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蟬幫幫主口中聽到似乎與自己有關的故事,甚至手裏拿著那封字跡娟秀的絕筆老信，那占卻始終未將自己當成一個局內人。

楊扶、楊集，以及所謂的生母楊湫,這些人的名字，那占雖是頭一回聽說，但是鬼郎一案,那占卻不是初聞。

當年這件事,在東淵國的歷史上是能排上號的，想不知道都很難。

不過，縱然那占的身世及宮中諸多風聞都非常吻合其中情狀，誠然也找不出楊隆言辭中的任何破綻,但那占仍然沒有當場就相信自己是此故事裏不可或缺的一員,即使他將信中每個字都仔細看了一遍,也依舊擋不住心中疑思：當真如楊隆所說嗎？

那占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臉上既無得知世上還有親人的喜悅，也無驚覺自己的表哥竟是海盜頭目的惶恐,而是一種超出尋常的冷靜,就像有人朝被重重雲霧填滿的深淵裏投進一團棉花,並未激起任何改變。

堂裏人似乎都在等那占說話，尤其楊隆,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態度,但又無法逼他,只得幹著急,顯得十分坐立不安，一雙眼睛不停地在那占身上打轉,茶盞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似乎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能減輕自己此時的急躁。

默然良久，終是未聞那占出聲，反倒是與此事無半點幹系的宋岐開口打破此間略顯怪異的寂靜，“幫主的姑姑畢竟是在戌親王出世後不久便撒手人寰，只予秦公留書一封，再無別物為佐，而戌親王又從小養在王宮，對此，一時難以接受，”宋岐有意頓了彈指功夫，才繼續道：“或者難以相信，也是情有可原。”

宋岐一語說完，那占方緩緩擡起頭，看了一眼宋岐，又看了一眼於奎幾人，再看了一眼秦擲，最後才將目光投向楊隆，“楊幫主，”那占仍以幫主稱之，“誠然如宋岐前輩所言，我並不懷疑此事的真實，但我的確無法立刻就將自己當成二十年前的那個孩子，用那個孩子該有的立場來看待眼前的一切人事。”

“那占……”楊隆的反應與那占截然相反，那占一席話傳進楊隆耳裏，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眼神裏油然滑出言說不盡的酸楚，放在腿上的手都不禁微微發顫。

在親情面前，再剛毅的漢子，都能彎下鐵脊之軀。

秦擲闔目仰靠在座上，一臉緊閉的風霜仿若方外之人，他此番模樣已經表明態度，不打算參與到此事中來。

於奎、張井、周錄，也並無於此事上說道半字之意，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除了像宋岐那樣模棱兩可地化解一下尷尬，他們還能說什麽呢？

而與那占年紀相仿的羅也就更不用說，這不僅是幫主的家務事，也是上一輩遺留下的結，這結解不解得開，如何解開，又由誰來解開，都不是在場的哪個人說了算。

眾人的神情盡收那占眼底，他將舊信連帶著信封一並放在右手旁的高幾上，又陷入沈默。

許多小時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五歲之後的事，很多都還記得。對其不聞不問的父王，將其視如己出的母妃，母妃宮中那只嘰嘰喳喳的玲瓏小雀……

六七歲時，那占便從旁人口中得知自己並非母妃親生，他因此悲傷過，也想過找到自己的生母，卻無人告訴他該去哪裏找，也無人說得出那個給予他生命的女子是何名諱。

他問過母妃，但母妃只是將他摟進懷裏緊緊抱著，始終不發一辭。

而王宮裏唯一知道他生母的人，他卻不敢去問。

自記事起，父王於他，都是一個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存在。

現如今，當有人將他一直以來求而不知之事全盤告知時，他反倒格外從容，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因而也不禁在想，或許楊湫活著站在他面前，他都未必會有太大的觸動，反而會先懷疑。

母妃也常常說他太過理性，理性之人往往自己不會被感情所累，卻極易對身邊的人造成傷害。

一想到母妃，那占緩緩收起遐想，手掌松松包住高幾一角，不露辭色地道：“如秦先生先前顧忌那般，此事幹系重大，一石激起千層浪，如果我的生身母親是楊湫，那依著輩分，我當喚楊幫主一聲表哥，此為悌。我是臣子，也是親王，但我還是父王的兒子，為人子，盡奉養，此為孝。我那占不是貪念榮華富貴之人，自不會因權勢高位而不擇手段，甚至擯棄做人之本。只是父王從未提起過我的生母，王宮裏的人對此更是諱莫如深，所以楊湫之名於我而言，同生人無甚差別。”

那占望向楊隆，見他兩根濃眉深擰成結，方覺自己適才說的有些重了，遂緩聲道：“楊幫主莫怪我冷血，我只是想要再進一步證實此事，若心中有疑而不去解，就算我現在肯喚你一聲表哥，那也實非我本願。”

