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4章 大夢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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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生果,果成因。因再生果,果再成因。往而覆往,永無休止。

原來,那日姜赤緹臨行前贈我一朵丹桂,是想告訴我,她便是太微。

原來,姜赤緹東行而去,是因,這一世,便是她和青扇公子受百世情咒所縛的最後一世。

原來,東霜臺不僅在紅繩裏施下壓制我周身靈力的法障,也藏入了一件遺落在輕煙白霧裏的前塵往事。

原來,雪眸之印是因我體內有勾斤靈魄,而今勾斤靈魄已為我自身靈魄所融,此印便隨之消失。

原來,我出生之時,亦是東霜臺轉世之時。

原來,商宧便是東霜臺。

原來,我便是涼月。

千年之前的故事有如一場白駒過隙的大夢,入夢諸人,夢裏諸事,皆於紅塵輪轉中化作不可追回的風煙。

鐵籠一破,商宧一把將我擁住,“千樰。”

我將頭靠入商宧頸窩,雙手環在他腰間,喃喃念道:“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商宧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我們回家罷。”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景刻功夫,地上便鋪了一層素白。

我擒住商宧手腕,並不隨他離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逐一掃過,“善惡到頭,終有報。”

人群裏不知是誰喊了聲:“快跑啊,妖怪……妖怪要殺人了。”緊緊圍在一起的人群頓時一哄而散。

我乜斜著眼,看向向停芳,曼聲喚她:“停芳。”

向停芳已然抖如篩糠,連連後退,“千樰,別……別殺我,我都是……都是被逼的。”

我不動聲色地問她:“何人逼你?”

向停芳四下看了一周,突然指著白蟻精,“是她,她逼我。”

我擲目而去,遙視白蟻精,“是麽?”

白蟻精冷哼一聲,“敢做不敢當,早知你成不得大事。”

“千樰,都是她威脅我做的。”向停芳泣如梨花帶雨,“我迫不得已,我根本不想。你救了我,我豈能恩將仇報。”

白蟻精反問道:“那你說說,我為什麽偏偏拿你威脅?”

向停芳怒道:“我怎麽知道。”

我看著向停芳右臂上的血痕,“你臂上的牙印,是誰咬的?”

向停芳連忙擼下袖子將之遮住,眼神閃躲,言語支吾,“是……是……”

見向停芳越發膽怯心虛,我卻毫無收口之意,繼續明知故問:“是我咬的麽?”

“不……不,自然不是。”向停芳左手抓在咬痕處,下頜尖兒不知不覺已抵上鎖骨間。

我側首看向商宧,溫言道:“商宧,我要行幾件事,你稍稍等我一等。”

“好。”商宧收回手,容色溫和。

我一步步朝向停芳走去,向停芳不住後退,直退到刑臺邊緣。

向停芳見身後已無路可退,連忙聲淚俱下地哭求道:“千樰,你是好人,你心地善良,你會原諒我的,你不會殺我的。”

“既知我善良,”我一把掐住向停芳脖子,聲色突然一厲,“又為何這般害我?”

向停芳呼吸受阻,不斷地扒著我的手,“我……我……喜歡……公子。”

我只覺胸中火海灼天,五指緩緩收緊,瞠目質問:“所以,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

“公子……只……喜歡……你。”向停芳整張臉痛苦地湊在一起。

須臾,手上生出一層冰花,從向停芳脖頸處上下蔓延。

我心中淒楚難言,一滴滴淚如珠簾般落下睫尖,“人情多涼薄,我只悔當初出手救你。”

向停芳驚恐地看著我,“你……果真……是……殺人……惡妖……我不……”

話猶未完,不過流光瞬息間,向停芳懼恨交織的神情剎那凝定,整個人頓然凍成一座冰雕。

我輕輕一推,向停芳當即跌下刑臺,“哐”地一聲,摔得支離破碎,雪一鋪上,瞬間化為一攤血水。

白蟻精看戲一般抄手站著,訕笑道:“終究還是殺人了。”

我立在刑臺邊緣,望著白蟻精,“又想嘗嘗一雪萬枯的滋味兒了。”

白蟻精啞然失笑,“我可不吃人威脅,要戰就戰。”

話落,只聽“嗞啦”一聲,白蟻精身上道袍應聲而碎,露出一襲出塵雪紗。

我當即幻出一條雪鞭,掠身而下,殺機驟起。

白蟻精應勢而動,周身陰風瞬起,旋身飛展之時,數根木刺霍地自袖中沖出。

我一翻手腕,揮鞭如影,根根木刺在疾速舞動的雪鞭之下眨眼碎成屑子,活雪灑了一地。

一招被破,白蟻精登時氣浪蓬勃,成千上萬的白蟻忽如海上白浪,推卷而來,嵌在雪裏,乍看難辨。

數日前,我被迫使出一雪萬枯便是因其此招,害我一連兩月皆無法幻形。眼下,我已不再需要一雪萬枯。

念罷,倏爾風肆雪狂,凜凜烈風掃地而刮,白蟻和雪片瞬即被吸入空中,片片雪花忽然化作鋒利的薄刃,借風之力,將白蟻淩空斬殺,落下一堆殘破的蟻屍。

白蟻精勃然大怒,登時化回原形。

霎時間,銀光萬頃,刺目難睜,我連忙攬袖遮眼,起身後躍。

當是時,一道邪氣猛然撲來,我幾番騰躍,逐漸落入只退難進之境。

心中猶然生急,左支右絀之下,我一把抓住袂邊,“刺啦”一下,撕下一根布條,立即蒙上雙眼,憑耳鼻辨位。

白蟻精突然尖聲大笑,嘲諷道:“瞎子騎馬,你不摔,誰摔。”

