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霜臺自天帝口中悉知前塵諸情,心中諸般疑雲隨風消散時，一股悵然若失之感倏瞬四塞心腔，卻又被其慣常的冷淡一掩而下,隨口拈來一句：“微臣投天罡爐受烈火焚煬卻未身死，料想也是因中璋柱。”

天帝撚須道：“不錯。”

往回走了兩步，天帝驀地轉身,問東霜臺：“當年後虛天破,愛卿為何不將後虛劍歸回後虛天，反而要取以身補天之法，愛卿當年在後虛天裏看到了什麽？”

東霜臺恭敬回話：“回天帝，微臣當年的確在後虛天有所發現,才決定棄身保劍。”

當年,東霜臺本意也是將後虛劍還回後虛天。但當其進入後虛天時,不但發現後虛天內同樣有一根中璋柱，而且有兩重封印。

第一重封印是後虛劍劍息，而第二重是中璋柱之氣。

當東霜臺看到後虛天裏中璋柱缺少一塊時才恍然明白,為何他本身是中璋柱碎角,但天庭的中璋柱卻明明又完好無損。

那是因為,他根本不屬於天庭的中璋柱，而是後虛天。

東霜臺由此推測,應是中璋柱因缺損一角,所以在第一道封印漸弱時,中璋柱便陡生裂隙。

而當劍息完全消失,中璋柱終於承受不住魔煞蘇醒之力，裂紋整個貫穿,封印由之一弱,魔煞盡數蘇醒,如潮湧出。

更且，第一道封印其實早已不如當年強烈，劍鞘納息非是催動後虛天破的根本原因。在劍息與日弱下時，魔煞便有蘇醒之勢，劍鞘只是加快了破天之速。

明白此道後，東霜臺便毅然決然地補上中璋柱之缺，封印立時一強，破縫覆又合上。

“而今風停雨歇，該是論責之時。”東霜臺撩袍一跪，“微臣當年鑄下大錯，方累三界遭此一劫，願自削仙職，棄仙籍，貶下界。”

天帝平淡地道：“千萬年來，神魔兩界，爭奪後虛劍之人不計其數。朕心清明，此事無論責之理。”

東霜臺將頭一擡，直言道：“微臣之罪有二。”

天帝似已看破東霜臺之思，遂以話阻話：“大亂已平，凡境諸事待治，兵將無首，戰神該歸位了。”

東霜臺卻已是鐵了心腸，當殿卸銀胄，解戰袍，“微臣，凡心不滅。”

天帝不動生色地道：“愛卿凡身未死，自然凡心不滅。”

“此情已入魂，非灰飛煙滅而不得沈泯。”東霜臺面色一凜，雙手忽地攥緊，背脊之處，中璋柱正自東霜臺體內徐徐分離，一道拆經扒骨之痛猛地侵襲而來，每一根堅骨都似被置於石碾中緩緩碾碎，每一寸皮肉都似放在刀山上旋旋滾過，痛楚密密麻麻咬遍全身。

不曾想，東霜臺為了娥祖，竟以隕身糜骨為代價，強取中璋柱。

天帝坐回玉椅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半晌難言。

須臾，一根玉白長柱倏地從東霜臺背後飛出，東霜臺反手將之抓入掌中，雙手捧獻，“天帝再造之恩，微臣萬死莫忘。只怪微臣心意如山，甘冒一死違逆天命，請天帝謫降微臣之罪。”

良久，天帝不知是憤怒還是痛心，眉尖高隆成峰，卻終不再相逼，振聲道：“褫東霜臺元帥一職，貶入凡境。”末了，聲音一和，“朕念在愛卿戰功卓著，千萬年來護得三界一片安定，仙班之上，朕仍留愛卿一位。愛卿如今大可下界去，待二位仙姬歸列仙班之時，愛卿再跟朕提此事罷。”

東霜臺沈沈叩首，“天恩無極。”

