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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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霧已闌,曙煙初起,湖上淡霭渺茫,竹屋隱然其中,幾聲鶯啼雀鳴,清清脆脆,自霧中傳來,又融回霧裏。

竹屋四周環水,無路可通,上屋之人需得踏水而行。

一片清幽之中,一道黑影倏地閃入霧裏,帶起輕微的水滴聲琤琤而奏。

黑影踏上竹屋之時,蒼駁正在屋裏翻書,黑影叩門而入,躬身呈上一支尺來長的紙卷,道:“將軍,此乃紈扇之畫。”

蒼駁將書闔上,接過紙卷,點了點頭,小宗使立即抱拳退下。

蒼駁正解著畫卷上的細繩,北行挶爐而入。

北行將小火爐放在桌上,擡眼掃視一周,“公子,屬下方才好像聽見有人來了。”

蒼駁取兩方琉璃鎮將卷曲的畫紙平鋪在桌上,指尖則在畫紙上點了點,示意北行來看。

北行放好火爐,挪步湊來,一雙清澈的眼瞳裏倒映出一副八仙過海圖。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北行脫舌便是這句上口民諺。

八仙之說,由來已久,累代流傳中,難免出現多種版本,但其中最令人信服的八仙當屬鐵拐李、鐘離權、張果老、藍采和、何仙姑、呂洞賓、韓湘子、曹國舅八人。

無論詩詞畫本,或者民諺話文,多以此八仙為形。多地百姓還為八仙修廟宇,塑金身,日日花果供奉。而有的地方除了為八仙修廟建堂之外,還有一年一度的“八仙節”,並成為歷代傳統。

在關於八仙的諸多傳說中,八位仙人各顯神通,無舟渡海,最為人樂道。

八仙圖在民間屢見不鮮,而沈匕扇子上的這幅,卻有些與眾不同。

這幅八仙圖,不太規矩。

尋常的八仙過海圖俱是八位仙人各持自身法寶,意氣風發,騰濤行浪,容色好不快哉。

而沈匕的這幅八仙過海圖裏,八位仙人執的卻是別人的法寶,身姿倒也颯爽,只是神色稍顯怪異,並未有過海之時的踔厲暢快,反是眉鎖眸沈,且目之所望無在同一處者,似乎各懷心思。

“好詭異的八仙圖。”北行一眼便瞧出畫中的不對勁,“作此畫之人莫不是從未見過八仙過海圖,只道聽途說了幾句,未加以細考,僅憑臆想便作,所以才成了這般稀奇古怪的模樣?”

“洞簫乃是韓湘子之法寶,作畫之人卻給了呂洞賓。”北行指向畫中一處,“還有這,葫蘆分明是鐵拐李之物,而畫裏卻給了何仙姑。”手指又移到另一處,語氣帶了譏諷:“純陽劍乃是純陽老祖呂洞賓之法寶,畫上卻出現在曹國舅手中。”

北行索性一眼看過,鄙夷之色漸重,“除了三歲幼齒,世上幾人不曉張果老倒騎驢之說?這人倒好,筆一下,倒騎驢之人卻無端變成藍采和。這幅畫,就沒哪個是對上的。”

一面寸錦寸金的雲錦紈扇上,所繡八仙過海圖,舛訛百出,詭雅異俗,作畫之人如此違世乖俗,究竟是別風淮雨,還是另有他意?

蒼駁探究的目光一寸寸刮上八仙圖,腦中遷思回慮,握杯之手若轉經筒,來來回回,半甌清醇滴滴入涼。

扇畫中,過海八仙目及八方,毫無展現神通之快意,渡海之事於之,仿若有墮地府上刀山下火海之艱厄。八器易手,如此顛之倒之,八仙怎施神力?怎生安渡?

那麽,究其種種,只有一個原因,作畫之人,並不想八仙成功渡海。渡海之事,當是不得已而為。

這幅詭譎的八仙過海圖是否在影射畫者自身境遇,借此訴鳴?

是沈匕麽?

還是……王許?

