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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女王之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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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間遠離大廳,無人打擾, 出了囚室, 艾可帶著慕夏一路狂奔,監牢裏一個人都沒有,他們的鄰居全部不見了。

鏗鏗鏘鏘, 前方傳來打鬥聲。

遠遠望去, 白色、黑色、血色, 混跡在一起, 亂而殘酷。

天花板上的吊燈白得刺眼,漆黑的盔甲黑得反光,戰鬥圈裏殘肢與鮮血齊飛。

黑暗騎士團手持火|槍、長|劍圍成一個圈,封住各路出口。

獲得力量和自由,成為兵器的人造咒者們自願充當前鋒角色,在騎士們的註視下,對趕來救援的亡靈團展開圍攻。

實驗室變成了戰場。

失去記憶與自我意識的小白鼠在圈內向闖入者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不知疲倦, 沒有痛覺, 一隊倒下,另一隊又撲上去, 無休無止。

亡靈團,以少敵多,全面占據上風,形勢卻不容樂觀。

砰砰砰,扳機扣動, 子彈頻射,黑暗騎士團加入戰鬥。

進攻防守,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時間一長,戰況十分焦灼。

見狀,慕夏直接開血翅從空中攻擊,絲線布滿整個大廳,自由飛翔的他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艾可從旁策應,以騎士團的後背為突破口,不費吹灰之力便殺出了一條血路。

眾人匯合,除團長之外,亡靈十一名成員全部到齊。

“嗚嗚嗚,你真的變成瞎子了。”慕夏收翅降落到賽德身邊,二人背靠背。

“是好事啊,那樣我就能徹底戒賭了,哈哈哈……”眼罩換成繃帶,賽德習慣性地摸了摸最先瞎的那只眼睛,笑道。

“沒關系,以後我當你的眼睛。”慕夏拍拍胸脯。

“誰知道你小子眼神好不好,這樣吧,咱們來比一場,看誰殺敵最多,你贏了,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賽德甩出兩根骨刺,率先沖了出去。

“不收報酬,你就感恩戴德吧。我才不會輸給你這個瞎子,哼。”慕夏凝出一條血鞭,原地起舞。

“凱樂、庫克、達克瓦茲、尤利西斯、赫萊,團長有令,贗品一個不留。”解決兩個身負白骨一族之力的咒者,賽德揮起染血的骨刺,振臂一呼,“希恩、梅露、夫人、柳月,黑暗騎士團交給你們了。”

各自為戰的成員們,聽到號令,立即行動起來,施展神通,配合無間,氣勢大漲,殺得贗品毫無還手之力。

另一邊也不甘示弱。

希恩迷惑,梅露擋槍,艾可困住黑暗騎士團與他們手裏的武器,柳月突襲,幾輪攻擊,對方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廝殺,忘我的廝殺。

直到白色的燈光漸漸閃爍出霓虹之色,直到漆黑的甲胄之上開出玫瑰之花,直到小白鼠的屍體堆成一座小山,戰鬥才宣告結束。

呼哈……呼哈……呼哈……

空曠的大廳只剩沈重的呼吸聲與濃重的血腥味。

“大家不要放松警惕,前面還有更強的敵手等著我們。”艾可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緊縮拐角盡頭的手術室。

“第一批實驗品,要麽擁有好幾種咒者之力,要麽能將一族之力發揮到極致。”賽德拆下纏繞在眼睛上的繃帶,那玩意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真正要打倒的只有三個人吧,其餘兩個都站在我們這邊。”赫萊到處查看屍體,沒死的統統補刀。

“慕夏失血過多,柳月體力消耗過大,瞎子礙事,他們不適合繼續戰鬥。”替受傷隊友檢查完,希恩建議道。

“你說誰礙事?”

“我還能戰鬥!”

