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女王之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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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如果早知道是惡性循環,他就不該抗爭,不該爭取,不該奢望。

是她騙了他嗎?

威廉八世,以他之名,王位仍屬於他這一脈。

她沒有說謊。

以傀儡之姿實現願望,恐怕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

呵,人算不如天算啊。

也罷,輸了就認。

盡管一敗塗地,卻並不是一無所獲。

——妮可,你的占蔔不太準哦。你要怎麽補償我?

起碼去到那個世界,他還能用這件事來開她的玩笑。

屆時,她一定會撲閃著眼睛問:你需要什麽補償?我只會占蔔。

——我什麽補償都不要,只想和你在一起。

當初,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這回,一定要告訴她。

痛到一定程度,所有的感官都會失靈,殘存一縷思緒的威廉腦中只剩臆想,在緹奇將自己制成人偶前,他抱著那些求而不得的美好,含笑離世。

“心臟停止跳動了。”收針切線,緹奇宣告威廉死亡。

“父親,我終於為你報仇了。”妮娜仰頭看向天花板,目光呆滯,神情沮喪,親手殺死威廉,她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

那是她第一個男人,她曾經真的很愛很愛他。

但到底愛他什麽地方,她到現在也說不清。

而為了這份盲目的愛,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東西。

至於那個男人,寧願死,也不告訴她父親首級的下落。

不相愛便相恨嗎?

“妮娜,沒事吧?”好友的表情看起來既悲傷又糾結,艾可拍了拍她的肩膀。

“威廉死了,我們之間的賬,是不是也該算算了?”妮娜手中的刀架到艾可的脖子上。

玫瑰園內,波奇與醫生席地而坐。

“你那口袋和無底洞一樣,到底裝了多少東西?”波奇不斷往外掏面包,好像變戲法一樣,無論看多少次,醫生都覺得很神奇。

“少則幾十,多則上百。你知道,小時候我因為身體關系,經常吃不飽。”波奇用鬥篷兜著一堆癟癟的面包遞到醫生面前,“別嫌難看,味道特別好。”

醫生不怎麽喜歡硬邦邦的面包,尤其被蹂|躪過的,但今天他爽快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曬著太陽與她在花叢中一起野餐,這樣的機會,大概是最後一次了,他要好好珍惜。

“對了對了,上禮拜我偷偷溜進從前住過的囚室,那本童話書居然還好好地躺在床底下,哈哈。”掏完面包,波奇又神秘兮兮地摸出了一本口袋書。

巴掌大小,四角卷翹,封面封底有多處磨損,且落滿了灰塵。

波奇一邊啃面包一邊翻書:“以前我不識字,總是纏著你給我讀書講故事,你還記得嗎?”

醫生當然記得,被人販子賣進實驗室時,他已經記事上學,區區一本童話書哪裏難得倒他,但他厭惡這個地方,厭惡這裏的人,所以他不理她。

她卻不放棄,每天都要問個七八遍,糾纏不休,煩透了。

為了這事,他對波奇動過嘴動過手,卑鄙地把滿腔仇恨都發洩在了她身上。

她卻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一臉唾沫一身傷,還抱著書笑呵呵地圍著他轉,跟個傻瓜似的。

於是,他第一次產生了殺人的念頭。

弱肉強食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什麽天理、道德、良心,實驗室的混蛋能拿他做實驗,他殺個把人又怎麽了?

有本事把他也弄死啊,正好一了百了。

小小的手掌掐上柔嫩的脖頸,那種觸感該怎麽形容呢,很緊張很害怕,同時又很興奮。

心情矛盾極了。

被掐的人,小臉蛋漲得通紅,嘴唇青紫,眼底卻始終帶著笑意。

不喊不哭不鬧不掙紮,任由他擺布。

她是傻子嗎?

不,傻的人應該是他自己。

父母從小以紳士的準則教導他,現在他卻恃強淩弱,試圖殺害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子。

這算什麽本事?

這和那些強盜有什麽區別?

