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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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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經兩個晝夜輪轉,苗耒國國主入城之日到了。

沈匕朝衣朝冠出府入宮,剛過華鳳門便瞧見前面不遠處的禦史中丞謝荄。

謝荄為人骨鯁,平生最不屑與巧言令色之流為伍,其與沈匕曾一同供職於禦史臺。

謝荄頭先因著沈匕克己奉公的品行,對其頗為敬重,但自從沈匕成為按察使後,謝荄發覺此人性情有變,言方行圓,表裏不一,渾不似以前那個雖未時時將家國百姓掛在嘴邊,但行動上卻一點不落、一心只想為民謀利的父母官。

登高望遠,爬的高了,眼界闊了,卻也離地越來越遠,便也容易被浮雲遮眼,而看不到腳底下的螻蟻草芥。

前日裏突然收到的書信和明月珠之事一直壓在沈匕心頭,致其目不交睫,食不知味,兩日下來,整個人顯見憔悴不少,看見謝荄後,沈匕立即強打起精神,提聲喚道:“禦史中丞,請止步。”

謝荄旋踵顧首,其手執朝笏,端端立著,一身剛正之氣,打量了一下正快步走來的沈匕,忽問:“大理寺卿這是怎麽了?”

沈匕小跑兩步與謝荄齊足,二人並肩同行,沈匕赧然一笑,“讓禦史中丞見笑了,不敢瞞中丞,我正是因前日之事愧疚難安,這兩日都不曾好眠。昨日退朝後便想同中丞言說,卻覺無地自容,不知該從何說起。恰今日巧遇中丞,便想著一定要將中丞喊住,同中丞解釋一番。”

謝荄清清淡淡地道:“此事的來龍去脈,中郎將已經同我說過,大理寺卿不必再言,你我同朝為官數年,目知眼見已久,區區之事,何以成擔?”

沈匕連聲附和:“中丞所言甚是,是我心量狹了。”

謝荄一本正色地道:“大理寺卿肝膽相見,荄知大理寺卿。”

沈匕眸心一動,隨即不動聲色地扯開話題,轉而談起苗耒國國主來朝一事。

宮外,百姓如火如荼地擠向苗耒國國主入宮必經之路,半子街。人人手裏皆提籃背簍,目露恨意,仿佛來的不是尊貴的國主,而是欲除之而後快的大奸大惡之人。

王嵬領了八千禁軍圍住百姓,以免徒生事端,畢竟來的是一國之主,百姓之中,不排除有異心之人混入,打著國主的主意。

若是堂堂苗耒國國主在離秋國地界上出了事,兩國相爭,在所難免,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殺戮無邊。

是以,在蒼駁的提議下,苗耒國國主並不從半子街上招搖而過,而是扮作尋常百姓,在一隊常服的護送下悄然進入長晏城。

至於半子街上的車馬,不過是一個幌子罷了,國主來朝,排場可不能丟。

混在百姓之中的,還有離秋國的大將軍,蒼駁。

蒼駁來半子街前特意喬裝了一番,不過他倒不是為湊熱鬧而來,只是想親自看看離秋國百姓對這位國主的歡迎方式如何,以及,是否熱烈。

對於百姓的反應,蒼駁甚是滿意,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位無辜的國主惶惶不安。

正所謂,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

空空如也的馬車碌碌駛過之後,蒼駁立即返身離開,後苗耒國國主一步入宮。

順天殿上,袞袍威嚴。其下,一眾大臣垂紳正笏,朝班恭立。苗耒國國主正衣正冠,上殿覲見。

皇帝念及國主一路舟車勞頓,大殿接見之後只按例寒暄了幾句,便命人引國主及王妃移步煎菊苑歇憩。

國主來朝的第二日,晚間,酉時正刻,皇帝在般若湖設水宴。

宮宴上,曼舞清歌,笛琴悠揚,八道禦菜魚貫而上,分君臣之臺而陳。

待得眾人皆以為宴菜全都上齊之時,皇帝卻望向下席,振起聲律,抑揚頓挫地道:“多難興邦。吾之離秋,吾臣之離秋,吾民之離秋,舉世四百餘年,數次雲擾幅裂,白骨露野,目及之處,遍地慘相。朕自先皇手裏接下這片從血海裏升上的江山起,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幸而有赤膽忠心之將,經天緯地之師,輔佐於朕,方得一時清寧。如今,四方平定,叩天有路,朕不算辱沒先祖。朕生之年,不願再見兵戈之爭。然,另揚麾旌發兵者,掘根忘祖者,皆以國賊為名。凡竊國者,遁地三尺,朕也鍥而誅之。”

此言一出,方還和融的氣氛驟然冷下三分,席上無人敢語,便是平日裏跌宕不羈的奘親王,此時都不禁持重起來。

尤其年輕的苗耒國國主,桌下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挪移好幾回,手上的姿勢也是換了又換,顯得坐立不安。

再觀大理寺卿,眉間平坦,安之若素。

“國主千裏迢迢來朝,朕今日特命上膳間飪了一道膳。”說著,皇帝朝侍立在左側的公公偏頭,“汪勤。”

“是,陛下。”皇帝的貼身老公公汪勤立馬朝下面比了個手勢,在外候著的上膳宮婢每人都捧了只漆盤款款而入。

苗耒國國主及眾臣皆目迎上去,只見漆盤裏承了只青花圓盤,盤上罩著半圓形銅蓋,給這道本就引人好奇的禦菜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最後,這道膳被奉於席中之人身前,皇帝領頭將手放於蓋上,而後不動聲色地道:“眾愛卿,揭蓋而食。”