慕夏和賽德一致表示不服。

“梅露,希恩,庫克,留下來照顧他們幾個。”幹翻騎士團,連殺數百人造咒者,大家都露出了疲態,艾可便以團長夫人的身份發話道。

“夫人,剩下的任務該怎麽分配?”體力充沛,越戰越勇的凱樂點燃一支雪茄,他還沒殺過癮。

“凱樂、達克瓦茲、尤利西斯你們助蘿莉控和妮娜一臂之力。赫萊隨我去見團長和威廉。”艾可橫過刀面,刃口成了鋸齒狀,她不得不換了兩把新的。

“蘿莉控和未來王妃?到底怎麽回事啊?”入口的大門沒有損壞,隊員們一起出現,這裏面肯定有貓膩,但在場之人似乎只有慕夏不知情,他不爽地嘟囔道。

“稍後,你可以親自問你最崇拜的團長大人。”艾可朝慕夏莞爾一笑,手起刀落,切斷絲線後她直奔手術室而去。

成員們短暫相聚又再次分離,六人原地待命休息,另外五人一同前往下一個戰場。

手術室門口。

五大護衛,兩女三男一字排開,猶如雕塑般佇立著。

“醫生,等下你可不要和我搶,小刀是我的。”站在最左邊的波奇摩拳擦掌,難掩興奮。

“我巴不得你們全解決,免得臟了我的手。”醫生雙腳叉開,雙手交疊撐在杖頭之上,一臉平靜,事不關己的模樣。

“餵,我們即將面臨的對手可是亡靈,傾全團之力都沒抓到的A級通緝犯。你難道一點都不期待嗎?”波奇兜裏揣了好多面包,卻因為太過專註而將美食拋諸腦後。

“都已經脫離調查團了,什麽通緝犯,與我們何幹?以後別再用代號稱呼我。”醫生手成八字,扶了扶鏡框。

“這不是叫習慣了嘛。”波奇吐吐舌頭,“你的真名可比代號好聽多了,是吧,羅伊。”

聽到久違的名字,醫生波瀾不驚的眸中竟閃過了一絲驚喜,他偏過頭看了身邊人你一眼:“我還是比較喜歡叫你波奇。”

提起名字,波奇問出了藏在心裏很久的疑惑:“小刀使刀,指南針會看地圖認路,白蘭愛穿白服抹古龍水,你會醫術,所以代號都和技能喜好相關,為什麽你非逼我叫波奇?”

醫生笑了笑,而後反問:“為什麽當時不抗議?”

波奇鼓起腮幫,誰叫她取名無能呢,繃帶、拳頭、吃貨,符合自己屬性的代號都超級難題,所以她才……

“等一切結束了,我會告訴你的。”身邊的小家夥委屈到說不出話,醫生攤開手掌蓋在她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待會兒,你要小心,可別輸哦。”波奇擦擦鼻子,咧嘴一笑。

“面對昔日好友,你忍心嗎?”醫生收回手,掌心粘了根頭發,像火一樣的顏色,卷成圈圈,很柔軟,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問道。

“各為其主,沒辦法。白蘭和指南針不願歸順,殺他們時,我沒有手軟,小刀當然也不列外。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波奇攥緊拳頭,目光如炬,直視前方。

“你能有這種覺悟,很好。”醫生收攏掌心,揣進口袋。

“來了!”拐角處,艾可領著四個人迎面走來,氣場十足,波奇食指直指中間,“五對五,剛好。”

“喲,好久不見。”艾可一眼便看到了波奇,她揚起刀向對方打招呼。

“各位,不好意思,我先上了。”從前點到即止,這回一戰定生死,熱血沸騰的波奇掄起拳頭沖了出去。

“我先會會老朋友,大家按計劃行事。”話音未落,四人紛紛散開,艾可立在原地,擺出迎擊的架勢。

鐵拳對尖刀,火花四射。

艾可一般不願與人動手,唯獨拒絕不了波奇的挑戰。

現在想來,除了高手之間的心心相惜,還有對對方的好奇。

明明都是普通人,卻強得不像話。

到頭來,大家全在演戲,一個天生的咒者,一個人造咒者,難怪看彼此很順眼。

加入亡靈後,艾可曾多次私下找梅露切磋,她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定還會與波奇一戰。

