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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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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駁利用估鶠之亂及苗耒國國主來朝覲見之事,暗中布下一張神不知鬼不覺的天網。

就在苗耒國國主來朝的兩日前,蒼駁命人給大理寺卿府上送去一封無落款書函。

信中未落半字,而是一幅畫,是王許城郊屋子裏墻上的那幅畫。

此畫由蒼駁親手畫成,與墻上之畫,分毫不差。

緊盯著沈府的小宗使看到沈匕打開書信,拿出此畫一觀時,果如將軍所料,其面色驚變,雙手顫如抖篩,連往後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在地,一番模樣,猶罹家難。

驚怵片刻,沈匕四下張望一番,見得無人之後,便哆哆嗦嗦地將書信收起,揣進袖中,抹了把額頭,端了容色,即刻叫來家丁,命其備車,隨後出了府門,乘車而去。

小宗使一路跟隨,之後竟來到烈風騎中郎將從寬的府外。

禁軍主要守衛萬聿城之內長晏城之外的安全,統領是王嵬。

烈風騎則主要護衛長晏城之內的安全,中郎將是從寬。

沈匕在看到畫時立馬就來找從寬,莫不是中郎將從寬也參與了叛國之事?但此二人的秉性,天冠地屨,平日裏也不見有多深的交情,究竟是幾時勾結上的?

小宗使一眼不眨地看著沈匕腳底生風地進了從寬府裏,在裏面足足待了一個時辰才出來。

中郎將把大理寺卿送到門口,二人面色都不好看,那幅畫儼然成了一塊壓在二人心頭的重石,恐怕雙方都在發愁如何才能將這塊石頭移走。

從寬掌烈風騎,王嵬轄禁軍,皆為護皇城之安,但這二人向來不合。

王嵬是個直爽性子,最是不待見那些張口閉口都是之乎者也的酸儒,也最鄙視那些桀貪驁詐之流。王嵬一生中只服兩個人,一是蒼夬,二是蒼駁。王嵬敬此二人一身忠骨,身先士卒,服此二人決勝千裏,略不世出。

蒼夬治軍,令之以文,齊之以武。

從前在風傲軍時,王嵬便耳濡目染,欽佩有加。成為禁軍統領之後,立馬將此道承襲下來。不單如此,蒼夬治下極嚴的風格也被王嵬用到禁軍身上,所以禁軍在他的統領下,軍紀甚嚴,纖毫無犯。

從寬是前兵部尚書從達之子,在家行三。

從達共娶三房妻妾,育有三子兩女。大兒子和大女兒是正妻所出,二兒子是第一房姬妾所出,二女兒和小兒子是第二房姬妾所出。

大兒子不愛權勢,只愛金錢,所以成人後便選擇從商,東奔西跑,一年到頭看不到幾回人影。

二兒子自小愛舞文弄墨,成人後便辦起書院,做了夫子。

而兩個女兒在從達的安排下,尊父母之命,大女兒嫁予一方首富之子,二女兒嫁予禮部尚書之子。

若夫小兒子從寬,都說老父多愛幼子,從達也是如此。

從達解甲歸田之前,特地去皇帝跟前求了道旨,望皇帝給其幼子從寬賜個一官半職。

皇帝念在從寬是父親那一輩的老臣,且又忠心耿耿,在位之時立下不少豐功偉績,便應了從達之請,賜命從寬太仆寺丞之職。後在其姊姊夫家和從達舊部的幫襯下,從寬的官階逐漸攀升,而今已是烈風騎中郎將。

從寬為人傲慢,最喜聽阿諛奉承,且一向看不起品階在自己之下的官員。每日一退班便約上一幫子花花太歲去煙花柳巷喝花酒,鬥雞走狗,不求上進,若不是其姊姊一直幫扶,烈風騎中郎將之位斷輪不上他來坐。

沈匕和從寬,一個是大理寺卿,一個是烈風騎中郎將,雖同殿為臣,但二人平日裏並無太多來往。且二人性格迥異,便是要玩,也玩不到一處去。

再則,沈匕雖已貴為大理寺卿,正三品,但其出身寒微。而從寬從不踏足篳門閨竇,與之結交之人無一不是膏腴子弟。

照理說,此二人是風馬牛不相及,究竟是什麽牽扯讓二人攪和到了一起?

