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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百世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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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工夫後,東霜臺來到已有一千五百餘年未踏足的渡冥峽。

渡冥峽外有一片疏落的柴林,不知何人在林子裏蓋了一座小茅屋,用枯枝編成的籬笆將茅屋圍了一周,又在屋子右側立起一道簡陋的柴門。

因此地陰氣甚重,杳無生機,整座茅屋看上去十分冷清荒敗。

此時,柴門正閉,東霜臺舉足無聲,徐徐靠近。

走近茅屋後,東霜臺自窗縫往裏一瞧,屋內陳設簡樸得不像是居人之處。

只見屋中央擺著一張由木根削成的小桌,外加兩張未經打磨的木墩凳,像是從林子裏隨手撿回的棄物。

但桌上卻放著一套與此間格調迥然不同的精美茶具、一只盛滿清水的琉璃長頸瓶、一口架著水壺的紅泥小火爐、一小竹籃銀碳以及一個開蓋的青色圓肚小陶罐,小陶罐揭下的木蓋上又傍著一柄撥茶的銀匙。

觀此情狀,像是主人家準備煮水泡茶,卻不知因何事作了耽擱。

此屋中之物,盡在木根桌上。除此之外,幾乎別無餘物。

再往裏瞧,最裏有一間掛著垂地布簾的屋子,看樣子像是臥居。

東霜臺倏地閃身入內,布簾尚未掀起便有一股馥郁的檀香撲鼻而來,東霜臺當即打簾而入。

裏外之景,簡直判若天淵。

若說外間像是貧寒人家的堂屋,那裏間便像是大家閨秀的香閣,幾乎算得上一應俱全。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裏面擺了足足八個火星未熄的檀香爐,香氣濃烈地讓人悶頭。

但仔細一聞,卻能在滿室檀香中嗅出一絲極淡的桂香,仿佛這八個檀香爐的存在便是為掩蓋那道桂香氣。

“嘭”地一下,一道勁風將打開的半扇窗霍地吹上。

東霜臺邁步行到窗邊,又將窗戶緩緩推開,不經意卻瞥見窗底一段尖利的茬子上勾著一小片撕爛的紫色綾羅,僅有指甲大小,若不走近,很難發現。

東霜臺隨即看向窗外,而目之所及,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柴林和填縫塞隙的荒疏。

斂回目光後,東霜臺欲出此屋,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吵鬧聲阻在簾後。

靜心一聽,是一男一女,爭吵聲頗為激烈。

東霜臺聽聲辨人,卻正是太微和孟不怪。

吵鬧聲越來越大,東霜臺猶自不動,站在門簾後,斂聲屏氣,靜觀其變。

“砰”地一聲,外間房門重重砸在墻上,孟不怪大聲嚷道:“今日,是第三百八十三次。你逃一次,我追一次,你我權將此當作游戲,你樂此不疲,我也奉陪到底。”

太微怒喝道:“孟不怪,放手。”

聽聲音,二人似在拉扯。

孟不怪火氣上頭,陰狠狠道:“偏不放,看你能怎樣。”

太微質問道:“你把我追回來又能如何?你逼涼月剖心,害死江叔和雀莘,做的壞事還不夠多嗎?”

孟不怪嘆了一聲,暴烈如火的氣勢頓時一蔫,頗為無奈地道:“一千多年了,若是凡人,那孟婆湯都喝了一百多碗了。一樁陳年舊事,你將我記恨到現在,你能不能念我半點好?就當我求你,看在我舍命救你的份上,念我一星半點的好。人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不要那麽多,你把我湧泉之恩當滴水來報可好?”

太微一字一頓,聲音涼薄似寒泉,“我做不到。”

孟不怪口氣倏然一變,“但凡你還有點良知,也說不出如此狠話來。”

東霜臺正想聽個究竟,卻聽孟不怪暴聲吼道:“給爺滾出來,叫你白聽半天墻根兒,當爺這是戲臺子了不是?爺正有氣兒沒處撒,讓你今日落爺手上,自己認栽。”

話音剛落,一道勁氣倏地沖擊門簾。

門簾一如白鶴展翼,翩然揚起,孟不怪和太微一見簾後之人,無不一驚。

“蒼公子。”

“蒼駁。”

門簾覆落之時,東霜臺忽地奪簾而出,如飛影一般閃到孟不怪面前,死死扼住其咽喉,疾言厲色地道:“有人喝了百碗孟婆湯,而有人卻是一滴未沾。”

孟不怪當即愕然,“你……你不啞了?”

太微當即回嗔作喜,急煎煎問道:“蒼公子,涼月現在何處?”

“稍後再同姑娘細說,眼下容我先收拾了此人。”言訖,東霜臺手上瞬霎凝出一層冰霜,逐漸爬上孟不怪脖頸,又飛快地朝其全身蔓延。

孟不怪連忙催動靈力,雙腿立即化雲,欲以此脫身。

東霜臺豈能將他放過,當年逼涼月剖心,殘忍殺害江叔和雀嬸,雖已過去一千多年,但那些場景如今仍舊歷歷在目,仇恨在心中不僅未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磨,反而如釀酒一般日益深濃。

短短功夫,孟不怪大半個身子都被冰霜覆蓋,其而今靈力,比之一千年前,淺弱不少,很快便無掙紮之力,只能任身前之人宰割。

孟不怪卻不求饒,而是看向太微,“我當真是喜歡你的,你瞧,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我舍不得你死,就用自己的靈力為你續命。無微不至地照顧你,想盡辦法將你留下。你跑了三百八十三次,我便追你三百八十三次。你總能看到其他人的好,怎麽就是看不到我的呢?但凡你能看到我的好,哪怕只有一丁點兒,我都會開心得不知所措。”

