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關燈
多年前,東淵國都城魚歌有座遠近聞名的曲坊子,名為百谷坊。

百谷坊是魚歌城最為魚龍混雜之地,極受三教九流青睞,且日日觀者如垛,鮮有虛席。

在百谷坊裏,無論王孫貴戚,還是市井小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勾欄徒。

百谷坊又分為三小坊,一為話坊,二為戲坊,三為樂坊。

顧名思義,話坊乃是先生說書的堂子,戲坊則是一座戲園子,而樂坊,是為撫琴吟曲兒的坊子。

三藝聚一,這就是為何百谷坊如此廣受歡迎之因。

但凡得閑之人,一頭紮進百谷坊,一待就是一整日。每日都有人待到百谷坊打烊時才意猶未盡地離開,而這些人被一眾勾欄徒戲稱為披星戴月之士。

戲坊裏唱戲的班子是百谷坊欽定的戲班,其班主姓楊,單名一個扶字。

楊扶的戲班能得百谷坊青眼,除開其資質上佳,還得益於楊扶的獨出心裁,以及其擇選戲本的慧眼。凡是由楊扶挑選出來的戲本所編排出的戲,無一不風靡,無一不眾口交讚。

那個時候,放眼整個東淵國,尚無人能與楊扶的戲班分庭抗禮。

楊扶有一妹,名楊湫,比楊扶小整整一紀。

眾人皆知,楊湫並非楊扶胞妹,與楊扶無半點血親,是楊扶的爹從路上撿來的女兒。

楊扶的爹娘從來沒因楊湫非親生而苛待於她,一直將其視如己出,悉心撫養。直到楊湫十歲時,其爹娘先後因病逝世,只留給兄妹倆一個聊以糊口的戲班子。

雙親去後,整個戲班子的重擔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楊扶的身上。

戲班子是楊扶的父親辛苦創下,為不讓父親一生心血白費,楊扶襲冶承弓,毅然決然地扛起這個擔子,而且不負父親遺願,將戲班操持的漸勝從前,繼而幸獲百谷坊垂青,作為梨園界突起異軍,入駐百谷坊戲園子,一時風頭無兩。

楊扶膝下有一子,名楊集。楊集只比姑姑楊湫小四歲,二人也算是自小玩到大,姑侄感情甚篤。

楊集之母是班子裏的刀馬旦,與其父自小相熟,道道地地的青梅竹馬。

二人朝夕相處,日子一久,油然互生情愫。楊扶十七歲時,終與心愛之人結成良緣,次年,楊集出生。

楊集雖生於戲班之家,但唱戲於他,如嚼雞肋,會唱,卻不肯唱,更不願扮角登臺。而他另有喜好,便是廣交朋友,而他也有這方面的天賦。

平日裏,戲園子裏的看眾應接不暇之時,楊集偶爾會從旁幫襯,但多數時間還是與朋伴聚在一塊兒。

楊集的朋友裏,有與其年歲相仿之人,也有年紀長於其之人,還有年齡比他小的。他為人耿直,待朋友真心,也很慷慨,往往一塊餅,他能按著人數掰塊兒,確保每個朋友都能吃到,所以從小就有許多小孩願與他玩在一處。

但他的姑姑楊湫卻與之相反,楊湫愛看戲,也看唱戲,因其長相可愛,五歲時便在戲班裏唱娃娃生一角,且興味與日增濃。

楊湫長大後,皮相益發標致,唱功也是一流,腔調抑揚頓挫,語色洋洋盈耳,曲盡其妙,引人入勝。油彩之下,悲有深淺,喜有放抿,均被其拿捏到位,自然成了班子裏的當家花旦,得無數俊彥公子慕其名而來。

在外人看來,風生水起的楊家班依著此番聲勢,定能煊赫久時。

誰知,好景不長,天公不作美,楊集十三歲時,一個晴天霹靂突如其來地打在楊家班頭上。

起因是楊扶排了一出戲,戲名為《中元廟逢鬼郎記》。

講說的是,中元佳節之日,一落榜書生在回鄉的路上夜入破廟借宿,其身上盤纏用盡,腹裏湯水無一,已至山窮水盡。望流霜遠遠,似桑梓遙遙,走投無路的書生一時悲從中來,不由號泣。

正哭得昏天暗地,無人的破廟裏卻響起一個聲音,說了句:“哭為哪遭?”