自小宗使口中得知此消息的蒼駁靠坐在松木圈椅上,雙手隨意垂著,右手指間松松夾著的細毫已經吸飽墨汁,就待觸紙一刻,盡展其剛柔之姿。而握筆之人,渾身上下顯出一種難見的暇豫之態。他虛虛地盯著一處,眼波微漾,唇勾稍挑,眨眼間,心術幾變。

烈風騎中郎將突然闖入這場棋局裏,那麽下法便要換上一換。

第三日,酉時,鎖烏樓,從寬和一群狐朋狗友照常前來,上的是公子哥兒們早先便指定下的鴦鳴房,只因這鴦鳴房是鎖烏樓最大的間,其他房間實在滿足不了公子們的排場。

從寬一行人每回一來,二十多個紅粉綠翠的姑娘便爭相作陪。

公子哥兒們出手闊綽,只要姑娘們魅著眼兒、蜜著聲兒說幾句中聽的話,將他們哄上一哄,逗得一眾千金之子高興,他們錢袋子裏的銀子便能像石頭一樣,一個勁兒地往水裏投。

鴦鳴房裏,貴公子們沈湎酒色,美人如霞,斑斕多彩,瓊漿玉液,其惑無窮,一派鼎沸笙歌。

卻不知,從不入煙花之巷的大理寺卿沈匕正驅車往鎖烏樓趕來。

沈匕一來,二話不說就上了鴦鳴房,一腳蹬在門上,雕花木門“砰”地撞開。

一片俗糜之氣入得沈匕眼裏,讓這位大理寺卿幾欲作嘔。他面上怒意隱隱,直接沖進去將爛醉如泥的從寬拖了出來。

鎖烏樓外,從寬東倒西歪地靠墻而立,眼神迷離,酒氣熏人,說話顛三倒四,吐詞不清。

沈匕出來時順手在桌上拿了一杯茶,霍地一下潑在從寬臉上。

從寬瞬間打了個激靈,不過他酒意甚濃,哪裏是一杯茶能澆醒的。

沈匕將茶杯往地上狠狠一甩,隨後招來駕車的執事,二人合力將從寬拖上馬車,又片刻不停地駕車往回走。

回到府中,沈匕命人端了滿滿一盆涼水,比著從寬,兜頭澆下。

初春的天氣,草冷花涼,從寬猛地打了個寒噤,自擁臂膀,酒意登時退卻大半。

見得從寬有了意識,沈匕一揮手遣走下人,對著尚自迷糊的從寬劈頭蓋臉罵道:“渾小子,平日裏沒個正形也就罷了,現在算計到我頭上了,嫌日子太好過了不是?”

“沈大人,”從寬扶額自椅子上站起,身形不穩地往中間走了兩步,怒火中燒地看著主座上的沈匕,“您這大半夜是刮的哪道子風?”

沈匕攪了他良宵美事不說,還給他潑冷水,從寬哪裏咽的下這口氣。如果沈匕今晚不找出個能說服他的理由來,依從寬的性子,定能攪翻了天。

“中郎將何必明知故問。”沈匕怒氣也不弱。

從寬撣了撣頭發上的水珠,疾言厲色地道:“沈大人不必拐彎抹角,有什麽話往直了說。”

沈匕從懷裏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漆盒,甩手丟到從寬腳下。

從寬眉頭一皺,明顯不滿沈匕如此態度,凝了片刻,矮身撿起盒子,撥起扣子,打開一看,盒子裏赫然臥著一顆足有嬰孩拳頭大小的明月珠,柔和的亮光在盒子開啟的那一刻,霎如月芒般傾瀉而出,從寬霍地蓋上盒子,驚愕不已,“沈大人,這……這明月珠怎會在你手上?”

