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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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一口氣,我冷靜下來,迫使自己能夠徹底理清接下來的所有思路。

若是照今日來算的話,我的月信也遲了有整整一月之餘,雖說它一向不曾準時,卻也不至於拖上這麽長時間。可是,按理來說……不對,根本沒道理啊!

我手足無措地跪坐在竹籃邊上,滿頭大汗地想道,當初離開謹耀城被陸羨河照料的那一段時間裏,他曾對我說過,我身體虛寒,早年舊傷未愈,註定不易致孕,而我心知當今正逢亂世,就算有了孩子,也只會徒增累贅,所以自那之後,便沒太在意這一檔子事情。

然而……現下一手撫著腕上圓滑如珠,流利輕快的滑脈之象,當是有孕足有一月——我就說近來怎的無故食欲下降又疲乏嗜睡,平日裏只當這些是正常狀況,倒是一時疏忽了事情的本質所在……

所以,現在的我又該怎麽辦才好?

依目前古晁城內外的具體形式來看,戰爭迫在眉睫,進攻之勢亦猶如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這般緊迫的情形之下,拖家帶口於沐樾言來說,無疑是一項更為沈重的負擔——且不說往後愈發龐雜的戰亂之勢,這孩子能否如願平安降生到世上,都是一個未知的定數。

驀然思慮至此處,方得知有孕一事的喜悅之情已然在剎那間煙消雲散,轉而漸漸上湧的,即是不可避免的惶恐與憂思。

是夜。一輪新月尚未能只身沖出烏雲密布的桎梏,便被黑幕降臨時所帶來的朦朧大霧給淹沒得無影無蹤。秋末冬初的細雨綿軟如絲,卻又冰冷如針,一陣未歇,另一陣則疾厲而往,似是無以等待,又似是禁錮不得。

沐樾言方推門入屋時,我正抱膝坐在床榻裏端發呆。彼時墻頭的紅燭燃得只剩了一截蠟灰,他淡淡掃了一眼桌上涼透的幾碟梅子糕,便俯身將微渺的火光吹熄,轉而替上一支新的。半晌過去,見我猶是一言不發,便折身坐到我跟前,大手拍著我的腦袋低道:“皓芊,白日裏殿下隨口說的那些話,你無需記掛在心。”

我垂著腦袋,閉了眼睛,卻沒吭聲應他。

“譚夫人那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你我心裏都明白,那只是殿下用以壓制謹耀侯的一種手段。他未下狠手直接了卻譚夫人的性命,已是做到仁至義盡,不論謹耀侯最初的動機如何,都難逃被段家徹底吞並的命運。”沐樾言輕嘆一聲,覆又伸長手來,試圖握住我的手腕,偏偏我此時敏感緊張得厲害,饒是他往前靠近半寸,距離便立馬將胳膊縮了回去,楞是駭得他微微頓住,下意識裏擡眸朝我疑惑道:“……怎麽了?”

我咬了咬牙,一個“沒”字未能果斷說出口,兀自一人糾結了半天,終究是探手擰著沐樾言的衣袖一言不發。他驟然見得此狀,權當我還是在掛念著當初秦泠流產一事,便有些無奈地探指反覆順著我的鬢發,轉而放緩了聲音繼續勸慰我道:“你當真不用一直惦記著……皓芊,往後如果有什麽不好的報應,也都會悉數算到我的頭上,與你無關。”

話音未落,我一顆本就浮躁不安的心臟便又是讓他平添了一層焦灼。

“你怎知日後不好的報應就一定不會降臨到我的頭上呢?”擰了眉頭,我冷不丁地出聲質問他道,“萬一老天讓我也遭受一番與秦泠同等的經歷,你可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般話來麽?”

言罷,瞧見他面色瞬間冷了半截,便頓時自覺失言,立馬偏過頭去,頗有些沮喪地主動向他致歉道:“哎,我……對不起,最近有些克制不住脾氣了,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

半句話沒能解釋完畢,倒是覺著整個腰身略微一輕,再度垂眸時,已被他穩穩抱坐到了腿上。有力的臂膀層層環在我腰際,沐樾言側過頭來,壓低了聲音附在我耳畔輕道:“來,傻姑娘,你同我說說……近來這是怎麽了?飯也吃的少,還總在和我置氣,可是身子有何不適?”

