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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一山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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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晚,金蟬幫緊鑼密鼓地部署著事先商定的行竊計劃,時間一到,一夥人轟然沖進幼州最大的瓷器廠,將裏面剛燒制出的五十箱新瓷一搬而光。

東淵國最大的血釉瓷廠,一夜之間,成為一座空廠。

第二晚,幼州第二大瓷器廠也遭洗劫一空。

第三晚,幼州首富賈員外家裏所有值錢的寶物丟了幹凈,連賈員外藏在密室的奇珍都沒能幸免。

第四晚,在幼州安享晚年的治學大家萬老先生,一生藏書,不消片刻便盡入賊盜囊中,一冊不餘。

第五晚,當幼州但凡有點積財的人都傷弓之鳥般死捂著荷包時,這一晚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一絲風雲也無,直至雞啼,都不見任何動靜,諸人開始在松不松氣之間猶疑不定,正懷疑匪徒是否就此罷手,卻從天而降一個幾人歡喜幾人憂的消息,匪徒並非停手,而是直接指名道姓地點上三家人頭頂。

城西的張府,城北的劉宅,以及城中的謝府,這三家府邸的門上都插了一支朱箭,一張紙條被箭尖釘在門上,紙條上寫著:子夜,來取。

風聲傳得很快,不多時便全城皆知,被歹徒盯上的三家人霎時間成了全城熱議的對象,三座府宅裏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敢走,也不敢留,情急之下,唯有將錢財藏了又藏,掩了又掩,前後門均被死死抵住,三家人一整日都不見人進出,連帶著相鄰的人戶都不敢大意,紛紛鎖門閉戶,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匪徒屆時來個順手牽羊,殃及池魚。

白駒彈指,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下,曙雀悄然西飛,子夜踏馬而臨。

整個幼州似被一團墨霧包圍,漆黑地連天上的星芒都照不進來。

不知從哪條巷子裏響起的犬吠聲在死一般寂靜的夜色下格外令人心驚,仿佛心肝兒都隨著那一聲聲突兀的狺吠顫震不休。

黑暗中,有人忍不住罵了句:“天爺娘的,叫人活是不活了?”

身邊婆子壓著聲斥道:“還想活就別說話,堵上你那驢耳朵。”

方還罵咧的漢子立時噤聲,外面犬吠卻似滾滾而來的急浪,由最開始的一頭犬,逐漸加入兩頭、三頭……以至更多,此起彼伏,攜撕風裂霧之勢,震破鋪天沈寂。

一處深巷裏,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紮在一堆,竊竊私語。

“張井前輩,你們從何處借來這麽多狗?”問話的是那占。

張井小聲道:“南邊兒丁老爺家,他屋子頭修個狗場,專門馴養看家犬。”

一聽聲音便知都是兇犬,那占憂心忡忡地道:“可別咬著百姓。”

“不會,”張井斬釘截鐵地道:“鐵鏈拴著哩,亮亮獠牙做個顯擺,吼兩嗓子,壯個聲勢罷了,不指望它們逮人。”

那占這才安下了心。

“三更了,”楊隆擡頭一望,笑道:“還真能沈得住氣。”

那占陰沈沈道:“這幾日打得都是他們的名頭,若今晚還能沈得住氣,就當我先前高看了他們。鳥護巢,虎踞盤,天經地義,如果這般輕易就將地頭拱手相讓,那之前兇悍不過是虛張聲勢。”

正說著,頭頂一道炙光“啾”地長嘯不息,直竄而上,猶如一條勢不可當的火蛇,在半空中轟然炸開。

緊接著,又有兩莖長火幾乎同時襲空而去,剎那間,爆鳴如雷,激地犬吠聲更加囂狂。

這是金蟬幫的火雷鏑,是幫裏人才能看明白的暗號。

張井立然挽弓,備上鬥態,喘息略急,咬音道:“氣兒沖天,定不紮實了。”

楊隆一本正色地道:“不知為何,我突然有點擔心。”

在他身旁的那占和張井聞言一悚,異口同聲地問道:“擔心什麽?”

楊隆繼續嚴肅道:“擔心我們今晚織的網,不夠大。”

那占往墻上一靠,“一汪渾水,有魚趁機跑掉,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兜住大魚,其他漏網蝦蟹,倒也不足為慮,事後慢慢拘捕便是。”

張井讚同道:“話兒準。”

那占探頭探腦地朝巷外張望,“也不知現在外面情形如何。”

楊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你別擔心,於兄他們都是老江湖,身手且高,有他們在,今晚之事,必成。”

那占釋然一笑,“三位前輩的本事,我絲毫不懷疑,只是累了張井前輩在這裏保護我們。”