“怎會在我手上?”沈匕拍案而起,“中郎將到這會兒了還要跟我裝傻?”

聽著沈匕的話,從寬更是一頭霧水,“我裝什麽傻?麻煩沈大人說清楚點,下官聽不明白。”

沈匕咄咄道:“這顆明月珠不是中郎將以沈某的名義送給禦史中丞謝荄的壽禮嗎?中郎將貴人多忘事,今早剛差人送去,這一日未盡,莫不是喝了點酒,中郎將便忘記此事了?”

從寬似未聽清沈匕之言,又覆問道:“我以沈大人的名義送了明月珠給謝荄?”

沈匕輕哼一聲,“中郎將好記性。”

“不對,不對不對,”從寬殘留的醉意仿佛在漆盒打開的一瞬便被明月珠盡數吸去,他單手托著漆盒,左右來回地走,走了幾圈後陡然停下,直視沈匕,“這明月珠是我府中之物,沒錯,但我絕對沒有將它送給謝荄,更沒有以沈大人的名義相送。”

見沈匕並不相信,從寬背手往外一指,急聲道:“那謝荄是個什麽人物我能不清楚?此人油鹽不進,泥古不化,漫說明月珠了,就算是一枚銅板,都別想進去他的門。雖說他曾受過我爹的提拔,按輩我還要叫他一聲叔。但是這個謝荄,向來認理不認人,我就算是喝糊塗了,也絕不會往他手上送東西,更不可能送明月珠。明月珠怎麽來的,沈大人難道不清楚?沈大人當真以為我這些年的官飯白吃了麽?”

“閉嘴。”沈匕斷喝一聲,好似生怕從寬再繼續說下去便要說出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來,他順了口氣,面色稍稍一和,半信半疑地道:“明月珠當真不是你送的?”

從寬忙將漆盒護在胸前,“我的沈大人,明月珠可是我的心頭肉,就算你想讓我送,我還不會肯。”

沈匕疑惑不解,“那明月珠為何會出現在謝荄那裏?”

從寬猜測道:“會不會有人想借花獻佛,討好你沈大人?”

沈匕睨了從寬一眼,“誰借花獻佛會膽大到偷上你中郎將的府裏?”

“說起來就是一肚子氣。”從寬咬牙切齒地道:“我明日就命人去查,我的主意也敢打,我讓他有命騎虎,沒命下來。”

“莽撞。”沈匕怒斥:“你是想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中郎將手上有明月珠嗎?”

從寬忙將漆盒往身前一護,“那你說怎麽辦?我府上最不缺的就是好東西,總不能叫人全部拿了去給百官都送上一份罷?沈大人可能明示一二?”

湛思片刻,沈匕道:“此事還得徐徐圖之,明月珠一事,暫且壓著,好的是謝荄一收到東西就立馬叫人送了回來。謝荄識不出珍賤,你明日就以身登門同他解釋,便說,這東西不值幾個錢,是你在攤子上買的,有日月長明之意。若問為何以我的名義,你便說,我送的並非裏面的珠子,而是裝珠子的盒子。只因有一日你同我說起此事,我府中剛巧有一只還算精巧的漆盒,便交予你裝了珠子。”

從寬當即拊掌大讚:“妙哉,還是沈大人高明。”

沈匕又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回去之後就立馬將那些東西全部收起來,誆得了第一回 ,可誆不了第二回。”

從寬連連點頭,“下官曉得。”

“此事既非你所為,那會是何人?”沈匕皺起的眉心裏滿是疑惑,“還有那封信。”

從寬眼珠一轉,連忙問道:“會不會是沈大人近日得罪了誰?那人懷恨在心,便以此為報覆。”

