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春朝夏影，歲月不居。天穹山花榮草枯千百度，銀杏葉青又覆黃,黃又覆青。

東霜臺心中信念如巍峨高山，不動不移，為修得仙身,不分晝夜,又之有銀杏靈果為輔，道行遂以眼見之速日益精進。

千年時光，凡人已歷百世輪回。而東霜臺在山中眠石臥雲，從未離開過半步,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一日,金烏西墜時,東霜臺行上山頂，盤坐在銀杏樹前，一言不發。

銀杏樹悠悠問道：“就是今夜？”

東霜臺點點頭,“是了。”

銀杏樹朗聲笑道：“終教鐵杵磨成針。”笑聲忽止,聲音油然低沈了幾分：“不是老夫成心在此時給你尋不快,今夜只是漫長歲月的另一個開端。”

東霜臺淡然道：“我知。”

日頭轉眼便落，銀杏樹打了一欠,“太陽落山了,快去準備準備罷,讓老夫寐一寐。”

前半夜,月白風清，萬裏無雲。至丁夜時分,忽然風起雲湧,雷聲大作,一道閃電霍地割裂潑墨長空，霎間亮如白晝。

東霜臺立在山頂，取下束發紅繩系於腕上，而後瞑目盤坐。

滾滾悶雷自四面八方推往天穹山方向，雷聲之厲如在東霜臺耳畔炸開。

東霜臺心境舒和，宛如坐在清溪之中，花香鳥語，華風拂衣。

隨著雷聲越來越近，東霜臺霍地睜眼，一個魚躍，迎雷而上。

霎時間，一道驚雷瞬即劈在東霜臺身上，轟地一聲，響震天地。

飛升上界需歷天雷劫，如此方能退妖骨，得仙身。

東霜臺只覺骨碎筋斷，如一片輕絮旋旋墜地，嘴角微微一揚，這是自一千三百年前跳天罡爐後，東霜臺臉上第一次浮現笑色。

銀杏樹緩緩道：“天雷劫一歷，便是神了。”

東霜臺支身坐起，迫不及待地捧出涼月三魂，“溫養三魂的靈力無法間斷，一斷則前功盡棄，所以一日未成仙身，便從不敢貿行此事。而今我已修得仙身，終於可以開始了。”

樹上延出一根枝來，如手一般將三魂自東霜臺手裏輕輕卷起，而後歸入樹裏。

銀杏樹仰首望天，見一片祥雲飛來，不禁笑將起來，“祥雲來接你了。”

東霜臺禦雲離開天穹山後，在進天門之前，施寒冰凝出一張霧花假面，罩在臉上，以掩戰神之容。

霧花假面乃屬障眼法，不遮不擋，但卻教人看不清自己的真實樣貌，以幻為象。

一名仙童將東霜臺迎入天門，並一路引其行往紫極殿。

路過天河時，仙童停了下來，朝一名以背相對的仙姬行禮，“見過滄水仙姬。”

東霜臺登時一怔，目光隨聲移去，仙姬恰在這時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竟果真是當年犭棺作亂時，九夭請來平治水患的滄水。

滄水看起來頗有些百無聊賴，將東霜臺略一打量，道：“想必是剛飛升的新神。”

仙童恭恭敬敬地道：“回仙姬，正是剛飛升上界的新神。”

東霜臺學著仙童模樣，也朝滄水打了一禮，“七子見過仙姬。”

滄水的目光在東霜臺腕上紅繩停了片刻，“一身冰雪之氣，近些年倒是不見有雪妖修成正果，難得。”隨即將手一揮，自仙童身旁行過，“去罷。”

離開天河後，東霜臺小聲詢問：“請教仙童，方才那位是？”

仙童回答得正正經經：“一千三百年前，天帝親封的滄水仙姬，主理天河一切事務。”

東霜臺佯作不知，“也是飛升上界的嗎？”

仙童搖首道：“魔煞作亂時，滄水仙姬平治水患有功，乃論功封神。”

東霜臺了然道：“原來如此。”

走著走著，東霜臺卻發現仙童所引並非紫極殿之路，觀此方向，更像是織女的布雲臺。

東霜臺默聲未言，其實不問也知，仙童應是得天帝之令，方將他領到布雲臺來。

布雲臺四周雲霧繚繞，東霜臺遠遠便瞧見天帝立於其上。

仙童將東霜臺領至布雲臺外，便不再向前，朝天帝的背影望了一眼，隨即叮囑道：“見到天帝，需跪身三拜。”

東霜臺拱手道：“有勞仙童。”

仙童走後，東霜臺依言行至布雲臺下，跪身三拜，“見過天帝。”

天帝卻不轉身，語氣淡淡地道：“愛卿所謀之計，朕已知曉。如今你飛升上界，朕該封你何等仙職？”

東霜臺懇懇道：“微臣妄奢，欲祈天穹山山神一司。”

話落良晌，一枚雞首玉牌忽地飛來，東霜臺擡手一接，跪謝道：“天恩無極。”