到底是她的刀快,還是她的皮硬,答案估計很快便能揭曉。

“小刀,離開調查團,你怎麽連審美都變差了?”打鬥中,看到艾可的新刀,波奇忍不住吐槽起來。

“顏色無所謂,夠鋒利就行。順道再提醒你一下,以後請稱呼我團長夫人或者赫爾梅特小姐,謝謝。”艾可左右開弓,劈砍切削。

“你們一個個都這樣,我有點傷心啊。”短兵相接,見招拆招,一輪下來難分勝負,喘息之機,波奇解開了纏在手上的繃帶。

“來,現在輪到你報名號了。”艾可勾動手指,準備使用能力。

“我出生在這個地方,沒有家沒有親人,不知道姓氏和名字,不過羅伊給我取了一個,你可以叫我雪莉。”繃帶一圈圈落地,波奇活動雙手,露出的皮膚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綠光。

“羅伊,雪莉,挺好聽的,卻不怎麽適合你們啊。”艾可握刀的手緊了緊,掌心冒汗。

“所以以後你別再叫他蘿莉控了,我會生氣的。”波奇發起第二次沖鋒。

攻防轉換,速度奇快,知根知底,招招要害。

之前彼此皆有所保留,此回,二人火力全開,你來我往,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幾番拆招,幾番試探,在確定波奇只有一種能力之後,艾可直接放了個大招,將對手裹在了繭中,只剩一顆小腦袋。

“你以為困住我,就能贏嗎?”波奇沒有急著掙紮,她閉上眼睛,悄悄蓄力,“綠膚一族的軟肋在眼睛和身體各關節,我是實驗品,不怕。”

“殺你,並不是我的目的,你好好看看你的身後吧。”艾可收攏五指,橢圓形的繭子就地轉圈,波奇跟著轉過身。

波奇不知艾可在打什麽主意,她不予理會,繼續蓄力。

蓄著蓄著,她忽然發現不對勁,前方居然出奇得安靜。

這太不正常了,刨去未來王妃那個新兵,其餘三名隊友都是萬裏挑一的完美傑作,原第三分隊隊長、原調查團副團長以及貼身守護王子殿下多年的書記官。

四對四,戰況應該很激烈才對。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波奇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卻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慘象。

未來王妃用紫色的血線纏住了副團長本·霍森的脖子,硬生生將他的首級給割了下來。

另外兩名亡靈成員也沒有閑著,他們前後夾擊,黑色的指甲,白色的骨刺,在他身上紮出了無數個血窟窿。

視線繼續往前移,地上墻上,遍布毒針,醫生背對著自己,只見他左手握著拐杖,右手用力一抽,藏在拐杖裏的刀出鞘,鋒利又泛著白光的刀刃在空中劃過。

刺啦一聲,血霧噴濺,人頭落地。

碩大的腦袋咕嚕咕嚕往自己這邊滾,身後拖了一條長長的小尾巴。

身首分離的軀幹,肚子鼓得很圓像個球一樣,是書記官文森特。

王妃叛變,波奇能夠理解,畢竟她的父親,是王子殿下下令殺的,她不覺得這個秘密能隱瞞一輩子。

可是,醫生怎麽會倒戈?

副團長、書記官,還有他們兩個,是同一時期能夠活著從地下實驗室走出去的人,他們應該是親密無間的夥伴啊。

“醫生,你這混蛋居然出賣王子殿下?”波奇一聲怒吼。

醫生揮刀一甩,殘留在刃上的血濺了一地,而後他邊收刀邊回頭:“我已經說過了,不要用代號稱呼我。”

四目相接,波奇從醫生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快意,他是自願的,他正在享受這一場殺戮。

“為什麽要這麽做?”波奇開始掙紮。

“你忘了嗎?你第一次找我說話時,我就告訴過你,我要殺光這裏所有的人,我要毀掉這裏的一切。”醫生面帶微笑地朝波奇走去。

波奇怎麽可能忘記呢?

這句話,她一輩子也忘不掉,因為它曾是她唯一的希望與救贖。

羅伊和自己不一樣,他是外來者,他見過廣闊的世界和美麗的事物,所以不甘心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城裏。

可是,當時他們都還小,她以為那只是他的一時氣話。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想,他大概會和自己一樣,慢慢接受這裏,甚至喜歡上這裏。

好比他接納自己那般。

沒想到……

“威廉歸你們,這家夥交給我。”波奇用力咬著唇瓣,面部肌肉不停抽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醫生走到她身邊對艾可說道。