“我寧可死。”太微暴喝一聲,如泣如訴地道:“你覺得你是在救我,可於我而言,卻是一種漫長的折磨。你覺得,你給我的是海錯山珍,可吃在我口中,卻形同嚼蠟。那不是甘露,而是□□。”

氣氛凝滯片刻,孟不怪突然狂笑不止,“好你個沒心沒肺的桂妖,我待你不薄,付你真心,你卻如此對我,教我做了一回東郭。”

忽然間,一道疾風拂過,撩起太微鬢發,孟不怪聲色猛然一厲,“既然你不愛我,那也別想跟他人在一起。百世情咒,便是我對你最狠的報覆。我要讓你同心愛之人歷經一百世相愛而不得相守的痛苦,讓你也嘗嘗求而不得的苦澀滋味。”

“你……”太微的臉色一下煞白,指著孟不怪,氣得張口難言。

東霜臺怒目橫眉,“用心實在惡毒。”

起心動念間,冰霜眨眼布滿孟不怪全身,東霜臺指骨微一用力,“呲”地一聲,霜裂冰綻,被冰霜凝凍的孟不怪忽地化作一片片雪花,消融在這間柴林茅屋裏。

東霜臺看著太微,“此地陰氣太重,先離開,路上細說。”

太微卻不動,“青扇還活著,我要去找他。”

“你怎知?”東霜臺甚覺詫異,他知曉此事,純然是當年從後虛天返回逢鴉山的途中,由誇誇告之。而且,誇誇當時有說,除了中雖,世間便只有他知曉此事。

太微看著最後一片雪花落地,“孟不怪在一次氣頭上說的。”

東霜臺問道:“你便信了?”

“我信。”太微辭色堅定,絲毫不疑。

東霜臺頷首道:“不管孟不怪是以話激你,還是他的確知道內情,青扇公子未死之事卻是不假。”

太微黛眉一跳,“你也知?”

東霜臺道:“我還知道,如何尋他。”

東方之海中有一座無人島,鏡花水月裏的千巖競秀之景便在此島之上。

誇誇也曾說過,鏡花水月之中,虛幻與真實僅一念之差,若懷不朽真情,便能被與之心心相印之人帶離幻境。

青扇公子當年最終墜落之地,在陰陽山之巔,二人一路疾行,終在半個時辰後來到陰陽山。

太微置身石榴花間,拿出烏骨,大聲喚道:“青扇,青扇……”

半晌不見動靜,太微又繼續道:“青扇,我是太微,我來接你離開了。”

太微游目四方,焦急地搜尋那道從不曾在記憶裏模糊過片刻的身影,往昔諸事,如點滴之水,一點一點湧入心間,不覺淚濕衣襟,“日日思君不見君,青扇,一千五百年了,該回來了。”

良久,山中只聞風聲雀鳴,只見花動竹搖。

東霜臺遠遠佇立在一旁,默然靜觀。

自渡冥峽行來陰陽山的路上,東霜臺得知,當年孟不怪雖身受重傷,卻僥幸活了下來,未免教人發現他並未死,便躲藏在幾無生人行經的渡冥峽中,只每隔幾日離開渡冥峽探風。

姜山之戰時,孟不怪也在當場,只是當時諸人忙於應戰,並無人發覺。

後來,太微被阿仂打傷時,他便有將太微帶離之心,但又怕因此露出破綻,並且,那個時候,太微尚有還擊之力,他一旦現身,少不得又要交鬥,因此忍了下來。

未幾,蒼駁與九夭回到姜山,又將太微一並帶離,孟不怪也一路跟了過去。

令孟不怪未料到的是,在暗室中,太微竟被少梟所傷,孟不怪心急之下,便趁亂將其帶走。所以,當九夭折返時,才未找見太微。

太微當時本已三魂離體,孟不怪耗去幾乎一半靈力才將其三魂強行封回體內,並帶回渡冥峽,建茅屋為居,此後便日日以靈力為太微續命。

來陰陽山的路上,太微險些三魂離體,東霜臺連忙用靈力將其穩住,方尚算安穩地行至此地,但至多也只能強撐兩個時辰。

東霜臺本想再多續些靈力給她,卻被太微決然相拒,她更希望這些靈力都用在涼月身上,而非已經多活了一千五百年的自己。

太微蹣跚前行,身子一歪,不慎跌倒,坐落石榴花間,心裏十分空洞。須臾,突然淒聲嘶喊:“青扇。”

聲音在山中回響,久久不息。

俄而,一陣風來,吹得竹林翛翛作響。

在青紅交界之處,倏然出現一道身影,笑面盈盈,輕聲喚道:“太微。”

太微猛地仰起頭,忽如玉蝶飛起,一徑撲向久別之人。

然則,大都好物不堅牢。

青扇公子雖然終於離開鏡花水月,但因當初為令中雖吞闕,萬不得已之下選擇以身入伯涯腹中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來完成此事,而致五臟六腑皆崩,全憑心中那點不舍之念撐到今日,而今已是熬到油盡燈枯。

可二人卻並未因此感到悲戚,只因彼此之間無人會獨留於世,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即便受百世情咒所詛,也不過是數百年光陰,總有盡時。

是以,太微和青扇公子定下百世之約,百世過後,再逢陰陽山頂。

東霜臺同二人一起回到渡冥峽,又將九夭臨別前贈予自己的那對葉骨轉贈二人。最後,立在峽谷上,看著他們上陰陽變,登離魂舟,順悲歡河之水而下,離開生境。

經歷一遭人世,東霜臺已生出一顆紅塵心,不再像曾在天界時那般涼薄,如今也會因他人之情而感慨萬千,甚覺觸動。

在渡冥峽上佇立良久,直到天色暗下,東霜臺方禦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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