結果,不出意外,他認慫了,也受到了相應的懲罰,被關去禁閉室,三天三夜不準睡覺不準吃東西。

沒有水沒有食物,他渴得發瘋,餓到發狂。

此時,他才猛然意識到,死原來不是最痛苦,等死的過程才是。

絕望之際,那個險些命喪他手的小女孩出現了,和往常一樣,左手抱書,右手捏著一個變了形的面包。

平時,他從未正眼瞧過她手裏的東西,現在,他恨不得連她的人一起吞下肚。

“小哥哥,這個給你吃。”她踮起腳尖將賣相不好的面包送進了他嘴裏。

禁閉室上了鎖,他不知道小女孩是怎麽進來的,被鎖鏈吊起來的他只覺得面包無敵好吃,再來一百個,他也咽得下去。

“嘻嘻,吃了我的報酬,出去之後,你可得給我念書了。”狼吞虎咽的他,毫無形象可言,她卻對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仿佛消失許久的太陽,溫暖得不像話,令人移不開眼。

痛過、餓過、絕望過,他發現,在這骯臟不見天光的地方,原來也能存在美好。

她並不是白沾他的便宜,而是每次都帶上了報酬,只是他習慣性忽略掉了。

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他鼻頭開始泛酸,緊跟著眼眶好像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掉了出來。

“小哥哥,你的眼淚是紅色的呀,真好看。”她再次踮起腳尖,伸出胖胖短短的食指在他眼角點了一點,而後放進嘴裏吸|吮。

“不要,會死的。”

“不會哦,很好吃。”

他被改造成了紅淚一族,眼淚含有劇毒,覺醒力量之後,他再也不敢哭泣,也哭不出來。

小女孩和自己一樣,也是人造兵器,但她擁有什麽力量,他卻不知道。

明明那麽瘦小,明明那麽可愛,如果害死了她,那要怎麽辦?

百般委屈湧上心頭,他嚎啕大哭起來。

“小哥哥,別哭,沒吃飽或者哪裏疼的話,我給你講故事。”她翻開書,天馬行空,一頓亂講。

哭著聽著,他居然笑了。

雖然他沒翻過那本書,標題他認識,學校裏教過,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

“如果明天你能帶十個面包來,我就答應你。”他吸著鼻涕,狡猾地說道。

“我會努力的,小哥哥,你等著我。”她握著小拳頭,高興地跳了起來。

“你往兜裏塞吃的習慣,該不會是從那時養成的吧?”從回憶裏出來,醫生瞇起眼睛盯著波奇直看,單薄的囚服,沒有口袋,很難藏東西。

波奇歪歪腦袋,嘴巴裏塞滿了面包,想了半天,她皺著眉頭問道:“那時是什麽時候?”

“哎……”醫生低頭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記得了。

“你再給我講一遍唄。”波奇把書丟給醫生,“我要左右開弓,爭取在心臟爆炸前,把它們全幹掉。”

醫生本來很高興,當爆炸一詞闖入耳簾時,他的手頓在了空中。

書,從指尖滑落。

如此重要的事,他自己也忘了,不是嗎?

說來也奇怪,和波奇在一起,他總容易忽略一些東西。

面對生死,她還是那麽從容,這點,他永遠也比不上。

“那我也爭取在心臟爆炸前念完它。”醫生放下拐杖,撿起書,故事內容他早爛熟於心,十幾頁的薄本子,圖比字多,肯定能趕在她之前搞定。

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為了配合她,為了多看她幾眼,他想和她一起抵達終點。

可上帝偏不遂人願。

還沒念到幾句,醫生的心臟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糟了,他們啟動了起|爆|裝|置。

威廉死了,他們也得上路去地獄報道了。

他不舍地望了望對面的人,她正吃得起勁,似乎沒有反應,她的身體構造異於常人,痛感遲鈍,或許……

呵,看來,他要先走一步了。

醫生單手托書,單手緊揪胸前的衣衫,不行,答應了的事便要做到,他必須堅持下去。

啊,好痛!

