大一小兩頭巨鳥在空中翻轉翺翔，扶搖直上，並翼而飛，迅猛如電，朝著落日追去。

萬道霞光之下，清嘯聲經久不息，逐漸遠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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