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歲裏,有兩個國家進行了王權更替。

一是先國主因戰而亡的苗耒國，王權不得不更替。二是老國主年老體弱、不堪病痛折磨而賓天的東淵國，王權順理成章地更替。

兩位國主名登鬼錄,中間有十餘年之隔。

東淵國老國主那幹，膝下共有六位王子，那占排地字。

二王子那占,生母不詳。

坊間有傳,那占的生母是背後無任何勢力的民間女子，所以那占便是民間王子。

而關於那幹和那占生母的風流韻事，諸多傳聞，即便其中有那麽一兩條可信,也不知被人潤了多少次色,添了多少次彩。

墨客騷人,總愛美化風月之事。可世上哪有那麽多海枯石爛，癡心不改？

那幹從未提過那占生母，將繈褓中的那占帶回王宮後便交予一名不得寵的妃子撫養,甚少過問。

妃子封號為嘉,膝下無子嗣,那幹將那占交予她時，嘉妃興奮了許久,直將那占當成珍珤捧在手心。雖非親生子,卻從未少過半分疼愛。

王宮中人多見風使舵者,那占雖貴為王子,但因不被那幹重視，加之嘉妃又備受冷落,長久不被召見,故而那占自小便不受待見,暗地裏遭到不少排擠和刁難，僅有的玩伴，還只限於母妃宮中豢養的兩只玲瓏小雀。

好在那占自小心性堅韌，在嘉妃的教養下一直安分守己，從不貪圖玩樂。

嘉妃素愛捧冊靜閱，那占耳濡目染之下，便也養就個看書的習慣，所以其幼時時光多消磨在書籍裏，枕經籍書是為常事。

王宮裏有一書庫，藏書萬卷，幾乎每一本書都被那占翻閱過。

那占幼時便顯出高於同齡人的聰慧，譬如書中一些常常被世人奉為圭臬的準則，往往經他一剖析，都會發現其中隱意，甚至矛盾性。

再大一些，那占無法滿足於僅僅自書籍上獲取的學識，他開始嘗試了解政事及民事，乃至時局。有時也會對時政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不過也只限於在母妃面前，即便是打小跟在身邊伺候的奴婢，那占也不會與其交心，偶爾也不行。

那占的母妃是個七竅玲瓏的女子，待字閨中時便是附近有名的才女，只是她心性淡泊，在人人皆求榮寵加身的王宮裏選了個與世無爭的活法。

嘉妃明曉那占才能，知其日後定不會安於區區宮室之內，但在那占尚未有足夠的能力去承受風雨之前，嘉妃予他所說最多的便是要明哲保身。

母妃的諄諄教誨，那占謹記於心，宮中多年，那占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一副閑散模樣，於那占，父王也算是一個外人。

那占初露圭角是在二十歲那年，而彼時，除了那占，其他四位王子都被授爵加俸，並賜府撥婢，於各自親王府邸行居。

而大王子是儲君之位，自然仍居宮中。

那年，尾末的親王因年紀尚小暫無法參與政事，其他四位親王，都開始入朝參政。

也是當年，東淵國出海商船頻遭一波自稱金蟬幫的海盜劫持，船上貨物經常被一搶而空，海商苦不堪言，導致背後勢力稍薄的海商不敢輕易出海，海運一度委靡。

朝廷前前後後派出十餘支海兵出海圍剿，奈何金蟬幫神出鬼沒，行如飄萍，派出去的海兵，有的只與金蟬幫打了個照面，尚未交手，對方便逃之夭夭，而有的卻遭其反劫，連人帶船，一並消失不見。

海兵在與金蟬幫鮮有的兩次交手中發現，這窩海盜不僅訓練有素，裝備也半點不亞於海兵，對海上天氣、風向等把握的更是十分精準，甚至非常熟悉海兵的戰術，好幾次都將海兵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窩突然出現的海盜無疑成了東淵國上上下下一塊除之不去的心病。

那幹幾番召全臣商議，但總商量不出個萬無一失的對策來，群臣的建議無非就是源源不斷地派兵出海。而自第一支海兵派出起，不到半年時間，已損兵折將數千，若再蹈舊法，也只是白白丟命，就算將全國海兵一齊派出，恐怕也起不到半點威懾作用。

海戰不同於陸戰，在海上，你腳下之船是你唯一可立足之地，你的性命始終與船相連，一旦船沈，全軍覆沒。而會造成船沈的因素不單單只是不知何時會突然出現的海盜，還有海上天氣、暗礁等來自大海自身的威脅。