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在胸腔內肆虐狂奔,臟器一個接一個的被吞沒,最後沖上口腔,耳鼻口眼,七竅噴薄。

太難看了,她會嚇到的。

於是,他將書攤開,擡起,向上,慢慢遮住臉。

“羅伊,你的近視又加重了嗎?”面包吃掉一大半,波奇覺得口好幹,到處找解渴的東西時,波奇發現醫生的臉不見了,她湊到他身邊好奇地問道。

“嗯。”醫生把書蓋在臉上,嘴裏全是血,他搖搖頭,用鼻子發聲。

“你渴不渴,我去找點水。”波奇拍拍手,準備起身。

“嗯。”醫生欲拽波奇的鬥篷,卻發現手臂力量不夠,抓不到她,他只好隨手摘了朵玫瑰遞上前,弄得滿手都是刺。

“用花瓣解渴,羅伊,你真聰明。”波奇興奮地接過花,一瓣一瓣掰下來放進嘴裏嚼。

吧嗒,紮滿刺的掌心重重地垂落在身側,鼻子、耳朵也相繼開始出血,醫生不敢出聲。

他倔強地抻長脖子,仰面用臉頂著書,不讓她看到。

陽光與空氣正在急速消隱,脈搏與五感漸漸消失,唯有心聲不斷在腦中久久盤旋。

——我叫羅伊,從雨城阿維拉而來,我見過太陽還有彩虹哦,很美。

——雪莉,以後你的名字就叫雪莉。

——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相信我。

——漂亮嗎?紅色的像血一樣,好討厭。

——叫我羅伊,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至於為什麽給你取波奇這個代號,那是因為五歲生日時,父親母親送了我一只紅毛小狗,超級可愛,跟你很像。

——她的名字也叫波奇,是我最好的夥伴,我最喜歡她了。

手術室內。

妮娜的刀鋒對準了艾可,這讓眾人始料未及。

艾可本人卻顯得很淡定,當從醫生嘴裏得知他們的計劃時,她就做好了相應的準備,既是演戲,妮娜也那麽賣力,那說明她真的生氣了。

因為不管怎麽說,席加的死都和她脫不了關系。

況且,他們還未經同意擅自處理了席加的屍首。

換一個人,怕是早把她大卸八塊了。

“想怎麽算?你說吧。”艾可直視妮娜。

“除了助我登上王位之外,你們亡靈團必須臣服於我,直到我死亡的那天為止,都得聽我差遣,供我驅使。”妮娜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之人。

“我僅代表我自己,願為女王大人萬死不辭。”艾可毫不猶豫地開口,並作出了一個單手握拳,拳心向著胸口的動作。

“夫人選擇跟隨你,做丈夫的當然得全力支持她。”緹奇緊跟著表態。

“團長的決定就是我們的決定。”赫萊以及其他幾位團員異口同聲道。

“外面的團員,我需要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緹奇走到艾可面前,“在這之前,你能放開我夫人了嗎?”

“空口無憑不作數,請拿誓約書來交換。”妮娜抓住艾可,刀尖對準她的咽喉。

“沒問題。”緹奇攤開雙手,往後撤。

“不好意思,我不得不這麽做,希望你能諒解。”等所有人都走後,妮娜這才放開艾可。

“我明白。”兇器架在脖子上,除了冰涼,艾可還感覺到了一絲顫抖,妮娜在緊張,在害怕,她的內心一定很不安。

獨自從異鄉而來,每天與仇人為伍,謹言慎行,小心翼翼,虛情假意和對方互飆演技。

一個女孩子,孤立無援,刀山火海,險中求勝。

好不容易達成目標卻不能抽身離開,因為還有更困難的目標等著她去實現。

正如緹奇所說的那般,覆仇只是開始。

登上王位,阻止戰爭,讓普通人類和咒者能和平共處。

完成它,需要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多少勇氣,誰也不知道。

妮娜一向說到做到,肩負重擔,承載使命,她只能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所以剛才的威脅實際上也能看作是求助吧,艾可想。

“我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抱負,只要每天過得開心就行,然後和自己心儀的男人結婚,生幾個孩子,一家人幸福到老。”妮娜攤開雙手,低頭看著沾滿血的掌心。

剛才只顧著擦刀,而忘了擦手。

威廉死了,身子涼了,血還殘留著餘溫。

指腹互相摩挲,那種觸感像極了肌膚相親,許多夜晚,他們曾在黑暗裏耳鬢廝磨,依偎取暖。

身心俱疲,靈魂放縱,全情投入,她險些以為自己願望成真了。

可惜明日太陽照舊會升起,夢醒,心碎。

“為什麽他不洗去我的記憶呢?為什麽不讓我徹底變成喪失感情的殺人機器呢?”那樣便不會糾結,便不會痛苦了,握緊拳頭,松開拳頭,妮娜反覆做著這個動作。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威廉怎麽看待妮娜,他們之間又有什麽樣的感情,艾可無從得知,也不好過問,她握住好友的手,將自己的力量與意志傳達給她。