再端視一番,有一處似乎又與整幅畫之妄風略有不同,便是執了純陽劍的曹國舅。

曹國舅原是王貴之人,民間之傳,其拜師純陽老祖呂洞賓,法寶乃是雲陽板,雖已得道成仙,但仍著塵世官服。

畫者將呂洞賓的純陽劍交予曹國舅,而慣使雲陽板的曹國舅卻將純陽劍駕馭地很是得心應手,雖也苦眉,但比之另七仙,身姿中油然多了一份恣意。

單予曹國舅一份順意,這又是何端?

曹國舅是王孫身份,而依蒼駁所斷,王許當是東淵國王室之人,二人同是高貴出身。

曹國舅一生富貴,卻志不在此,但求修行問道。而王許,又是何因致其隱龍血鳳髓,化身水中蛟龍,攪這一場驚天巨浪。

種種謎團,似煙墨投水,濁了一池冰清,亟待一雙天手,探撈而去。

日離,月至,風起,星懸。

大理寺外,兩道黑影,如飛鴉閃過。

門口守寺兩人,端端立定,眼神精光猶噙,卻已閉了覺識。

大理寺,共三層監牢,掘地而建,自上而下,依次為不良獄、三垢獄、無明獄,以區犯人罪行而監,等而下之。

進入無明獄,比受斷頭之刑還要殘酷,其內囚徒,皆是十惡不赦之人,非死不得釋放。

罪人馬當,居官犯法,無惡不作,實乃罪大惡極,自當被秉公任直的大理寺卿關進第三層——無明獄。

無明獄設有監牢三十二間,列九宮八卦之狀,於八卦之隙設單幅鐵門八道,鎖之以九鼎。

九鼎,是為鎖名。

九鼎鎖鍛於離秋國名鎖匠商參之手,專為無明獄而造,世間僅八把,盡數用於無明獄八道門之上,無鑰不啟。

坊間傳聞,九鼎鎖之名由來,是因其鎖橫之堅牢,可懸九鼎而不曲,此名便得。

八道門的鑰匙,俱在大理寺卿沈匕手中。但,在此之前,九鼎鎖的八把鑰匙由三司分掌,大理寺、刑部各掌其三,禦史臺掌其二。

平日送飯只開鑰匙掌管於大理寺卿手裏的兌坤之門,只因從三垢獄下來便正對此門。

後來,沈匕升任大理寺卿之後,便提出八把鑰匙均應由大理寺掌管,而他的理由則是,無明獄所關押,皆乃大奸大惡之人,八道門,當無序而開,以此來防賊心不死之人。

刑部尚書思覺在理,遂說服禦使大夫,三司奏表,以陳此請。帝閱,讚妙,允之。

無明獄之森嚴,放眼當世,無出其右者。其難進難出,無須門皂值守,故而也專押重犯,目前僅五人拘於此內。

八把鑰匙全在沈匕手中,每日須由大理寺少卿請鑰,大理寺正從之,推丞經之,且須三職俱在,方得開啟,著送飯之人入內。步驟相當繁瑣,便是斬首之刑都無此陣仗。

無明獄之門,每日只隅中時分開啟一次,兩餐並送,過時再不動鎖。

蒼駁著小宗使從沈匕那裏取來一把鑰匙,趁夜攜北行進入大理寺,而後輕車熟路來到無明獄中,自艮坎之門啟鎖而入。

兩人俱是一身夜行黑衣,除簪去冠,面蒙黑巾。

陰暗狹道,潮墻之上,每隔一丈三尺之遠,便置離地五尺油燈一盞,前左後右,次第錯之。

四足步踩牢地,在三十二間牢房中一一目尋,用去一刻功夫,終於找出監人五間,標上暗記。

正值三更時分,五名監犯皆已擁衾入睡,其中一人,鼾聲陣陣。

這五間相去甚遠的牢房裏,到底哪一間關著馬當?