東霜臺下界首行之事便是行往一芥山，將涼月同雪身一並藏於冰洞裏的半顆靈魄攝入手中。

因東霜臺肉身在強取中璋柱時已毀，而今是非仙非人，非妖非鬼，看著涼月勞神費力為他塑的雪身，心裏百般滋味。

好在生死咒在肉身殞沒之時便自行解除，東霜臺方得以取出涼月的另半顆靈魄，兩相一合，靈魄即全。

接下來只需找到涼月三魂，便得以重生。

涼月當初是以妖法塑雪身，若借雪身覆生，重生之後便是雪妖。明知如此，東霜臺卻是毫不猶豫地將三魂附於其上。

是仙也好，是妖也罷，他渾不在乎。

眼下的東霜臺，不再是天界威震三界的戰神，也不再是凡界殺伐決斷的將軍，而是一只道行淺薄的雪妖。

雪妖東霜臺，不再為盛名所累，肩上也無千鈞重負，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舒爽，令其無比稱意。

原來，做妖比當神輕松多了。

世間之竹，有如恒河沙數。

而東霜臺如今法力甚薄，不再像當戰神時那般有眨眼萬裏之速，更無法調兵遣將為己所驅，為今只能像凡人那般，馭馬或是步行。

幾度風霜，幾番秋涼。幾重青嶂，幾道川江。

居諸不息，寒暑推移，東霜臺一壁修行，一壁尋找，日升月落似乎不過眨眼之事，一晃便是三百年，終教水滴石穿，在雲夢大澤邊上的一片紫竹林裏，尋到涼月三魂。

掌管雲夢大澤的河神雲夢澤，曾與東霜臺有過一面之緣，雲夢澤在自己的水府見到曾赫赫有名的戰神東霜臺時，立即現身相迎，仍以上下之禮相敬，“小神見過戰神。”

東霜臺回以一禮，“在下早已無仙職，河神不必多禮。”

雲夢澤笑道：“小神方才敬的是戰神，而非元帥。”

東霜臺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河神若無其他要事，在下這便告辭了。”

說完就要走，雲夢澤立即出聲留人：“戰神且慢一步。”

東霜臺停下看他，只見雲夢澤翻手幻出一粒雨點大小、隱散虹光的水珠，遞到自己跟前。

不遑雲夢澤開口，東霜臺目光驟然一冷，“河神既然識得在下，便知在下從不無端受他人之惠。”

雲夢澤連忙解釋：“戰神萬別誤會，小神方才見戰神尋得一竹妖之魂，而春霖珠可令枯木逢春，想來興許能派上用場，還望戰神莫嫌其輕。”

“請恕在下冒昧，多謝河神，在下卻之不恭。”東霜臺將春霖珠收入囊中，抱拳道：“河神此恩，來日必報。”

雲夢澤也抱拳回禮，“戰神言重了。”

東霜臺生性冷淡，曾作戰神時，鮮少與仙僚交際，接人待物十分疏離，倘使有仙僚多同他攀談幾句，他便會由內而外地感到不甚自在。

所以，每每退朝後，當其他仙家都在三三兩兩地談趣道樂時，東霜臺卻是以攸攸之速從紫極殿離開，以此避免與人交道。

而娥祖同東霜臺打上交道，純然是因一次意外之事。

一日，一頭羽翼剛豐的小玄鳥下界歷練完畢後，返回九天時，遇上一群丟巢鸞蜂，蜂群正惱，當即將小玄鳥視作搗巢之敵，不由分說便是一通猛蜇。

小玄鳥身中鸞蜂之毒，拼著最後一分力飛回九天，不遑回玄鳥宮便力弱難支，一頭栽下，卻剛巧落入東霜臺仙府。

當東霜臺正為小玄鳥清鸞蜂之毒時，娥祖聞訊趕來，急急登門。

自那以後，娥祖便常以小玄鳥來感謝東霜臺救命之恩為由，攜小玄鳥登府。

起初，東霜臺總是拒之於千裏之外，甚至常常故意閉門不見。

但娥祖耐心極佳，不強行打擾，也不輕易放棄，他若閉門不見，她便指使小玄鳥翻墻躍壁，將她從凡界帶回的稀奇物件兒放在他院裏的玉桌上。

如此，日覆一日，東霜臺漸不似從前那般冷淡，開始有言必回，有來必往。

到後來，退朝後也不急著離開，而是同娥祖行於一道，一路上言笑晏晏，樂不思歸。

但凡有仙僚見此光景，均覺天靈如遭雷劈，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東霜臺在其他仙僚面前仍是一如既往的疏遠，即便如今下界墮妖，性子也未有幾分更變。