“要放要捆,隨你便。”艾可切斷頭發,把線頭栓到醫生的拐杖上。

“謝了。”醫生脫下禮帽向艾可致謝。

“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兩個字,真難得。”擦肩而過時,艾可繃直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有機會再聊。”

“我想應該沒有機會了。”醫生重新戴上帽子。

“是嗎?那……再見。”艾可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手術室的門開啟、閉合,偌大的實驗室,除了屍首,只剩醫生和波奇兩個活人。

“你是什麽時候和他們走到一起的?”眨眼之間,同伴死絕,波奇絲毫不覺得慶幸,她有一肚子疑問。

“威廉帶我們一起去接艾伯特小姐時讓我給她檢查過身體,之後威廉又派我們去取席加的首級,副團長動手前,驗明正身這種話只有我能幹。”醫生食指纏上線頭,一圈一圈繞著。

“我還以為未來王妃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呢,為了覆仇忍辱負重,最後把我們騙得團團轉,真不愧是英雄席加的女兒。”

“她去哪,你都跟著,根本沒機會搞小動作。直到在海上偶遇亡靈成員,機會來了,所以她才會主動出擊,對方也相當夠意思,不惜犧牲一只眼睛和半條命來配合我們。”

“這裏好歹是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我們也是因為受到王子殿下的器重才恢覆自由,得見光明,用得著這麽不留餘地嗎?”

自由!?

醫生被這個詞逗笑了。

笑完,他馬上換了一副猙獰的面孔:“我生來就是自由的,何須別人恩賜?剝奪我自由的,反而是這個鬼地方和你口中的王子殿下。”

憤怒,憎惡,抱怨,如此強烈的情緒,成年以後,波奇還是第一次在醫生身上看到。

家破人亡,慘遭販賣,人生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由前呼後擁的貴族少爺淪落為手術臺上的實驗品,他是怎麽活下來的,他是怎麽一步一步熬過來的,她全看在眼裏。

只是,變成兵器後,那些多餘的感情也全部舍棄了。

苦難換取強大,強大換取自由,自由換取新生,離開地下城,離開實驗室,沒人能再欺負他們,他們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什麽身份,什麽任務,也不再是束縛,他們可以盡情享受人生。

過去的都過去了,報仇又能改變什麽呢?

另投明主,又能獲得什麽更好的恩賜嗎?

土地?金錢?權利?女人?

他缺那些嗎?

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所以波奇不懂。

“為什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呢?”盡管無法體會對方的心情,但她仍希望他能告訴自己,最後一個知曉,是把她當成傻瓜,還是沒有把她當成好朋友?

“說了,你會站在我一邊嗎?”醫生反問。

波奇回答不出來,她的願望很簡單,能天天沐浴在陽光下,頓頓吃得飽飽的,如果還能找到一兩個朋友陪自己,最好不過。

她本以為小刀合適,這戰之後,大概不行了。

不過,她卻沒有感到失落,只要羅伊還在,她就沒什麽好怕的。

現在,連他也要舍自己而去嗎?

“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波奇傻乎乎地問。

“沒有好處,我只是單純看不慣國王和王子的所作所為。”

“不想其他人變得和我們一樣?那也不用把大家都殺了啊,雖然是贗品,但每個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利。”

“傻瓜,我們根本無權決定自己的生死。”

“什麽意思?”

“因為一號實驗品,也是一號逃脫者,那個名叫奧茲的男人壞了規矩,導致他之後的實驗品,哪怕甘心臣服,哪怕洗去記憶,也無法獲得他們的信任。”

奧茲,波奇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首位通過實驗手段造出的雙重咒者,力量覺醒之後,他殺掉所有樣本,逃走了。

黑暗騎士團找了好多年都沒找到,直到他們在撒汀城遇到了偷襲王子殿下的騎士。

她與隊友合力將其擊殺,屍體卻不翼而飛,導致無法回收。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奧茲與小刀是師徒關系。”醫生說。

“是嗎?”波奇並不覺得意外,奧茲的死法、小刀當時的表現,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只不過她沒心沒肺懶得深究,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與其毀於別人之手,不如我自己動手,這樣才痛快。”醫生咬牙切齒地說道。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或多或少都會產生感情。