據王許夫人所說,王許睡覺時有個習慣,每日寢時,須就足衣而眠,履鞋必端置床前,且鞋尖定與床相背,如是數年,無一日更動。王夫人還說,王許寐時,無不良習性,故而便能斷定有鼾聲那間定然不是王許。

每間牢房俱是暗黑一片,北行隨身帶的火折子於這深牢之中,便似一點孤螢,照不出尺寸之地。

半明半暗中,蒼駁伸出手來,北行立馬將火折子交予他,自己則又掏出一支,對著閃有火星子的一端鼓氣一吹,一簇指頭大小的火苗倏地竄上。

蒼駁手執火折子往其中一間探去,隱約能看到石床上有一隆起,其餘地方再看不分明,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之聲,看來僅以目耳委實難以分辨出裏面所關是否馬當。抑或是,王許。

熄了火折子,蒼駁對北行點頭示意,北行立馬了然,轉手在墻上重敲三下,緊接著抑揚頓挫地道:“以尊之喙,散吾之茫。以尊之爪,引吾之向。以尊之翼,助吾之航。以尊之眸,曜吾之鄉。祈,天玄之尊,佑吾萬世鼎昌。”

晦暗中,床上的隆起動了動,一道滄桑無力的聲音響起:“何人在吟吶?”

北行看向蒼駁,等他示意。

蒼駁搖了搖頭,不是他。

北行意會,遂道:“夢吟。”隨即離去。

如此又試了兩間,猶然不是,那便只剩下最後一間。

二人相視一眼,蒼駁一閃而避,隱於暗處。

北行依樣開口,曼念祝禱辭,“以尊之喙,散吾之茫。以尊之爪……”

第二句尚念出一半,便聽裏面抖抖索索分毫不差地打斷接上:“引吾之向。以尊之翼,助吾之航。以尊之眸,曜吾之鄉。祈,天玄之尊,佑吾萬世鼎昌。”顫抖的聲氣裏充滿無盡的虔誠,毫無生澀之感,仿佛日日念誦,毋須加以思索,便能一字不差地如流而出。

此人,當是那占無疑。

北行面色一喜,隨即平了心緒,不動聲色地道:“王許,不,或許該喚你一聲那占。”

話落,只聽裏面窸窸窣窣一陣,晦影裏,隱見一人躬身趿鞋,而後理了理衣著,闊步邁來。

北行自壁上取下一盞油燈,撥了撥撚子,輝芒陡然一亮,將將照出身前之人形貌。

隱於暗處的蒼駁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占,將他面上每一個微不可察的表情都一一捕捉,便是此人,翻卷一室風雨,操控一局江山。

只恨其胸懷不世之略,卻偏擇造難生患之路。如今被鎖深階,實屬自食其果。

北行也將那占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霜胡雪發,額面溝渠叢生,已是半百之年,由於久不見陽,面容慘白,無一絲紅潤之色,唯精神尚算奕鑠。歲月的斧鑿與黑暗的磨折,也未能削減其身上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

那占笑了一笑,“小公子如何曉我名姓?又是如何曉我所在?”

“草蛇灰線,伏脈千裏。你故意留下如許蛛絲馬跡,不就是希望有人能解你名姓,知你所在嗎?”北行說的甚是輕巧,仿佛找到他不過是信手拈來之事。

那占撚須興嘆:“後生可畏,離秋國有如此穎悟絕倫之輩,當是帝之大幸。”

北行不矜不伐地道:“吾國佳器濟濟,本人不過詮才末學,豈敢譽帝之幸?”

那占眼裏滿是讚許,“泰而不驕,好,好。”

北行自懷裏掏出一物,攤開手,掌心裏赫然是一枚玄鴉墨璽,“你這一出偷天換日之戲,唱的當真是好,直叫我以五體而投地。”

那占眸光微有閃動,欲伸手去拿墨璽,北行卻迅即將手一縮,“莫急,容我再替你存上一陣,時機一到,自會物歸原主。”

那占不怒不惱,收回手,平靜地道:“如此,也好,有勞小公子代為保管。”

“好說。”北行將玉佩揣回衣襟,“我知你定有一城池話要說,你不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自頭至尾,一一說道。我必心無旁騖,屏息諦聽。”

“既然引了小公子前來,自是有所交代。不過,”那占辭色一凜,“老朽有個條件,小公子若應,老夫便傾腹而語,公子若拒,老夫則片字無說。”

北行不露辭色地道:“那就要看看你所提的條件是什麽了。”

“不難,”那占賣了個關子,“但也不易。”

講此話時,那占的目光不斷地在北行臉上掃拂,似在察其言,觀其色。

“何不直說?”北行神態從容,同樣也將那占仔細端詳。

“除掉沈匕。”短短四字,銜怨帶恨,擲地有聲。

蒼駁瞳孔微縮,那占被沈匕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無明獄中,提的條件不是救他出去,而是除掉沈匕。

沈匕固然可恨,但於那占而言,比除掉沈匕更迫在眉睫之事,不該是先離開這座暗無天日的深牢嗎?