“為我戰鬥,隨時可能喪命。”妮娜沒有回握,她怔怔地看著艾可,發生了那麽多事,彼此身份轉變,她們的關系大概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未來如何,誰也無法預料,反正活不長,不如轟轟烈烈幹一場。和你一起的話,說不定會更有趣。”艾可掏出手帕幫妮娜擦手。

“你真的覺得我能勝任女王這一角色嗎?”妮娜認真地問道。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艾可反問。

凡事都要嘗試,方知人生百味。

見到父親被斬首的宣傳單,那一瞬間,她覺得天好像塌下來了。

實際上,任何人死去,都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

英雄又如何,她從貴族小姐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兵器,也不過花了幾個月時間。

女王又何如,頭銜一個,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東西了,只能咬牙繼續往前走。

“謝謝你。”妮娜握住艾可的手。

“你我之間,還需要這麽客氣?”艾可給了妮娜一個擁抱。

“我以為你會見色忘友。”妮娜用力回抱,獨自逞強了這麽久,她終於尋回了可以依靠和發洩的地方。

“傻瓜,我一直都在。”艾可拍拍妮娜的背,雖然她變強了,身子卻依舊單薄,瘦瘦小小,微微發顫,讓她心疼不已。

“嗯。”悶在艾可懷裏,妮娜重重地點點頭,她不用成天提心吊膽,也不用什麽事都自己一個人扛,真好。

“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艾可溫柔地撫著妮娜起伏的背。

沒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重新獲得力量,妮娜振作起來笑著對艾可說:“走吧,你的哥哥還有你的隊友們都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是我的,也是你的。”艾可與妮娜勾肩搭背,一起離開手術室。

“這麽大方,竟然肯把哥哥讓給我?”妮娜仰起頭看著艾可。

“只是哥哥這個稱呼,人是我的,誰也不給。”艾可側過臉望著妮娜,二人相視而笑。

剛出門,她們便撞見了緹奇,他手持誓約書,亡靈所有成員一字排開跟在他身後,走路帶風,氣場強大。

“夫人,就差你了。”緹奇展開誓約書送到艾可面前。

白紙血字,落款簽名手印,艾可用刀劃破食指,在空出的那一個位置寫上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一個血指印。

“從今往後,亡靈團聽從女王陛下的調遣。”緹奇將誓約書雙手呈給妮娜。

“謝謝大家。”妮娜鄭重地接過,緊緊地將它抱在懷裏,有這麽一群厲害的人支持自己,她感覺信心倍增。

“威廉的屍體,我們要帶走做防腐處理。外面那些,該如何處置?”儀式結束,緹奇言歸正傳。

“就地焚燒,包括所有實驗用具。等正式登上王位,我會昭告天下,將這個罪惡之城徹底毀掉。”妮娜說道。

“希恩隨我處理威廉的屍體,梅露負責照顧賽德、慕夏,夫人護送女王陛下離開,其餘人留下收尾。”緹奇領命分配任務。

“稍後見。”大家各自散去,緹奇與艾可方向不同,擦身而過時,兩人非常默契地伸手互擊一掌。

啪,聲音響亮,幹脆利落,振奮人心。

從地下城回到威廉的臥室,神經長時間處於緊崩狀態的妮娜整個人呈大字撲到床上放松了起來。

一身汗,一身臟,在囚室困了數十小時的艾可只想泡個熱水澡。

可這兒不是自己的地盤,浴室在什麽位置,換洗衣物在什麽地方,她統統搞不清楚,又不好意思打擾休息中的妮娜。

於是,她決定自己先溜達一圈,熟悉熟悉環境。

邊解袖口邊踱步到窗邊,拉開落地簾,午後的陽光有點刺眼,艾可瞇眼躲避,轉頭的一剎,她似乎在玫瑰園裏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波奇和醫生。

上來時,沒見他倆,她差點忘了這事。

“妮娜,我出去一下。”打完招呼,不等妮娜反應,艾可快步走出房間,直奔玫瑰園。

初到此地,澆花剪枝的女仆隨處可見,隔了沒幾天,愛打緹奇主意的漂亮姑娘全不見了。

不知是遣散了,還是被處理掉了。

所以醫生和波奇才能肆無忌憚地把花園搞成了野餐地,梳著馬尾辮的吃貨坐在花叢中,低著頭,手上捧著一本口袋書。

蘿莉控躺在波奇腿上,面向著她,正在享受膝枕,平時他很珍愛的禮帽、眼鏡、拐杖全掛在花枝上,搖搖欲墜。

這麽有閑情逸致?