書生登時止了氣,渾身汗毛一豎,頭目森森,四下冥索,卻不見人影,忙抱緊書笥,以嚎亮之聲氣壯膽,高聲一呵:“是個何人?”

話落,廟角處,一個烏影施施而來,待其靠近,書生方看清,來者竟是一片虛影兒,及至月光下,方還其容相。

書生登時駭得三魂離體,卻又不敢亂動,閉眼默念數聲阿彌陀佛,方定下神來,睜開眼將月下游魂仔仔細細看了一遭,卻也是書生打扮,眉眼間略見善氣,既非青面獠牙,也無血盆大口,書生才少了怯意,心道:只怕是個冤子。

游魂飄到書生面前,“哭為甚麽?”

書生又憶苦事,不禁喟然哀嘆,“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

游魂陡然沈默,再出聲時已如夏去秋來,平添了幾分落寞,“三甲榜上難籍名,孫山之外無孫山。”

原來游魂生前也同書生一樣,與黃金榜失之交臂。

一人一魂值此相遇,難免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同病相憐的兩人,個中酸楚累怨,一觸即發,紛紛大吐苦水,哀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天道不公。

《中元廟逢鬼郎記》裏面的兩個寒門書生,都是為政者濫用職權下的犧牲品,二人並非才薄,而是銀微。戲裏暗諷當今科舉之灰暗,引人不滿,官府便以妖言惑眾為由頭將楊家班抄了個徹底,連百谷坊都受其波及。

官府風風火火將人一通抓捕下獄,未升堂,未審訊,直接施以重刑逼楊扶畫押。

楊家班十三口人,除開楊集無端免罪釋放,楊湫不知所終而外,其餘人皆以菜市口斬首收尾。

盛極一時的楊家班突遭飛來橫禍,牌頭瞬間無存。

鬼郎一案,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以至好長一段時日裏,魚歌城,乃至整個東淵國,無人敢提說楊家班片語,連關起門來討論,都會擔心隔墻有耳。

而昔日門庭若市的百谷坊,自此如月缺花殘,迅速沒落,原來風光一去不返。即便後來經過一番整頓,也請了劇藝精湛的戲班和響當當的角兒,但終究難媲楊家班之卓秀。

而王公大人們為避嫌,早換了別處看戲,所以還能踏足百谷坊的,也就剩下一些不舍離去的舊勾欄徒罷了。

再後來,源源不斷的後起之秀更是將百谷坊擠壓地難以容身,只能在夾縫中艱難求存。

風行數載的百谷坊,終被洪流無情沖走,徒留一代記憶,歡門猶在,崢嶸不覆。

但百谷坊及楊家班所締下的輝煌,至少東淵國之內,至今無人能及。

若夫楊家班那未出現在菜市口亡於劊子手刀起刀落的姑侄兩人去了何處,無人關心。

在這場風暴中,世人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中元廟逢鬼郎記》這個本子出自何人之筆?

如果此人被查出,那菜市口上的魂無疑要再添上一絲,不過也正是因為官衙太過心急,直接逾過開堂審訊這一章程,囫圇定罪,才未牽出那位不知名姓的作者。

鬼郎一案發生前,世上僅楊扶一人知曉話本作者是誰。楊扶屍首分離後,世上僅年方十三的楊集曉得。

楊集卻不是從父親口裏聽說,而是這位作者找上的他,親口告知。

作者姓秦,單名一個擲字。

秦擲與楊扶乃是摯友,二人之交,如伯牙子期,莫逆於心。

《中元廟遇鬼郎記》寫於《須彌經》之前,是秦擲一本不曾問世的著作裏其中一段,整本書名為《彀中鑒》。

《彀中鑒》有別於秦擲以往所寫,是以人物傳記體為式。

當時,秦擲一寫完便拿給楊扶觀閱,楊扶只讀了一遍,便喜歡上此書,然後請得秦擲同意,將其中的《中元廟遇鬼郎記》編排成戲。

那個時候,秦擲和楊扶,誰也不會料到,就因著這出戲,竟給整個楊家班招來殺身之禍。

秦擲負罪引慝,四處奔走,希望能替楊家班挽回一線生機,奈何楊家班自被捕入獄到法場行刑,中間只隔了兩日不到,被處決的迅雷不及,便是惡貫滿盈的命犯,都能吃上一碗斷頭飯,但楊家班之人,臨終了,卻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楊家班被處決的前一刻,秦擲還在鉆天覓縫,期望事態會有轉機。