聲音似乎從好幾個方向傳來,我一時辨不準白蟻精所在方位。

正覺模糊不清時,一道勁風倏地自左邊掠來,臂上立時一痛,連忙伸手一捂,摸了一把血。

緊接著,又是幾道勁風,分別自不同的方向飛襲而來,一下又一下,在我身上劃出數道綻口,頓時血腥縈身。

我握鞭四甩,卻鞭鞭著空。

白蟻精笑得甚歡,“我無所不在,你追無可追。”

眼下已是遍體鱗傷,我卻仍辨不定白蟻精方位,心紊難靜,更是於己不利,正焦躁不安時,卻聽商宧振聲喊道:“攻四面,戰八方。”

我幡然一醒,沒錯,為何非要定攻,既然白蟻精無所不在,那麽我便無所不攻。思緒陡然清明,當即催動靈力,彈指功夫,冰劍圍身而布,動念之間,齊齊刺出。

白蟻精當時發出一聲慘呼,跟著“嘭”地墜落。

我一把抓下蒙眼布條,四下一看,白蟻精此時正躺在我右後方,口吐血沫,身上一共插了六柄冰劍。我毫不猶豫地一鞭擊去,白蟻精瞬間魂飛魄散。

商宧自刑臺背後朝我跑來,一看我身上累累血痕,便一陣唉聲嘆氣,當即撩起袍子,“嗞啦”一聲撕下一塊布條,包住我右臂之傷。

當他再要撕袍子時,我立馬伸手將他攔住,搖頭道:“太多了,紮不完的。”

我舉目望向天穹山,山頂上已是一片灰氣沈沈。

大地突然一震,我一個沒穩,身子當下往後仰去,商宧連忙將我掌住,雙手扶在我肩上,神情嚴肅地道:“地動,大兇之兆。”

此時,商宧是背山而立,所以未瞧見自己身後的天穹山正在左右搖擺,宛似一座巨大的不倒翁。

我擡手往後一指,“不只地動。”

商宧賡即扭頭望去,“來時見歡同我說過,天穹山下封印著一只水魔。”覆又轉回頭,視我之目,“眼下是否水魔快沖開封印,逃出來了?”

“是。”我將商宧的手自我肩上擒下,“商宧,你先回去。等事情一完,我便來找你。”

商宧看著自己的手,眉疊成川,懊惱道:“早知便不用這雙手握筆了,應當握劍。”

此話教我心中頗是五味雜陳,“或許你前世便是仗劍之人也未可知。”

商宧悵然道:“可惜,今生不是。”

與商宧在菜市口分別後,我立即奔回天穹山。

山裏陰風颯颯,似百鬼淒嚎。

我一路行上山頂,只見銀杏樹已橫倒在地,玄根和跟隨猱妖上來的一行人均不知所蹤。心中一凜,連忙離開山頂,朝下行去。

寒冰洞雖在天穹山最深處,但其入口卻在我的寢洞裏。而在我出生之前,我所居的寢洞僅是一眼尋常洞穴。

當年,七子將黑風封印在寒冰洞後,同銀杏爺爺及族長做了諸多交待,其中一事便有關這眼洞穴。

七子有言:“雪眸降世,其身攜靈,可固封印,遂以此穴為之寢。”

是以,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年,便被爹娘驅移於此,不曾挪過。

寢洞裏,草榻已被掀起,由上百片銀杏葉結成的封蓋也已揭開。

觀此光景,想必惡事已生,我連忙擒鞭而下。

越往下行,便越覺寒冷,我一路掠下,很快達底。

封印果然已失,洞裏泛著幽綠之光,我謹慎蹈足,步至洞口,探頭朝裏看去。

當先入眼的竟是二十來具毫無陽氣的幹屍,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觀其面目,正是猱妖帶上山掘樹之人。

洞中心處,幻作人形的黑風正坐在七子修煉時禪坐的蒲團上,吸食最後一人的陽氣。

黑風旁側立著猱妖,玄根被盤了數周,正捧在猱妖手中。

猱妖頷首低眉,笑得十分諂媚,“大哥,這玄根是否真有神效?”

黑風全然沈浸在吸食陽氣中,未予置理,

不意間,距洞口最近的黑屍突然動了動,頭微微揚起,眼光瞟住我時,如同病入膏肓之人看到再世華佗,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救我……救我……”聲音翁啞,像是烏鴉咽氣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啼鳴。

一聲即出,猱妖當下收起玄根,在看到我時,面色一驚,“竟然沒死?”

黑風庚即猛吸一口,那人瞬間變成幹屍,脖子被黑風一把擒住,信手一拋,“嘭”地砸在冰壁上。

眼下封印已失,黑風已非六百年前的黑風,而我也不是東霜臺,自然難以再效東霜臺當年之法。

沈吟片刻,我側跨一步,立在洞口中間,執鞭指向黑風,“黑風,你休想再興妖作孽。”

黑風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脖子扭得“咯咯”作響,乜斜著眼,“別來無恙。”

又是這句,我厲聲問道:“你同誰別來無恙?”

黑風粗聲粗氣地道:“誰身上有他的靈力,我就同誰別來無恙。”

“他當年未竟之事,今日便由我來完成。”說完,我揚鞭一攻,先聲奪人。

黑風和猱妖幾乎同時一閃,險險避開雪鞭攻勢。

“你跟他,一樣狠辣。”黑風倏地打出一道掌風,將猱妖朝我一搡,“先用他來試你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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