未靠近時,艾可在心裏這麽吐槽,當一只腳踏進玫瑰花園,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徹底蓋過了花的香氣。

玫瑰與血一樣的顏色,隔得遠,她一直沒有發現。

直到走到他倆身邊,她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小刀嗎?”波奇問,聲音有點嘶啞,像是哭過了。

“我是艾可。”艾可固執地糾正波奇的說法,但垂在身側的手卻情不自禁地攥成了拳。

“艾……可……”這個名字對波奇來說有些陌生,她生澀地喊道,“我眼睛看不見了,你能幫我讀完這個故事嗎?羅伊想聽。”

滴答滴答,與話音一道傳來的還有滴血聲。

豆大的血珠一顆接一顆地打在書封上,比玫瑰還要艷麗的血花一朵朵盛開其上。

醫生已經死了,他再也聽不到了,她也即將追隨他的腳步而去,為何還如此執著?

難道波奇以為他……

她知道,肯定知道。

按照醫生的性格,他絕不可能幹出蹭女孩子膝枕的事來。

除非,是為了還恩。

艾可明白了,她單膝點地蹲在波奇面前,當初在調查團的圖書館,所有資料和書都是對方幫她讀的,這份恩情,不是幾頓飯、幾句謝可以抵消的。

她抽出波奇手中的書,問道:“我該從第幾頁開始?”

波奇思考了一會兒:“哪一頁字清楚就念哪一頁吧。”

艾可翻開書,一頁一頁翻過去,所有的字都被血吞噬了,一個也看不清。

從前往後,從往後前,翻了好幾遍,這本書,她沒看過,瞎編也編不出來。

前同事臨死之前最後的要求,她都辦不到。

真沒用啊。

久久沒有聽到聲響,波奇又說:“羅伊流了好多血,全被書吃掉了,是不是找不到字?”

艾可抿抿唇,輕哼一聲,有點哽咽。

波奇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她語氣平常地說道:“恩……那你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

艾可合上書,看著波奇:“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波奇艱難地擡起頭,說道:“羅伊的故鄉在雨城阿維拉,我想帶他回家,可我不行了,你能幫幫我們嗎?”

面對面,艾可一怔。

波奇的小臉蛋原本很可愛,現在卻已面目全非,眼角、嘴角、鼻子、耳朵,七竅流血,樣子頗為嚇人。

但泛白的唇瓣一直倔強地顫動著,試圖做出微笑的弧度。

“我答應你。”艾可把書交到波奇掌心,握了握她的手。

“謝謝。”波奇慢慢收攏手指,使出全身力氣抓緊艾可的手和染血的書,“哦,對了,記得把我們埋在一起,我叫雪莉,他叫羅……”

嗡——

溫柔又充滿依戀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斷電一般。

寂靜,黑暗,空虛,突如其來。

艾可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悶悶的,隱隱作痛。

明明只差一個字。

“你叫雪莉,他叫羅伊。”沈默許久,艾可喃喃自語,替波奇將未說完的話說完。

數日後,婚禮如期舉行。

王宮難得對外開放,為一睹王妃殿下的風采,貧民百姓和貴族爭相入城觀禮,熱鬧非凡。

主會場設在威廉的城堡,新人們在露天玫瑰園舉行儀式。

緹奇和艾可頂著禦醫和新娘好友的身份,搖身一變成了伴郎伴娘。

王室婚禮儀式覆雜,出席人員眾多,威廉的屍體經過防腐處理在傀儡之術的操縱下與活人無異,但二人還是不敢放松警惕。

好在婚禮過程中,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新娘身上,一個外鄉人,一個他國叛臣之女,居然能爬上王妃之位。