天帝旁敲側擊地道：“元帥之位，如今仍空置。”

東霜臺將雞首玉牌往腰間一懸，“萬世無疆，戰神東霜臺早已死於天罡爐中，不覆存在。”拱手而拜，聲沈沈道：“微臣，再難當大任。”

天帝長嘆一聲，東霜臺再擡首時，布雲臺上影已空。

回到天穹山時，天剛露白。

東霜臺神采奕奕地來到山頂，銀杏樹一眼便瞧見他腰間懸的雞首玉牌，“封了個山神的職。”

“天穹山山神。”東霜臺難能一喜，竟比當年受封戰神時更加意氣風發。

銀杏樹連道三聲“好”。

一千三百年前，東霜臺不僅在找涼月三魂，同時也在尋太微。

只是，及至找到涼月三魂時，仍無太微半點蹤跡。此後，東霜臺因潛心修行，便暫棄此事。如今仙身已得，自是又將此事提上日程。

天穹山方圓百裏之內，除了一些小妖小魅偶爾為禍，倒是不曾生過大亂，所以東霜臺閑暇時光便十分足，常離山外出，尋找太微。

一次，東霜臺正要離山遠行，一群穿山甲像是被誰追趕，倉倉皇皇地躥入天穹山，一雙雙爪子迅速而敏捷地在山裏刨洞，隨即藏入其中。

緊跟著，六七個挽弓執劍的獵人殺氣騰騰地追上山來，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兩三只新捕的穿山甲，個個都是蜷成太極之形。乍一看，像是更夫提在手裏的銅鑼。

穿山甲即使身披堅硬的鎧甲，卻也難逃被捕的厄運。

東霜臺不由得心生憐憫，便施法將逃入山中的穿山甲盡數隱護起來，直到獵人離開後，方將其放出。

幾十只穿山甲圍著東霜臺淚流而下，遲遲不肯離去。

東霜臺見憐，便將其留在天穹山，並為之開天靈，予其護己之力。

穿山甲自那以後便在天穹山紮了根，東霜臺每每離山外出時，便是穿山甲替他守護銀杏靈樹，守護天穹山。

在東霜臺成為山神的第二百年，行至西方海邊的一座漁村時，竟遇見一位故人。

但初見之時，東霜臺並不知其是誰。

那漢子身高體壯，皮膚黝黑，一對環眼耿耿有神，生得一副龍威燕頷的樣貌，著一襲泛白的粗布袍，一條碎布將頭發紮成團，腳踩一雙茬子四冒的草履，胸前掛了串螺殼鏈，正赤膊曬網。見著東霜臺之時，竟喚他：“蒼公子。”

東霜臺猛地一驚，並未立即應聲。

漢子連忙甩下手頭漁網，兩步並作一步地跑到東霜臺跟前，先是將他上下一打量，賡即喜出望外，“真的是蒼公子。”

東霜臺從未見過此人，而且，蒼駁已是一千五百年前之人，此人竟將自己認出，實是怪事一樁，在未明曉其身份之前，只好先詐他一詐，遂不動聲色地道：“閣下怕是認錯人了。”

“不會錯，絕對不會錯。”漢子非常肯定，突然好似想起一事，一掌拍在頭上，“瞧我這腦子，好生糊塗，我這般模樣，蒼公子哪裏認得，我便是那渡冥峽裏的黑霧精。”

這下輪到東霜臺打量漢子了，不可置信地道：“你是……黑霧精。”

“哪能有假。”黑霧精感慨道：“當年幸得梅鶴仙人替我求得夙師珀，否則也不會有我今日。”

東霜臺無端問道：“當人的滋味是如何？”

一說起這，黑霧精便眉飛色舞，“真是好啊，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應有盡有。我覺著，一萬年都過不夠。”

黑霧精往遠處打漁曬網的人一指，“瞧瞧那些人，只能活一百年，有些甚至活不到一百年，卻能造出這許多五花八門的東西，把短短一百年生活得那樣美妙。真好，可真好。”

東霜臺拍了拍黑霧精的肩，笑道：“那便好好珍惜這些美妙。”

黑霧精咧嘴一笑，沈沈點頭，“誒。”

東霜臺無暇同黑霧精多作寒暄，便道：“我還有事在身，就此別過。”

待東霜臺走遠時，黑霧精猛地記起一事，趕緊追上，“蒼公子，等一等，我有一事相告。”

東霜臺聽到呼聲，當即停下，轉身望去。

黑霧精疾步如飛地跑到東霜臺跟前，弓起身子，氣喘籲籲地道：“五六年前我回了一趟渡冥峽，看見……看見太微姑娘……”

東霜臺瞬時雙眼圓瞪，懇懇問道：“太微在渡冥峽？”

黑霧精連連點頭，“和……和孟不怪。”

東霜臺雙拳一抱，“再會。”

不及黑霧精反應，東霜臺眨眼已奔出千裏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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