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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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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占腳步一定,神情風雲幾變。

與那占並步而行的索多提劍之手勁道忽重,二人一齊轉身之時,倉促間交換了眼色,神色頓時戒如警鐘。

那占強作笑顏,和氣問道:“楊幫主還有事?”

“楊某冒昧,敢問戌親王年方幾何?”

那占驟然怔住,楊隆這個問題實在出乎意料,不是不好作答,而是問題本身就極度讓人費解,他的年紀與今夜之事何幹?再端量楊隆形色,嚴穆鄭重,未糅半絲促狹或玩笑意味。

場間不止那占一人滿頭霧水,便是於奎等心腹之人,神情上也是疑昧深深,似乎也不明白楊隆為何突然關心起那占的年歲,這並非金蟬幫幫主一貫作風,也不是當下場合非問不可之事。

饒是滿腔疑團,那占兀自從容不迫地答道:“秋來弱冠。”

“秋來弱冠,二十年。”楊隆喃喃自語,良久,神色一和,道:“戌親王請先回罷。”

楊隆經得這番攪騰好像是解了心中迷惑,但又輪到那占摸不著頭腦,猶自懵懂著,忽聽索多催促道:“戌親王,該走了。”

那占連忙壓下思潮,抱拳而離。

出了祠堂,那占和索多各懷心事,行出好一段路都不見二人有所交流。

最後還是索多突然出聲:“戌親王,你說這楊隆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變臉也忒快了。”

那占不禁停下,邊忖邊道:“楊隆此人,雲波心性,看似和氣,實際外寬內深,早在肚子裏裝了一只鐵算盤,而且自有一番馭人之術,否則宋岐、於奎那些人,怎甘願為其鞍前馬後?”

索多深以為然,讚同道:“金蟬幫能做大,領頭人也不是吃素的,不過他好像挺進秦擲之言。”

那占頷首道:“秦先生浚哲淵深,是為可遇而不可求之才,楊隆奉其為軍師,且處處敬之,納其言也是理所當然。我所好奇的是,秦先生同他在後面建了何言,才讓楊隆決定放棄今夜計劃。要知道,倘若金蟬幫鐵了心要殲滅我們,我們必死無疑,縱然一千人能拼上個一時半會兒,但終究不擯一個敗字。”

並非那占看低那一千海兵,而是金蟬幫實力太過強大,全然超出預料。

在看到秦擲、於奎等一幹人之前,那占興許還能有幾分把握帶一千人拼出碧絲絳島,但當這些風馬牛不相及之人一個一個出現後,那占心中底氣便逐漸減少,尤其今日看到宋岐之後。

宋岐,在很多人心裏應該是個很早之前的名字,若要論具體年光,便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的宋岐,正是氣盛之年。

此人生來一副好皮囊,豐神俊朗,月韻霞姿,其雙目清湛若噙春水,半面仙姝,頗有女相,又因其誕於中秋之夜,宣國人便冠其月神之名。

直到現在,坊間都還有許多宋岐當年的畫像流傳,東淵國王宮的書庫裏也藏有一幅,那占曾看過一次。

上天對宋岐,極是寵愛,不僅給了他令人艷羨的樣貌和身世,還給了他一副錦心繡腸。

世人常說美而不自知,宋岐便是那其中一個。

他從不著錦衣華服,也不喜金銀玉珍,出門不乘朱輪華轂,膳食以粗茶淡飯為宜,雖然出身清貴之家,但宋岐身上卻沒有半分養尊處優之嬌。而且此人一向待人寬和,即便是遇逢衣衫襤褸的丐者,他也持彬彬之態。

宋岐無論相貌還是品行,都能算得上十全十美。若硬要從他身上挑出個瑕玷來,也只有功夫差強人意了些。不過後來他四處問門拜師,功夫也隨之日益精進,以飛針為械,針針入穴,毫厘無差。

宋岐在家行二,上有一相差四歲的長兄,下有幼其七歲的季弟,另還有姊妹兩個。其父乃宣國國主之弟,封號為安,稱之安親王。

安親王一家,向來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相敬如賓,羨煞旁人。

宋岐與兄長宋軒雖是一母同胞,但二人性格卻大相徑庭,樣貌也是一柔一剛,宋岐更肖母親,而宋軒則更似父親。

性子上,宋岐溫文儒雅,而宋軒則是疏狂不羈,但兄弟二人從不見有任何矛盾,不生半點嫌隙,所以即便後來民間有風聞說宋岐是被其兄長逼走,也無人相信。而關於此事的爭論,十八年來,各國民間從不曾間斷。

當年具體發生了何事,那占倒是知道一點,約莫是因為宋岐與宋軒在政見上之異。

二人都是王室郡王,及冠後便走上朝堂,參與政事。

在向離秋國納貢一事上,宋軒向來主張和為貴,而宋岐則恰與之相反,主張戰圖存。

於此事上,二人性格似乎進行了對調,宋岐認為,俯首稱臣猶如做人鷹犬,永遠只有卑躬屈膝,何來家國之尊嚴?