議論聲與祝賀聲一直從開始持續到結束。

整套流程走完,王子與王妃乘坐馬車繞城游|行,艾可與緹奇無法陪同,二人便登上城樓進行遠程操控。

“妮娜穿上婚紗可真漂亮。”夕陽西下,落日餘暉,景色很美,艾可站在城墻邊,目光緊盯城下的馬車。

“在我眼裏,你才是全城最美的女人。”緹奇深情地凝視著艾可,今天她穿了一席白色露肩長裙,頭發挽起,略施淡妝,宛若新娘。

“那我是不是不用再穿一次婚紗了?”艾可側過身面向緹奇,鮮花、禮服、掌聲、教堂的鐘聲、牧師的祝福,她總感覺自己也結了一次婚。

“那樣豈不是顯得我很差勁?”緹奇捧起艾可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

“受世人矚目的婚禮,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陰謀,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我們現在在一起,比什麽都強。”艾可與緹奇十指相扣。

“等做完我們該做的事,我一定還你一個婚禮。”緹奇攬住艾可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

“最好能在厄爾斯城、在父親母親的見證下舉行。”艾可靠在緹奇的胸膛,閉上眼睛,甜蜜地笑了。

“嗯,全聽你的。”嗅著芬芳,享受著柔軟,緹奇也跟著笑了。

短暫溫存,兩人立即收斂情緒投入到工作當中,之後還有更艱巨的任務等著他們。

夜幕降臨,星月交替,煙火升空,鐘聲回蕩,城內城外,全民狂歡,唯獨國王的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結束游|行,妮娜帶領亡靈團前去找病重的國王,為了親眼見證兒子的婚禮,威廉的父親不惜戴著氧氣罩坐輪椅參加,但匆匆露了一面便回房休息了。

獲得了合法的地位,地下城那筆賬,威廉已死的消息,也該告訴他老人家了。

進去前,緹奇讓赫萊他們封鎖了所有出口,不許任何人出入。

妮娜見過一次國王,對方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無奈威廉是他的繼承人,又是他最鐘愛的兒子,所以只好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因此,當她說明來意時,國王顯得很平靜,他坐靠在床上,渾濁無光的眼睛呆呆地看著變成了傀儡的兒子,老淚縱橫。

自己種下的惡果最終只能由自己承擔,自打決定建立實驗室,他就料到了結局。

只是可憐了自己的兒子,如果可以,這些罪,他願意替他受。

國王如此配合,有些出乎妮娜的意料,不過也省了不少事,她直接要求對方將王位傳給自己。

國王答應了,但提了一個要求,他死後,自己和兒子的屍體必須完好無損地躺進皇家陵園的墳冢裏。

人不在了,所有恩怨情仇自當一筆勾銷,鞭屍這種事,妮娜幹不出來。

交易成功,天蒙蒙亮時,抱著兒子屍體哭了一晚上的國王,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翌日,妮娜以繼承人的身份對外宣布了國王和王子的死訊,大喜過後又迎來大悲,還沈浸在狂歡當中的人們集體震驚。

震驚過後,心情悲痛的民眾們自發上街收拾慶典用品,換上祭奠的蠟燭,祈禱國王和王子能夠去往天堂。

王室成員的關註點卻截然不同,威廉的幾個兄弟帶著大臣以及騎士團殺到妮娜的住所,逼她交出王位。

藍島帝國和大陸六國不同,不遵從長子女繼承原則,一切以國王頒布的皇家詔令為準。

老國王的親筆簽名印信經過驗證、公示、存檔,已向國民頒布,具備法律效應,那些被權勢沖昏頭腦的家夥們卻想借著人多勢眾的主場優勢趕妮娜下臺。

幾個團的黑暗騎士將新王的居所圍得水洩不通,長|槍、火|炮,大有不答應便把此處夷為平地的架勢。

如果沒有毀掉地下實驗,如果沒有亡靈團撐腰,妮娜可能還會驚慌,如今有好友坐鎮,戴上王冠的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擺出女王架子。