沈匕睨著他,“若說得罪人,中郎將得罪的人恐比沈某多。”

從寬將漆盒揣進懷裏,攤開手,“沈大人,人家都已經欺負到你頭上了,這個時候還有閑情比誰得罪的人多,您真有雅興。”一副全身心都在替沈匕著急的做作之態。

“行了。”沈匕不耐煩地逐客:“有事明日再行商議,中郎將請回罷。”

從寬這等心量,若說不是跟沈匕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勾當,他絕不會平白受下沈匕的臉色,沈匕對其招之則來揮之則去,恐也是早就看不慣了,今日雖事出有因,但潑水之仇,從寬心裏記得深,遂道:“沈大人下回再請下官來府上,斷別用冷水相迎了,下官身單體薄,可經不住這番折騰。”

沈匕面色轉和,拱手致歉:“一時情急而致失了禮數,還請中郎將多多海涵。”

“下官與沈大人的交情,哪需說這些場面話,只要沈大人莫將下官當作犯人那般對待便是下官之福了。”從寬言辭裏雖含著玩笑之氣,但明白人一聽便知其所言非是出於真心,權為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言罷,從寬辭了沈匕,獨身而去。

沈匕未讓他府上馬車送從寬回去,自也有因。

沈匕何等城府,今早的那封信已讓其疑心大起,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尚未查清那封信的來歷,傍晚時又收到禦史中丞謝荄退還的賀禮。

他最初的確懷疑過明月珠是從寬送去的,畢竟敢去中郎將府上偷東西的人屈指可數,而且即便當真有賊人將明月珠偷了去,也萬不會轉手送給他人,所以沈匕才心急火燎地將從寬從鎖烏樓裏拽出來質問。

可當從寬否認得如此堅決之時,沈匕又陷入一片迷霧中,一日之內接連出了兩樁古怪之事,且樁樁驚險,任沈匕再心堪泰山之穩,也終於有些沈不住氣了。

從寬剛走,沈匕便命人叫來何岡,而且這是何岡今日第二次來沈府,第一次是上午,沈匕自從寬府上出來後,第二次便是從寬自沈匕府上離開後,足見沈匕對何岡的信任。

何岡到了之後,直接去了沈匕書房,兩個人關在屋子裏,不知道商討了些什麽,直到半夜,何岡才從沈府離開。

而另一邊,湖之央處,一間青燈如豆的竹屋裏,從沈府回來的小宗使將所見所聞之事纖悉無遺地稟報給蒼駁。

小宗使走後,北行不解地問:“公子,你說這從寬,一向囂張跋扈,走個路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掛到天上,怎麽會和大理寺卿攪進這灘渾水裏去?”

蒼駁看著將熄不熄的燈火,不動聲色地在紙上寫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北行不出聲念了一遍,隨後擰眉道:“這樣一來,此事就變得更覆雜了。”

蒼駁卻搖了搖頭,寫下:更為簡單。

“公子是說?”北行一遍遍地將紙上的字來回掃視,不由凝思。

蒼駁擱下筆,踱出門外,面水而立,雲思翻滾。

“公子,我想明白了。”北行激動地跑出來,引得佩劍哐哐作響,他興高采烈地道:“公子是打算用從寬這把刀,連皮帶肉地刮出那位大理寺卿的真面目。”

蒼駁凝立未動。

北行自顧自說道:“從寬此人是討厭了點,但他也並非一無是處,比如這種時候,他就能派上大用場,估計沈大人不久後便要後悔當初昏了頭才會和從寬這樣的人一同謀事。”

對前事多般揣測的北行猶自喃喃,聲音越來越遠。

一雙漆黑的邃瞳望向迢迢蒼穹,漫無邊際的黑暗噬入眼眸之中,一剎那的交融,千山江雪無垢。

蒼駁定如磐石地站在廣袤長空之下,蔥綠的蒼苔在角落暗暗生長,風涼袂冷,白紗如霧,眨眼之間,皆是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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