喜歡、習慣、厭惡、懷念、留戀,無論好壞。

羅伊對這裏的感情,應該是覆雜的,波奇想。

“是不是太極端了點?當成為廢品或者失去價值被他們拋棄時,我們再離開不就行了嗎?”不管是調查團還是研究室,波奇一直這麽理解彼此的關系。

“你這家夥果然只知道吃啊。”說了這麽多,波奇還是不明白,醫生戳戳自己的胸口,“那群混蛋在我們的心臟安裝了微型炸彈,威廉一死,我們也得陪葬。”

身體經過改造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波奇知道那些人肯定做了手腳。

一直以來,能出去的人都很安分守己。

只不過,她沒想到,居然這麽狠。

“那我們更應該保護王子殿下,不是嗎?”波奇還沒有活夠,她不想死。

“想操控我的人生?做夢!”幼時無力反抗,只能任人擺布,獲得力量和自由後,依然逃不脫這種厄運,醫生受夠了。

既然知道炸彈位置,能不能動手術取出來?

波奇本想這麽問,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羅伊醫術高明,要是行得通,他怎會選擇同歸於盡。

“亡靈團長能化血為刀線替人手術,他也辦不到嗎?”身體還沒有感覺到異樣,波奇認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那東西和種子一般大,早已和心臟融為一體,紫血一族也無能為力。”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醫生便開始想辦法,這麽多年過去,遍訪名醫,依然無解。

“你能不能把我放開?我兜裏還有好多好多面包。”波奇咂咂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面包?”醫生不可思議地看著波奇。

威廉喪命,他們也不能幸免,為什麽這家夥一點也不生氣?

哪怕責怪他幾句也好啊。

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他欺騙她,出賣她,害她不能繼續曬太陽,吃好吃的。

臨死之際,她終於想起了食物。

是本能反應?

還是打算趁機逃跑?

不,這家夥根本不擅長說謊。

她很單純,沒有心機,從小到大,唯一的願望便是離開地下城,生活在天天能看到太陽的地方。

花了整整十年,他們才夢想成真。

殊不知,在這之前,給他灰暗的人生送去一縷陽光的人,正是她啊。

樂觀天真,好像永遠沒有煩惱。

看著波奇舔著舌頭嘴饞的樣子,醫生陷入了恍惚之中。

做好赴死準備的他,已成為一具軀殼的他,靈魂深處突然回蕩起了稚嫩而又熟悉的嗓音。

——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你從哪裏來?你見過太陽嗎?

——小哥哥,他們說我今天表現很棒,獎了我一樣好東西,你看,裏面這些小人,還有奇奇怪怪的符號,都是什麽呀?

——小哥哥,你要覺得痛的話,我幫你吹吹吧,隔壁大叔說,小時候生病時,他母親就是這麽做的。

——小哥哥,你能不能給我取個名字,隨便什麽都可以,天天被人喊0810,好沒意思。

——小哥哥,等我們長大了、變強了,一起去外面玩,好不好?

——小哥哥,加油,不要怕,把手術臺當床就好了,睡一覺做個美夢,我在這等著你。

——小哥哥,你的眼淚是紅色的,好漂亮。

——雪莉,我有名字了,真好聽,謝謝你,小哥哥。

“快點啦,我不會跑,也不會阻止他們。”醫生久久不吭聲,波奇上半身來回搖晃,橢圓形的繭變成不倒翁,害她險些栽倒在地。

醫生本能地展開雙臂,抱住了波奇的腦袋:“為什麽?”

波奇用頭蹭蹭醫生的面頰:“一個人死,我不願意,有羅伊在,去哪都無所謂。”

柔軟的頭發,柔軟的話語,一根根,一字字,刺穿身體,枯井無波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醫生眉頭緊蹙,鼻頭一酸,略帶哽咽地說道:“去地獄,你也願意嗎?”