因為他很珍視，所以才這般慎重。

楊隆腕頭一松，勾過圈在茶蓋兒頂的瑟珠釧，重新套入手腕子，換上素常笑臉，“就照戌親王說的辦。”說罷，攘袂而起，揚長而去。

楊隆走後，秦擲冉冉睜眼，雙手撐在椅欄上徐徐站起，輕咳兩聲後，視線移到那占身上，花須微顫，“戌親王若想看《彀中鑒》，便隨老拙來罷。”

那占“噌”地站起，飛快頜首，“多謝先生。”而後一把抓起書信，與眾人告了聲辭，隨即伴在秦擲身旁，姍姍離去。

子時一到，兩艘官艦便齊齊拔碇。晚潮一至，船開始吃水，水兵起帆。不多時，浪托船身，把舵兵在指揮的號令下迅速轉舵，駛離海岸。

濁浪拍擊的白石灘上，那占憑風而立，目送官艦離開，直至海天相接處唯見兩點螢火之亮漸行漸遠，懸在心裏的大石才終於落下。

官艦走後，那占開始將自己當做島上人作息。楊隆也下了令，那占可以隨意去島上任何一處，幫中人無須阻攔。

那占花了四日走完金蟬幫紮根的這座島，此島在碧絲絳島嶼裏雖不算最大，但位置卻是最佳。

此島三面環島，一面接海，不僅有天然屏障，連海一面還直接成了金蟬幫的渡口。而最為主要的是，此島上有一大口淡水泉，金蟬幫兩萬餘人及其農田、種植皆依賴此泉，否則金蟬幫如何能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兒落地生根。

那占每日與金蟬幫的人同吃同住，漸漸知道了他們的行動方式，以及每個人在每一次行動中的職司。

羅也、董東、馬練三人，雖年紀尚輕，但早已獨當一面。

那占到金蟬幫的兩日前，董東和馬練剛巧掌船出海，所以那晚在祠堂才未見著二人。而羅也是那占來的頭一日出的海，因任務不重，所以兩日便回。

金蟬幫裏，除開十歲以下的小童，個個都是水上一把好手，入海可乘風破浪，踏地能拽欛扶犂，無一閑手之人。

楊隆在建幫之初便將幫眾劃分為四小堂，其堂主分別是於奎、宋岐、張井、周錄四人，四位堂主各自將自身武藝教習堂眾。

那占不禁心生感慨，金蟬幫有高人教習，難怪這支異軍突起的海盜幫能頻頻不費吹灰之力地劫走往來商船，臨海而生的東淵國多次派兵圍剿都以失敗告終，就連身經百戰的索多都需要用盡全力才勉強能與之打成平手。

這樣看來，金蟬幫的海上實力的確遠在東淵國之上。

那日他對父王說，金蟬幫不遜於東淵國之海兵，倒真真兒有些低估這個幫派了。

在外人看來，金蟬幫是以劫船為生，但實際並非如此。

搶船不過是金蟬幫故意而為之，是一種對當權者的挑戰。

金蟬幫裏的人，無論是幫主楊隆，還是秦擲、於奎等風雲人物，都曾被蒙在陰影裏遭受過身心上的踐踏。

秦擲是因一本《須彌經》，宋岐是因一個主張，於奎是因一句憤世嫉俗的話，張井是因一樁從天而降的不白之冤，周錄是因一次路見不平的拔刀相助。而楊家班，是因一出戲。

而金蟬幫裏更多的人，有因一腔熱血，有因饔飧不繼，有因迫入狹邪，有因孤苦伶仃，林林總總，難更仆數。

這一場來自四面八方的相聚仿佛是冥冥註定，如幼失雙親的羅也，如賣身葬父的董東，如逃出牢籠的馬練，也如不知母親貌相的那占。

那占在金蟬幫一待就是大半月，這十餘日裏，那占對金蟬幫的看法，有了天差地別的改觀。

這幫子所謂打家劫舍的強盜，幹的卻是四處周濟之事。

他們種稻栽瓜，自給自足，他們出海經商，買器置船，他們的勢力並非只在這片遠離東陸的孤嶼裏，只是那占尚且沒有了解透徹金蟬幫在東陸有哪些勢力。

這半月裏，楊隆召了軍師秦擲和各分堂主事人以及那占到客堂酌議，主為商討前往東淵國之事宜。其實，此事只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全然不必再單獨對此進行磋議，但楊隆堅持要照顧到點滴之上，所以才有了這次議事。

意料之內，此次議事並沒討論出個什麽名堂，而是成了一場桃園結義，與那占同齡的羅也三人，在楊隆與諸位前輩的見證下，歃血為盟，拜天拜地，結為金蘭，立下禍福與共、白首同歸之誓。

這次猝不及防的結拜表面上像是楊隆在議事完後的突發奇想，但看著那些似乎早先就準備好的酒、碗等一應用具，那占豁然明白，楊隆此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結拜後的第八日，卯初時刻，驚濤拍岸的碧絲絳島嶼裏，東方飛白之前，浩浩蕩蕩航出十二艘巨艦，齊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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