“給我滅了他們。”她揮手下令,氣焰囂張。

“遵命,女王陛下。”為了震懾王公貴族,艾可親自出馬,她當著所有人的面發動能力,眨眼間便把騎士手中的兇器斷成了幾截。

槍|炮和刀劍成了廢鐵,騎士團赤手空拳,一擁而上。

艾可勾動十指,密集的發絲布下天羅地網,快如刀,利如刃,防不勝防,騎士們身上所穿的厚重盔甲,哢嚓哢嚓,瞬間被割裂成碎片,散落一地。

“乖乖臣服,以後發誓效忠女王陛下,我可以饒你們一命,否則,那就是你們的下場。”艾可雙手握拳,發絲拉緊,充當先鋒的騎士們紛紛中招,四肢軀幹纏滿發絲,隨時可能被切成肉塊。

“我們發誓效忠女王陛下。”

“我們發誓效忠女王陛下。”

“我們發誓效忠女王陛下。”

見狀,怔在原地的騎士們齊刷刷倒戈,他們單膝跪地,高聲呼喊,響徹整座宮殿。

“你們呢?”形勢逆轉,造反的貴族們傻了眼,艾可叉開五指,幾把金色的雙刃刀咻地飛到他們眼前。

鋒利的刀尖懸在眉心之上,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掙紮都是徒勞的。

“我們發誓效忠女王陛下。”威廉的兄弟們、見風使舵的大臣們也不得不向新任女王低下他們高貴的頭顱。

鎮壓了反對勢力,妮娜順利登上王座。

執政第一天,她便頒布了一條詔令,取消咒者屠殺令,人類所有種族一律平等,藍島帝國各個城池都將開設咒者專區,同時出臺針對普通人類和咒者的約束條款。

此消息一出,立即傳遍大陸六國。

隱姓埋名、不見天日、慘遭迫害的咒者紛紛前來投奔,早已習慣與咒者混居的當地人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歡迎。

重獲新生,知恩圖報,咒者們與普通人類互幫互助,使得藍島帝國的國力在短時間內得到大幅度提升。

驚人的變化使六大國的統治者察覺到了危險,他們一致認為這是女王的陰謀,假意討好,實則利用,目的就是為了招募殺人機器,挑起戰事。

英雄席加之死,導致黃金帝國陷入戰亂當中,其餘五國偷偷集結兵力,隨時準備偷襲,為了轉移矛盾,該國國王表示願意充當先鋒。

得知此消息,妮娜決定逐個擊破,她帶領亡靈團前往黃金帝國,途中以英雄席加之名豎起討伐旗幟,將父親冤死之責按在了黃金帝國國王的頭上。

仰慕席加的聖騎士團殘部響應號召從各方趕來支援,民眾也一邊倒站在妮娜這邊,求助無門又沒有退路,黃金帝國的國王只好求和。

作為從迪哈尼走出去的人,妮娜不想看到故鄉飽受戰火摧殘,雙方坐上談判桌,最後黃金帝國答應取消咒者屠殺令,並還席加及聖騎士團一個清白,兩國締結友好同盟。

位置絕佳的黃金帝國免於戰亂且有了新力量註入,忌憚亡靈團和咒者大軍的周邊各國見情況不妙,暫時不敢輕舉妄動,私底下卻在醞釀更大的陰謀。

邊境消停,民心回歸,態勢安定,百姓重新投入到生產建設當中,但之前元氣大傷,恢覆往日的繁華,恐怕還要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這不是妮娜應該操心的問題,她還得前往其他國家游說。

啟程前,她隨艾可他們去了一趟撒汀城,席加的屍首還藏在地下冰庫內。

時隔多日,終於看到父親遺體的妮娜泣不成聲。

發洩完,她緊緊地握住了緹奇的手,發自內心地向他表示感謝。

感謝他為父親收屍,感謝他為父親裝上足以亂真的頭顱,感謝他把父親的遺體保管得如此之好,讓她還能見父親最後一面。

冤屈洗刷,席加得以葬入皇家陵園。

安葬儀式完畢,巨大的十字架前,只剩妮娜、艾可、緹奇三人。

“父親,您安息吧。我一定會繼承您的意志。”妮娜將一束潔白素雅的百合花放在了席加的墓前。

“團長,對不起,希望您能原諒我。您放心,從今往後我會寸步不離地守護妮娜。”艾可沒有準備花,她畢恭畢敬地朝十字架鞠了一躬。

“我是緹奇·布拉德,亡靈團長,你一直想要抓捕的對象。”緹奇不獻花,不鞠躬,他身板挺得很直,雙目平視。

傲慢的口吻,像是在對宿敵說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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