是以，對付這窩頑盜，硬碰硬顯然不是上策，只能另謀奇法。

朝中大臣濟濟，卻無人能提出一個萬全之策，每每朝會之時，個個都爭的是面紅耳赤，但都沒能爭出個到底來。

海盜之事鬧的沸沸揚揚，舉國皆知，在朝外的那占自也有所耳聞，並且還知道父王以及一眾朝臣因此事爭論了無數次，回回都是無果而終。

一日，那占正與嘉妃在王宮花池旁賞魚。閑聊中，那占無意提及海盜一事，嘉妃便問他對此有何看法。

那占想了想，便說：“兒臣私以為，逐之，誅之，皆不如招之。”

卻不知那幹何時出現在身後，聽得那占一說，便出聲問道：“你倒是說說，當如何招之？”

那幹突然出現，那占和嘉妃俱是一驚，不過二人很快恢覆平靜，話既已說出，那占也收不回來，只得馬上跪下，領罪：“兒臣愚戇，方才實為盲瞽之言，請父王責兒臣妄議朝政之罪。”

嘉妃也馬上跪下，“都是臣妾教導無方，占兒無意沖撞王上，請王上治臣妾的罪。”

那幹似乎並未動怒，揮了揮手讓兩人起身，道：“無妨，王兒你且說說看，如何個招法。”

那占與嘉妃面面相覷，眼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思量一番，只得硬著頭皮回話：“兒臣僭越了。”

“兒臣竊以為，金蟬幫之所以能草間起勢，一躍成為海上梟主，除了有可媲美海兵的裝備及對天氣、潮汐的谙習以外，還有英勇無畏之首，多謀善斷之士，精於航術之師，這是一支絕對成熟且能征善戰的海上隊伍。”說到這裏，那占朝那幹深深一揖，“恕兒臣妄言，或許這支海寇之實力，不遜於吾國之海兵。”

那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置一詞，只以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謝父王不責之恩。”那占暗裏松了口氣，隨即繼續道：“海上既有如此精良之民師，何不施以柔政將其招至麾下，令其為王所用，以成吾王海之霸業，江山千秋永固。”

此言一出，那占明顯看到那幹眼中閃出一片精芒和欲望，那是對於廣闊大海的征服之欲，一種獨屬於王者的弘毅。

那幹又接著問：“占兒以為，朝中何人能當此招安大任？”

那占連忙後退一步，曲身揖道：“兒臣庸駑，平日只知看書寫字，偶有一得之愚，也是管見所及，自不敢胡議朝臣。”隨即惶惶跪下，“兒臣今日出位僭言，已是罪該萬死，請父王責罰。”

嘉妃也連忙跪下，一同領罪，“王上，臣妾之過，臣妾日後定好生教導占兒，從今再不允議朝論政。”

“免罪。”那幹語氣很是平和，“曷若，”頓了一頓，眼睛在那占身上掃視，良久，方道：“由占兒去當這個使人，如何？”

“父王。”那占和嘉妃震悚不已，辨不出王上此話是玩笑還是試探，抑或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先兆？

要知道，那幹從未正眼瞧過他這個二兒子，不說封爵，連俸祿都未曾有過，此時不過是因為那占說出了一點自己的看法，這位性情難定的國主竟突然給他一個關系東淵國整個海運的重任，便是連大王子都未曾擔過如此大任。

“王兒是何意？”那幹偏偏聲色如常，眸深似海，叫人難以捉摸其中一二。

剛站起來的那占覆又“噗通”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地道：“兒臣惶恐，兒臣笨嘴拙舌，豈能當此游說之士？”

“王上……”嘉妃也欲下跪勸說，那幹立馬出言將其打斷：“愛妃用心教子，何罪之有？”又對那占道：“王兒不可自輕，此事便這麽定了，擇一天時，王兒便隨軍出海。此一去，不成，不歸。”

最後一句，如當頭一棒，那占當場身軀一震。不成不歸，猶如一道死令，緊緊地纏著那占的脖子，直叫他喘不過氣。

那幹走後，嘉妃眼睛紅紅地看著那占，“占兒，都是母妃不好，母妃不該問你朝事。”

那占連忙扶起嘉妃，安慰道：“母妃快別這麽說，占兒心裏有數。”

“不成，不歸。”嘉妃喃喃念了一遍，頓覺心如刀絞，四下觀望一番，立馬拉著那占道：“占兒，你逃罷，逃出去。”

那占心裏明白，母妃是怕他此一去，等同於羊入虎口，絕無生還的可能，所以才不得已想出此下策。

他的母妃，還是太過純良了些，他若逃了，王上會放過她嗎？

那占頗有些無奈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到哪裏去呢？就算我逃出東淵國，父王也會想辦法將我抓回來。而且，”那占雙眼突放精光，神采飛揚，激越道：“兒子想試上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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