波奇擡頭沖著醫生笑了笑:“住過城底,混過地面,咱們也該去見識見識地獄的風景了。”

手術室內。

威廉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那個紅衣少女雙手撐著下巴,趴在手術臺邊,笑著對他說:威廉,快醒醒。起床之後,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她的占蔔,一向很準。

他信,他一直都信。

只是,他想再睡得久一點,那樣便能多看少女幾眼。

少女卻揪起自己的馬尾,撓他癢癢。

火紅的頭發,紮在臉上又細又軟,像極了貓爪,他忍不住扭動身體,大笑出聲。

沒辦法,他只好投降認輸。

緩緩睜開眼睛,入眼的是一束刺眼的白光,他欲擡手遮擋,卻發現四肢無力。

哦,麻醉時間還沒有過。

稍稍適應了幾秒鐘,朦朧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起來,緊接著,一個人影闖入眼簾。

紅色的短發,紅色的眼睛,鮮艷如火,和她的性子一樣。

妮娜·艾伯特,英雄席加的女兒,再去黃金帝國之前,他便拿到了她的資料,照片上的姑娘,優雅、漂亮、端莊。

如果換一個身份,他也許會心動。

只可惜,沒有如果。

初次見面就算計人家,其實真的挺卑鄙無恥的。

索性,一切都按他的預想在進行。

除了,斷發這件事。

比起利落幹練的短發,她還是更適合留長發。

不經意間,他總能在她身上看到些許少女的影子。

很多很多年前,少女預言,他會成為一國之王。

很多很多年前,他曾承諾,會保護少女一生一世。

很多很多年之後,紅發少女終於來到了他身邊,這意味著,他的願望即將實現。

“妮可……”威廉眨眨眼,輕柔地呼喚。

妮可。

聽到這個名字,妮娜怔了一怔,但很快就恢覆了,她笑著握住威廉的手:“我不是妮可,我是妮娜。”

“什麽妮可?我一直喊的是妮娜。”睡眼朦朧,威廉一臉溫柔地看著眼前人,一本正經地撒謊。

“沒錯,我是妮娜,妮娜·艾伯特。”睡夢中,妮娜不止一次聽到身邊人喊妮可,每一次,她都選擇裝傻,包括他們溫存時。

“再過幾天,你就不屬於艾伯特家族了。”威廉動動手指,試著回握。

“不,我永遠都屬於艾伯特家族。”妮娜將一把金色的雙刃刀放入威廉手中,刀尖對準他的心臟。

刀尖刺破皮膚,痛感傳遍全身,威廉徹底驚醒,他忽然意識到事態不對。

“殺我父親的兇手已經被我手刃,現在輪到你這個始作俑者了。說,我父親的首級,在哪?”妮娜慢慢加力。

“咳……”血液倒灌,威廉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怎麽回事?

到底哪裏出了錯?

他難道在做夢嗎?

不,胸口很痛很痛。

喉嚨發癢,咳嗽的感覺,他死也忘不掉。

身體無法動彈,他本能地晃動腦袋,他這才發現,手術室裏有好多人,身邊圍了一圈,手術臺旁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全部身著白大褂。

他的人,都被殺了。

他被出賣了!

“快說!我父親的首級在哪?”妮娜手中的刀一點一點沒入威廉的胸膛。

“呵……”威廉張張嘴,似在咳嗽又似在笑。

“他不會說的。”

聲音是從隔壁手術臺傳來的,威廉機械地轉過頭,只見緹奇盤腿坐在上面,左手撐在臺子上,右手扶著左肩。

喀拉,半邊身子用力一扭,脫臼的手臂居然能動了。

“緹奇……是……你……”刀子紮入心臟的速度很慢,妮娜存心折磨自己,痛不欲生的威廉嘴角開始滲血。

“不好意思,讓你做了一場白日夢。”緹奇扭扭脖子、擴擴胸。

“呵……”威廉斜睨著緹奇。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以牙還牙的人是艾伯特小姐和你最忠心的屬下,我不過是演演戲配合他們罷了。”

屬……下……?

是誰?

疼痛外加失血,威廉的腦子陷入一片空白,他想不到。

“出於私心將普通人改造為兵器,還在他們的心臟裝上微型炸彈,拉人陪葬,這麽殘忍,你難道從未想過,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緹奇跳下手術臺,一把將威廉拉坐起來。

“噗……”姿勢改變突然,威廉接連噴了好幾口血。

門外的五大護衛,有四個是他親自挑選的。

多年來,他們都對自己忠心不二,這個節骨眼主動叛變?

開什麽玩笑!

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就是前者會思考、會權衡利弊,有什麽東西比命重要?