但是,神跡並未出現,楊家班十一口人的血到底還是灑下了。

秦擲替楊家班料理身後事之時,猛地發現少了楊集和楊湫,經得多方打聽,方知楊湫在事發時便突然消失,而楊集則是被官衙平白放出,之後,不知去向。

料理完楊家班陰陽事之後,秦擲便立即著手尋找楊集。找了整整一月,終於在魚歌城外一間香火寥寥的小廟裏找到了東躲西藏的楊集。

楊集乃摯友遺孤,秦擲二話不說便將其接回家中仔細照管,以慰故人魂安。

秦擲本以為楊集和楊湫在一塊兒,一問,不料楊集竟並不知楊湫身在何處,楊集最後一次見楊湫也是事發那日,一片混亂中,楊湫還喚了他幾聲,一晃眼,卻不見其身影。

楊集堅持認為楊湫一定是趁亂逃走,所以對於這個昔日一同相伴長大的姑姑,楊集心裏有了恨。不是恨她逃走,而是恨她為何不來找他。楊集離開監牢之時,楊扶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出去之後立馬去找姑姑,姑姑生性膽小,此事一定將她嚇壞了,若他找到了姑姑,即刻同姑姑一起離開魚歌城,離開東淵國。

父親的話言猶在耳,但姑姑卻去如黃鶴,任憑楊集找遍了魚歌城,都不見她半點蹤跡。

痛失雙親的楊集,心裏漸漸生出恨意。

秦擲盡心開導這個哀毀骨立、萬念俱灰的少年,仇恨如毒蛇,再朗潔的心,終逃不過被吞噬的一日,他不希望楊集之心,被毒蛇吞噬。

在秦擲的諄諄善誘下,楊集堪堪走出悲痛,重新振作。

未免官衙事後追究,秦擲為楊集留姓換名,改為楊隆。

幾個月後,秦擲突然收到一封尺素書,落款人竟是事發後便一直下落不明的楊湫。

楊湫在信中將一年前鬼郎案的首尾悉數告知,秦擲這才知道,鬼郎案為何斷案如此之快,原來是國主下了王令。

東淵國國主那幹也是百谷坊的勾欄徒,那幹同其他勾欄徒一樣,常常流連於百谷坊。

百谷坊裏的三座坊子,那幹最常去之處是戲園子,楊家班排的戲深得其好,每月都要去上個三四次,尤其排出新戲之時,那幹必定要尋機出宮去看首場。

久而久之,那幹瞧上了唱花旦的楊湫,時常暗地裏給楊湫送上一些小玩意兒。小姑娘自小長在戲園子裏,甚少出去,身邊少有朋友,別的才俊也與她表過心意,但幾乎都是一些酸詩桃文,初始還有心悸之感,多了便覺膩味。

那幹卻不同,回回所贈之物都不重樣,時常給楊湫一些驚喜,一來二去,兩人漸生情愫,那幹去百谷坊也越加頻繁。

《中元廟逢鬼郎記》初次登場之時,那幹正在臺子下。

一出戲剛完,這一場的看眾尚未離席,戲園子裏突然殺出來幾十個身披甲胄、手執銀槍的整肅官兵,將院內看眾沖地風雲四散,狼狽萬狀。

整個戲園子,桌椅亂倒,瓜果鋪地,一片狼藉。

官兵沖進來後首先挾了臺子上的兩名角兒,而後瘋了似地到處搜查,將楊家班一幹人盡數捉拿,鋃鐺入獄。

這個時候,那幹命人帶走了楊湫,因為楊湫腹中,已有他的骨肉,尚不足月。

楊湫珠胎暗結之事,唯有那幹知曉,所以事發之時,那幹首先讓隨從架住了楊湫,隨即才下令拿人。

而在此之前,楊湫並不知那幹身份,那幹從未對她說起過,楊湫也從不過問。

在信中,楊湫悔不當初,字字泣血,悲言那幹對她並無絲毫情意。

於他,不過一場月下游戲,而於她,卻是一段刻骨繾綣。

那幹鐵了心要拿楊家班以儆效尤,楊湫苦求無果,遂以腹中孩子相脅,逼迫那幹放了楊集。楊家之於她,恩同再造,她不能讓楊家無後,不然死後冥府相見,她實無顏面面對楊家眾人。