話落之時,席間十餘人幾乎同時將銅蓋揭起,一瞬間,“哐當”兩聲不約而同地響開,便是席上兩位老尚書提蓋的手不慎一抖,一時未拿穩,銅蓋霍地離手而去,跌回瓷盤,撞出脆響。

一顆血淋淋的心,並著顆血淋淋的肺,靜靜地臥在雪瓷盤中間,揭開銅蓋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直亂鼻息,與桌上其他禦菜相比,這最後一道菜看起來甚為驚悚,而文官又不同於武將,何曾見過這等血腥之物,登時嚇得魂不附體。

汪勤接過皇帝揭開的銅蓋,放置一旁。

皇帝一只手叩在禦案上,面色如常地道:“這道狼心狗肺可是不合兩位愛卿之口?”狼心狗肺四字,語氣尤重,別意深深。

驚魂未定的兩位尚書忽聞聖言才頃刻醒神,面色烏青,雙手打顫,連忙提袍出席,伏地而跪,戰戰兢兢地道:“臣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皇帝不以為意地大手一揮,“免罪,回去坐好,國主甚少來朝,愛卿切勿攪了國主雅興。”

“謝陛下。”兩人惶惶回座。

苗耒國國主忽被提及,不覺冷汗津津,忙起身拱手,恭謹道:“多謝陛下,蒙陛下恩蔭。”

皇帝微笑頷首,示其坐下,而後目光如電地將眾人掃視了一遍,突然伸出一只手,汪勤立馬奉上一柄禦劍,穩穩當當地放在皇帝掌中。

諸臣一觀,滿堂噓聲,汪勤奉上的竟是鳴凰劍。

鳴凰劍乃高祖當年征殺四方、降禦諸敵所持之劍。開國後,高祖命人在宮門上築“攘夷臺”,存鳴凰劍於臺中,以此警子孫,懾朝臣。

今日,皇帝請出鳴凰劍,其用意,不言而喻。

只見皇帝當著一眾朝臣及苗耒國國主的面,“倉啷”一下拔劍出鞘,將劍鞘往前一拋,擲於地上,隨即握劍對著心肺邊切邊道:“此道狼心狗肺,心,取自於狼,肺,取自於犬。若人懷了狼心,生了犬肺,也該當如此。”

言訖,皇帝接過汪勤奉上的銀箸,夾起剛切下、猶自滴血的生肉,放入嘴裏,細嚼慢咽,口角微微滲血。

大將軍蒼駁率先效行,若無其事地切下一片狼心,送至舌尖。其後,在座武官俱隨之。

皇帝有三子,太子最小,僅十一歲,二王爺為大,年十八,三王爺次之,年十六。

太子寧寉,自幼膽大,七歲時就騎小馬駒上圍場校獵,箭法精準,不遜武將。

二王爺寧樊,鳳骨龍姿,懷瑾握瑜,不愛揮矛弄戈,只喜研習文籍史典,尤《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為甚。往往一冊經典,能反覆通讀,樂此不彼。

三王爺寧耑,骨力遒勁,兼人之勇,素鉆前人兵法,並常加以評之,平生所敬佩之人唯二,除父皇外,便屬蒼駁。

皇帝三子,除二王爺見到盤中之物時驚了一驚,太子和三王爺眼睛都未眨一下,兀自取刀削肉,晏然啖之。

奘親王寧汴則是眼神怪異地悄然打量著他這位皇兄,似忽而不識座上之人。

不過,倒也不奇怪奘親王會出現這般神色,只因他那皇兄本是儒雅之人,為君溫和,禮賢下士,眼下卻不知何故,突然轉了性情,言行之間,俱是一股陌生氣。

不止奘親王感到詫異,在座之人,除了蒼駁,恐人人都覺匪夷所思。陛下今日,的的確確同往常不大一樣。

面面相覷的文官,不得已也拿起宮婢奉上的小刀,顫顫巍巍地割下一小塊心肺,皺著眉囫圇咽下,表情痛苦不堪,仿佛吞下的不是心肺,而是禦賜的鴆酒。

苗耒國國主面容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又不敢將嫌惡表現得過於明顯,唯恐觸怒龍顏,只得硬著頭皮吞下一塊帶血之肉。

大理寺卿沈匕,雖也食下血肉,但表情顯然已不如方才那般鎮定,微垂的眼簾下,一絲遮掩不及的慌亂隨著眼角蜿繞的褶皺悄然飛出。

而坐於上首的蒼駁卻不著痕跡地一瞬輕笑。

宴畢,沈匕甫一出宮便乘車疾去,只是去的方向並非其府邸,而是大理寺。

沈匕張張惶惶地進入大理寺,不足一刻功夫,便又走了出來。

出來時,沈匕臉色已然大變,相當難看。

沈匕離開大理寺後,未直接回府,而是又轉道去了中郎將府。

“沈大人不愧是國之棟梁,一刻也歇不下,還真是一日萬機。”湖心竹屋裏,北行立在蒼駁旁邊,嗤笑道。

蒼駁未加以理會,他正在思考大理寺究竟關押了何人,竟勞得大理寺卿自水宴一下來便馬不停蹄地趕過去,而且根據小宗使回報的消息來看,這位沈大人進去之後應當是動了肝火,才呈得這般臉色。

小宗使查了,近來並未有重犯押入大理寺,若是一般囚徒,也不必勞煩大理寺卿親自夜審。

那麽,沈匕深夜前往大理寺,究竟是為了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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