他活著,他們不僅能繼續活下去,還能享受自由和榮華富貴。

傻子才會想不開。

傻子?

呵,裏面的確有兩個傻女人,紅色的頭發,紅色的眼睛,和夢中的那個人像極了。

一個只知道吃,大大咧咧,誰都不放在眼裏。

一個愛情至上,追求浪漫,遵從內心的選擇。

可是,他忘了,女人心,海底針啊。

他以為自己完全迷住了戀愛中的少女,哄得她團團轉,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獻身。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

吃貨少女,又是為了什麽呢?

覆仇嗎?

荒謬!

妓|女的女兒,一出生就身染重病,沒有實驗室,她根本活不了幾天。

她的病,她的能力,她的地位,她的自由,她的一切……

全是源於他的恩賜,這筆債,她死一百次也還不清。

都說男人絕情,女人心狠起來,十個男人也比不上。

“0810……0810……”威廉嘴裏一邊吐血一邊重覆著這個數字。

“不是0810,是前調查團第三分隊的隊長,羅伊先生。”妮娜拔出插在威廉胸口的刀,鮮血噴濺。

羅伊是誰?

威廉從來不記實驗品的本名。

那些小白鼠們,有的是從黑市買來的,有的是罪臣之後,有的是流浪漢。

文森特和霍森是他破例為他們取的名字,因為官員和調查團,需要案底和資料備份。

其他兩位分別是0810和1080,他一直這麽稱呼他們。

1080,奉命潛伏,只花了半年時間便成了調查團第三分隊的隊長,醫生這個代號是他自己申請的。

他對這個男人印象深刻,這十年來,他一直在觀察對方。

孩童時期叛逆暴戾,不服管教,渾身帶刺,紮的研究人員和自己千瘡百孔。

少年時期內斂隱忍,不反抗不掙紮,宛若行屍走肉,能出色完成所有指令。

成年以後變得世故圓滑,懂得察言觀色,揣摩人心,同時對方卻摸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麽。

外表出眾,頭腦精明,能力卓絕,堪稱世上最完美的兵器。

原來他叫羅伊,原來選擇同歸於盡的人是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敗給最滿意的作品,不冤。

弄清來龍去脈,回歸現實,威廉緩緩低下頭,胸口破了一個大洞,血流個不停,不是紫色的,是紅色的。

他還是正常人類,他還能以原有的姿態去見他思念的人們。

只是,他的王位,他的國家,又該怎麽辦?

粘稠的液體濺到眼睛裏,眼前的世界籠罩上了一片血色,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個樣子,他漫無目的地搜尋。

“你的父親,過不久也會下去陪你。”妮娜湊到威廉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的婚禮照舊,等我成為真正的王妃,我便會宣布你們的死訊。”

婚禮?

他這個樣子還扮演新郎的角色嗎?

威廉想問,可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好痛……好冷……好難受……

“之後,我會以你的名義登上國王的寶座。你許給大家的諾言,也由我來實現,你就安心去吧。”妮娜掏出手帕擦拭刀上的血跡。

代替他?

千百年來,藍島帝國還沒有女人登上過王座。

妮娜·艾伯特,野心不小啊!

他當真小看她了。

“肆意操控他人人生的王子殿下,死後也會成為別人的傀儡,這樣的結局是不是很諷刺?”妮娜向緹奇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不諷刺,挺適合威廉的。”緹奇合掌,拉出幾根紫色的血線。

傀儡之術,威廉聽緹奇說過,那個逃跑的實驗品,就是他用這種方法帶走的。

他很想開開眼界,卻沒料到自己也有淪為小白鼠的一天。

真的很諷刺,卻也是他咎由自取。

“乖乖躺好,以坐姿死去,屍體不好處理。”緹奇給了威廉一記手刀,高高在上,視人命為螻蟻的未來國王,轟然倒下。

“我先幫你把胸口的洞補起來。”緹奇瞅了眼墻上的時鐘,麻藥勁差不多過去了,他要讓威廉嘗嘗,變成實驗品躺在手術臺上的痛苦。

補洞,切割肉|體,縫縫補補,最後一次手術比第一次手術還要慘烈。

彼時,他閉著眼睛迎接絕望的洗禮。

此時,他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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