“話兒哪方來?杵這當子晾風兒,曬月兒,巴不得哩。”張井笑哈哈打著趣,他身後背了一只插滿朱箭的同色箭壺,無論何時,弓箭都不離手,儼然成了其隨身佩飾。

而此人在入金蟬幫之前是兵營裏的百夫長,因其目不識丁,又方頭不劣,常常不聽指揮,所以屢遭打壓,後來在一次任務中違了命令,任務雖圓滿完成,但在軍中,軍令有如山,而且他一向行事乖張,植怨已深,當時帶兵之將便趁機將其逐出兵營。

大字不識的張井除開一身箭法,別無傍身之技,走投無路之時,被人勸著成了獵戶,一箭一個準兒,十個獵戶加起來都抵他不過,漸漸攢下名聲。

突然一日,有人找上門來,將他從山上請下,專門教習貴胄子弟箭法,薪金之豐厚,是他夢所未有。

本以為從此再也不用過飲水棲衡的日子,不料,好景不長,早已聲名在外的張井莫名成了一樁兇案的罪犯,驚慌之下,他星夜逃亡。

追兵在後,他不敢上大路,便挑著偏僻難行的山路走。那個時候的他,尚未弄清狀況,也沒有想到擊鼓鳴冤,只能人不人鬼不鬼地一路瘋逃,直到遇到楊隆,為楊隆所救,帶回金蟬幫。

在金蟬幫裏,秦擲教他識字,他則教眾人箭法,日子一久,竟將金蟬幫當成了家,遂自請留下,正式成為金蟬幫一員,脾性也逐步有所改變。

如今的張井,早已不再是原先那個莽莽撞撞的百夫長,行事多以大局為首,鮮有意氣用事之時。

“張兄,”楊隆突然從張井身後的壺裏抽出一支箭,揎拳擄袖地盯著張井手裏的朱弓,“一時技癢,不妨讓我試一試。”

“幫主,”張井下意識後退一步,緊抱朱弓,一臉戒備,“我膽兒縮,前回你說試試,險些脫手射中人,這會子黑天黑地,可不敢拿給你練手靶子。”

那占豎耳一聽,禁不住抖了三抖,連忙悄無聲息地趔到楊隆身後。

楊隆連哄帶騙地道:“誒,今時不同往日,我平日裏也有勤加練習,斷斷不會失手,張兄莫小氣,快把弓給我。”

“別介別介,話兒溜耳朵跑也不讓。”張井威武不屈,半點不容商量。

“這裏就我們三人,我還能把箭射到你們身上不成?我自信箭法已是不俗,張兄豈能再以原來眼光度人?成日裏盡叫我看你們威風了,身為一幫之主,沒點兒傍身之技怎麽成,張兄信我一回,我定不失手。”楊隆拍著胸脯再三保證。

“幫主,你曉得哩,哪是我信不上你,你沒生武學天賦,我們四個都盡了心力把手訓你,你老不上弦……”張井滿眼哀怨地看著楊隆,直說的楊隆羞憤難當,咳了兩聲,擺手道:“張兄,往事不堪回首,休提休提。”

“幫主還是幹休罷。”張井說著就去拿楊隆手裏的箭。

楊隆卻死攥著不還,不甘心地懇求道:“張兄,好歹讓我試一手。”

那占終於忍不住開口同勸:“張井前輩,不如讓他過過癮。表哥找這個時候試箭,想來是因夜深人靜,黑黝黝一片,即便失手也無人看見,方不至惹了笑話。”

聽就那占之言,張井收箭之手陡然一松,咂了咂嘴,“成了是,給幫主過把子癮。”說著,利落取下朱弓,轉手遞給楊隆,“可提著心子。”

楊隆一拿過朱弓便愛不釋手地撫了一圈,“遙憶年少,也曾夢手挽長弓,一箭貫石。”說話間,左手持弓,右手捏箭,徐徐拉圓,“誰知,天不遂人願。”箭尖指天,“嗖”地一下,離弦而去,飛向漆月。

“好了。”楊隆說話算話,只出一箭,便將朱弓還予張井。

“哎喲,”朱弓剛還,一聲平地迸起的慘呼猶如一只迅雷之手將三人耳朵一把揪住,“哪個不長眼的在老子背後放箭?老子挖你祖宗大墳……”

咒罵聲中,三人不約而同往巷子裏後退數步,張井幽怨地註視著楊隆,帶著悔之晚矣的語氣道了句:“幫主,摸瞎子還準,風兒長眼子了不是?”

罪魁禍首的楊隆鼓足氣,極力為自己辯白:“這哪能怪我,天曉得大半夜還有人在外面晃蕩。”

“表哥,”那占終於明白張井先前為何固拒,當真是叫人哭笑不得,那占秉住內心翻滾的笑意,苦口婆心地規勸:“你以後還是少碰兵器為好。”

“罷,罷。”楊隆心灰意冷地擺擺手,“此事掩住,切勿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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