也就是因這鷹犬之說,令宋軒惱羞成怒,當即拔劍。

宋岐或許從未想到兄長有一日會對自己以劍相向,所以並未提防,待反應過來時,臉上已是血流成河。

宋軒那一劍,傷及宋岐眼睛,那一雙如噙春水之眼,從此少去半面神光。

自那以後,宋岐便如雲霧,在人寰消失無尋,無人知其去了何處,也再無人見過那位仙姿佚貌的月神。

但是,民間關於宋岐的故事,卻從未停止過。

“說到這裏,老臣還有一事,”索多面露猶疑之色,眼角溝路更深,稍頓片刻,方道:“不知當問不當問。”

那占明白他的遲疑,也知道他想問什麽,為不讓這位老水師為難,那占便替他將話挑出:“索多大人是否想問楊隆最後問那句話是何故?”

索多握劍抱拳,“戌親王明察秋毫。”

那占繼續緩步前行,道:“要叫索多大人失望了,不瞞你說,我也想知道楊隆此舉意在何為。”

索多稍顯詫異,“戌親王也不知道?”

“確實不知。”那占答的幹脆。

索多用手刮了刮被風吹亂的長須,自言自語道:“楊隆此舉未免太咄咄怪事了,單問個年紀是什麽意思?”

那占對此事倒並不是太過在意,瞥見索多還在苦想,不禁莞爾道:“索多大人別想了,在我看來這算不得什麽打緊事,好在今晚的災劫總算是避過了,今晚過後的事才該讓人頭疼。”

“戌親王,”索多突然停下,“容老臣多個嘴,老臣不是不相信戌親王,而是這窩子海盜實在不好對付,都猴精兒的很。出海前,主君雖是下了不成不歸之令,但戌親王畢竟是主君之子,不會當真將戌親王以死罪論處,最多咎個辦事不力之責。老臣再大膽說句以下犯上的話,若是換做其他幾位親王,也未必能成。”

那占登時驚訝萬分,這哪裏像是索多會說的話,這位老水師在戰場上那可是殺伐決斷,英武非常,從不怯敵,今日怎會說出這番喪氣話來?

那占笑出了聲,“索多大人一席話,倒叫我有些無措了。”

索多也笑了,但他的笑裏多了一味或濃或淡的愴然,面上風霜陡然更盛。

俄而,索多忽地抱拳深躬,再起身時,臉上笑意已尋不出一絲痕跡,“臣失言,哎,”嘆息聲甚是渾重,“老臣老了,早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再為國效不了幾分力了,原就打算今秋便向國主請辭,折子都已經擬好放抽屜裏了。”

那占猛然驚覺這位老水師已年近八旬,入朝為官五十餘載,奉敕兩主,破浪一生。

索多一旦掛冠歸去,軍中誰能立接其任?那占仔細一想,突感慌亂,一時竟想不出還有誰可媲老水師當年風采,便是老水師如今之度,恐都難有幾人可及。

“索多大人,”那占聲音略顯啞澀,“您那擬好的折子,再多放幾年罷。”

“戌親王莫要勸老臣,老臣年事已高,不中用了,時常感到力不從心,往後也只會是個牽累,該是後起之秀的天地了。”一番感傷之詞說完,索多又感慨道:“一把老骨頭,還經得住幾多風浪呢?一年不如一年吶。”

那占決定撇開此話題不談,轉而說回正事:“眼下便說辭官之事,實在早了些,咱們啊,當務之急還是先想想如何才能將金蟬幫勸入麾下。”

索多側首問道:“戌親王有幾分把握?”

那占不假思索地搖頭,“不瞞您說,我是一分把握也無。”

索多似乎早就料到此事無徑可通,所以聽那占如此一說,倒也並不詫異,只半建議半詢問地道:“戌親王何不從秦擲那處下手?”

那占肅然道:“秦先生今晚的確幫我們擋了無妄之災,但這並不表示他讚同招安一事。一方面,秦先生的態度,我暫時還沒摸準。另則,他到底是金蟬幫之人。”

索多眉頭緊擰,“那再沒別的法子了?”

“那倒不一定,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等今晚也算是大難不死了,有峰回路轉之機也未可知。”那占面上雖故作輕松,但心裏卻是晃的厲害。不可否認,他在招安金蟬幫一事上的確輕敵了,而且萬萬沒有想到,金蟬幫竟這般迫不及待,今晚就要動手。

索多小聲喃了一句:“但願如此。”

經得今晚一事,那占和索多未再回金蟬幫替二人準備的小院,而是與七名兵丁一路返回船上。不管金蟬幫認為他們膽小如鼠也好,想落荒而逃也罷,無論如何今晚是一定要守在船上,只是要苦了那幾個昨晚便被捉綁而去不知身困何處的指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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