沈匕何時不能殺?想摘沈匕腦袋的又豈止他那占一人?況且,若他能離開無明獄,親手摘掉沈匕的腦袋豈不更加快哉?

還是說,那占並未對身前的年輕人抱有別的指望?

抑或是,深知他將言之事的分量並不足以替自己脫離縲紲之苦,換取自由之身?

凡是入無明獄之人都再清楚不過,無明獄是一處被世人遺棄之所,即使逢天下大赦,也不會含括在其中,能在無明獄茍活而不自戕之人,心性皆非尋常人可比。

“你大費周章引我來此,提的條件就只是這個麽?”北行同樣有些驚訝,隨後咬牙切齒道:“不僅沈匕,但凡國之叛臣,毋須旁人言語,吾等必將傾力誅之,一羽不留。”

那占眼中精光一現,如水中著鹽,轉瞬即消,又道:“沈匕那裏有老朽一柄錦扇,還請小公子日後尋之送還於我。”

北行這一日都對那幅誕妄不經的八仙過海圖存疑,心心念念想追個究竟,聽那占一提,便立馬發問:“那扇面上的八仙過海圖,可是出自你之手?”

那占欣然一讚:“小公子果真聰慧。”

北行不屑地冷笑兩聲,繼而問道:“我對那幅八仙圖,興趣甚濃,就想當面問問你,此畫如此別具一格,不知有何深意?”

那占緩緩捋須,面色忽沈,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八位仙人,渡的究竟是海,還是浮名?顯了神通,卻鬧了滄海,這海,不如不渡。”

北行聞言一怔,滿眼驚色。

那占咳了兩聲,轉而道:“老朽愚見,小公子莫要笑話。”

北行若有所思,旋即又道:“所以你便將八仙法器互換,令其難以順利渡海。”

那占長笑一聲,“只嘆無酒,不然老朽定要與小公子痛快地喝上一場。”

“那倒不必,你我之間的國仇家恨,絕非一兩盞酒、三五句話可消。”北行用隨身小匕削去燈花,火光瞬即亮上幾分,又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事不明。”

那占容色平靜,“小公子請說。”

北行直言不諱地問:“你的那柄錦扇上,可有玄機?”

那占蒼眸一深,“小公子何發此問?”

北行如實道:“沈匕對你那把錦扇寶貝的緊,將錦扇當了又贖,贖了又當,除了扇上藏有玄機,我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讓沈匕有如此古怪行徑。”

“哈哈……”那占縱聲大笑,“扇上並無玄機,若當真要尋個理由出來,便是人的心魔在作祟。”

此話實在叫人難以信服,沈匕豈是好糊弄之人?聽那占口氣,當是不會老實說出,北行遂也不再提疑,而是順其意應道:“你如此說,那我便如此一信。”

那占意味深長地道:“世間諸事,並非事事都有個究竟。過多究問,只是累及自身罷了。”

北行眸光一凜,“我今日尋來,為的就是一個究問。”

那占靠墻而立,神情幽遠,“老朽已是躺進棺材裏的人了,當年之事,老朽卻無意帶進棺材埋了。老朽這一世,不會刀劍,也無拔山之力,未親手殺過一人。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老朽是個罪人,是天下的大罪人,如今被關在這裏,也不算冤。小公子曉了,殺刮隨意。”

北行面無表情地道:“願聞其詳。”

“該從何處說起?”那占眼睛微瞇,目光投入一片空黑裏,似在回首半生記憶,又似在梳理千絲萬縷,神情頗有些落寞,不禁喟然一嘆,“既然諸事由我而生,那便從我說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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