眼下難得遇上一位仙僚，東霜臺心中有一事欲問，雖同雲夢澤已開話頭，但話到口中卻又生猶疑。

雲夢澤心思玲瓏，對於這位戰神的性子也早有耳聞，一眼便瞧出東霜臺心中有事，便自先開口：“小神願為戰神效勞。”

東霜臺齒牙一開，順話便道：“河神可知哪處有萬年靈樹？”

雲夢澤當即擡手東指，“東方有座天穹山，山頂有一棵萬年銀杏樹。”

東霜臺雙手抱拳，“多謝。”

別過雲夢澤後，東霜臺便一路東行，直奔天穹山而去。

適值清秋，銀杏葉落滿山尖，一片金黃，遠遠瞧上去，像是一頂戴在娃娃頭上的黃帽子。

東霜臺雙眉一軒，賡即行上山頭。

銀杏樹正在打盹兒，不防一襲雪氣躥到跟前，登時嚇得一抖，黃葉颯颯鋪落，半晌驚魂不定，軟聲聲斥道：“你這小雪妖，來就來罷，好歹提前吱個聲兒。”

東霜臺連忙抱拳，“多有冒犯，長者請諒。”

銀杏樹瞧來人彬彬有禮，又生得一副超倫端方的模樣，便也未再計較，溫聲道：“是來討果子罷，可惜晚了幾日，已經分完了。明年再早來半月，正是熟透透時……”

不待銀杏樹說完，東霜臺忽地掀袍一跪，“在下不為果子而來，而是另有一事相求，懇請長者相助。”

銀杏樹又是一抖，地上黃葉瞬時蓋了一層，“何事需要行此大禮？”

東霜臺直陳道：“吾妻是竹妖，數年前三魂受損，不得轉世。在下自別處聽聞，萬年靈樹可溫養植物三魂，所以特地來此討份恩情。”

“這……此事……”銀杏樹陷入遲疑。

東霜臺急急追問：“長者是有顧慮？”

銀杏樹未直截了當地說出猶疑之因，而是道：“先讓老夫瞧瞧令妻三魂罷。”

東霜臺極其寶貝地將逾山越海、尋覓三百餘年的三魂捧出，那緊張模樣，連一絲風過都能令之膽戰心驚，好似手中所捧之物是一縷風來即散之煙，一粒落地難拾之沙。

銀杏樹施靈一探，不由愕然，“怎會傷得這樣重？”

東霜臺信口一謅：“被一萬年大妖所傷。”

銀杏樹喟然一嘆：“此事，並非老夫不肯幫你，而是溫養三魂是需汲取老夫靈力。若是輕傷，老夫半句不推辭。只是，你妻子傷勢過重，即便老夫將周身靈力一絲不遺地付與，也難愈其傷。”

東霜臺急忙問道：“倘若加上在下的靈力，可有治愈之機？”

樹頂左右一搖，一片片黃葉離枝旋旋飄去，銀杏樹道：“你是妖，無法同老夫的靈力相合。”

東霜臺反應十分機敏，立即從銀杏樹之言中聽出一道曙光，“長者言下之意，若是仙神的靈力，便可一行？”

“如此著實可行。”銀杏樹先是加以肯定，旋即又反問道：“但普天之下，又有哪個仙家願拿自身靈力去救一只素昧平生的小妖？”

東霜臺眉頭一縱，計上心來，篤定道：“未必沒有。”

銀杏樹微覺訝異，“哪方仙家？”

東霜臺目光倏爾灼然，“不才眼下雖只是一介小妖，但未必不能修得仙身。”

銀杏樹善意提醒道：“你當知，溫養三魂本已是一件曠日積晷之事。修成仙身，更非百歲可成之易事。你若沒有堅不可摧的決心，恐將有始無終。”

“大羅天崩，蓮花界閉。吾救妻之心，非死不滅。”東霜臺身姿挺拔如松，眼中灼灼之光似及霄漢。

默然少時，銀杏樹吐氣微沈：“先修得仙身罷。”

東霜臺一身傲骨，在天之時，只跪天帝，轉世之後，只跪君親，而今卻兩跪銀杏靈樹，“長者矜救吾妻之恩，今生今世，必殞命相付。”

銀杏樹哈哈笑道：“老夫一萬年裏難有幾次行善積德之機，你白白送來，老夫樂得很。”

自此，東霜臺便以天穹山為居，化名七子，修行煉法，終日乾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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