這一招,果真奏效,二人相持良久,那幹雖行事狠厲,但到底非冷血之人,終於答應放楊集一馬,楊集由此脫身,保住性命。

九個月後,在那幹的一處公館裏,楊湫順利誕下麟兒。

孩子還有十日方彌月之際,楊湫寫下這封絕筆信,托人送至秦擲住處,並於信中委托秦擲找到楊集,懇請秦擲能將楊集照拂長大,隨信而附的,還有一張銀票,存有百兩銀錢,這是楊湫的謝恩禮。

而信送出之後,楊湫便抱罪自戕。

秦擲在知曉事情原委後,並未給楊集透漏只言片語,楊湫的絕筆被他封存在一本書冊裏,直到那占來的那一日,才被其翻找出來。

後來,一位生母不詳的民間王子被那幹帶回王宮之事,傳得沸沸揚揚,秦擲自也有所耳聞,明裏暗裏地打聽,竟無人知曉內情。

此後,再無那孩子消息,王室似有意封鎖消息,日久年深,便無人再將其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占登碧絲絳島前,秦擲便聽楊隆說起這位剛受爵親王的事跡,當時就心存懷疑,因為這麽些年過去了,秦擲早已不再關註王室逸聞,誰知道那幹到底有幾個民間孩子。

之後在船上見到那占,秦擲更是迷茫,因為那占皮面上並無幾分楊湫之相。

直到第二日晚上,那占叩上雅廬。

談天說地間,秦擲狀似無意地問起那占有幾個兄弟姊妹,以及各人母親,那占毫無保留地告訴秦擲後,秦擲方知曉,那幹統共就五個兒子,唯有那占之母是民間女子,而其他四位王子的生母,非富即貴,皆出自官宦繡戶人家,個個都有來頭,並且都在世。

秦擲這才驚覺自己跟前的孩子就是楊湫之子,遂予他透漏祭禮一事。

若夫秦擲為何不直接將真相告訴那占,一方面,他想試一試那占是否能解出他話裏暗示,其機警幾度。

而另一方面,他也有所顧慮。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那占雖是楊湫之子,但這孩子到底是在爾虞我詐的王室長大,食的是王室之粟,披的是綾羅綢緞,難保其悉知原委後不會動起殺心。

王室嬌子,若與明火執仗的海盜有瓜葛,其尊榮有失、地位不保是其次,若被打為叛臣賊子,舉國誅之,那麽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秦擲賭不起,金蟬幫上下兩萬餘人也輸不起。

至於為何不立即告訴楊隆,秦擲也有自己的考量。

憑楊隆義薄雲天的性子,明曉那占身世後,毫無疑問會放棄數日前便已商定的計劃,無所首鼠推翻當夜部署。但也正是因為楊隆性子耿介,一旦知道那占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秦擲非常擔心楊隆會因此失了方寸,不顧勸阻,強行將那占留下。

是以,秦擲必須要先試那占,故而才設下這小小一局。

事實證明,那占心思靈敏,不僅很快醒悟,還臨危不亂,處事上也比他料想的要沈著冷靜。

進入祠堂後,面對楊隆的逼問和誤解,那占始終緘口不言,因為他在替秦擲考慮,如果那占當場就將秦擲拋出,那麽如此忘恩負義之人,不幫也罷。

正是那占一直默不作聲的態度,才讓秦擲當即決定將當年之事予楊隆和盤托出,而楊湫那封信,在那占去而覆返之前,便已被他納入袖中。

當楊隆看到信後,果真如秦擲先前所料,他攥了信就準備沖出去與那占相認,好在秦擲早有準備,及時將他拉住,並仔細為其分析了其中厲害關系,楊隆才逐漸冷靜下來。

秦擲之意是先靜觀其變,切忌收之桑榆,卻失之東隅。

況且,金蟬幫並非只屬於他一人,而是眾位出生入死的弟兄,茲事體大,牽扯較廣,於情於理都該先同幾位主事商議,聽取前輩意見,再做定奪。

楊隆自十三歲起便一直跟在秦擲身邊,早將秦擲視如其父,所以他一向善聽秦擲之言。

經得秦擲一勸,楊隆方壓下沖動,出來後也只問了那占一個問題,便是他年歲幾何。

而在場諸人,唯有秦擲明白他緣何發此一問。

再後來,那占找上楊隆,提出留下之請,楊隆便知這孩子雖一直養尊處優,年紀也輕,卻極有擔當,而且十分聰明,一心想要顧全大局,不惜以自己為代價,也要替東淵國保存實力。無論他心裏打著什麽算盤,他至少將船上那一千人當成了人。

因此,這才有了之後客堂會面一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