他難得這樣溫柔耐心,我微一側目,便能正好對上那雙冰霜融化的眼眸,一時震得我整顆心臟都在發軟,忙是紅著耳根喃喃沖他道:“別這樣……阿言,你正常一點,像原來在謹耀城那時候一樣,刺我兩句吧。”

沐樾言淡淡搖頭道:“我若是還想活命的話,便不會再用那般語氣和你說話。”

“可是,我這裏倒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和你探討明白……”深吸了一口氣,我雙眸微睜,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道,“阿言,我們好好談談。”

“嗯。”沐樾言正色道,“你說,我聽。”

“首先,我問你,當前古晁城的狀況……算不算得上是非常緊張?”我瞇起眼來,頗為認真地詢問他道。

沐樾言沈默片刻,旋即坦然點頭應道:“是,方才你也聽到他們說了,謹耀城那邊調來的大量兵力都分散在了古晁城的周圍,一旦發現段琬夜的具體行蹤,便會立刻開戰,絕不容許有半分拖沓。”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任何意外到來的事件,都會成為不必要的麻煩和負擔,對麽?”神色愈發凝重,我擡手扣住他穩實有力的臂膀,沈聲問道。

沐樾言並未再回答,似是聽出了我話中隱含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隨即鄭重仰起頭來反套我話道:“不一定,你得先和我說明白,是什麽樣的意外事件。”

“我……”聲音顯而易見地遲滯了幾分,我盯著他,面頰上無端湧出一絲極其淺淡的暈紅。良久躊躇與思慮,終是覺著難以啟齒,我斂了眸光,低下頭去不敢看他,僅是輕聲細語地為真相不斷做鋪墊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沐樾言側耳傾聽道:“……你說。”

“你……阿言,你……”我埋下頭,以餘光打量著他面上平板無波的表情,繼而斷斷續續道,“你……喜歡小孩子麽?”

“……”沐樾言怔住,顯然是並未反應過來,“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心裏知道這木頭樁子比平常人還要遲鈍幾分,然而如今話到嘴邊,卻是生生卡得無法流利出口。他若是喜歡,那自然好辦,生下來安生養著便是——而他若是不喜歡,我又該如何是好?親手滑胎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不過讓我日後一人獨自生養照料的話,倒是勉強可以考慮一下……

一時無話,我默然陷入了沈思。沐樾言瞧著我神色有異,亦是無法就此放下心來,湊近前來捉著我的手臂,反覆追問道:“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不用憋著。”

我不大確信道:“我怕我說了,你不愛聽,就再也不願管我。”

“你但說無妨,我承受力不差。”沐樾言容色淡薄道。

“那以後家裏多上一個人,你也覺得承受得住?”我喃喃問他道。

“……”沐樾言頓了頓,“什麽意思?”

我咬了嘴唇,索性緊閉著雙眼脫口而出道:“你要當爹了,你是討厭還是歡喜?”

他聽完仍是木訥,過了好半晌,方才有所會意,暗沈的雙眸陡然一亮,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的面龐,連聲試問道:“此話當真?”

我羞赧點頭道:“嗯,最近吃不下東西,想來也是因為這個。”

“你把過脈了?確定不會出錯?”沐樾言聲線不穩道。

“當然不會出錯,我……”我正欲尋得措辭相回應,卻是見得他驀然低下頭來,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上我的小腹之間。硬是嚇得我周身一顫,一把將他揮開,頗為訝異道:“你……你幹嘛?”

“聽聽有聲音沒。”他一本正經道。

瞧他一副倍加珍惜的意外模樣,我的心一下子就軟成了一灘熱水:“哎……閃一邊去,嚇著我了。而且這一個月都還沒呢,哪來的聲音啊!”停下來想了一想,忽然又覺著有些委屈,旋即曲了手肘頂他背道,“再說了,古晁城內外皆是一片劍拔弩張,一場毀滅性的大戰在所難免,又怎的有條件容許我等到它出世?不如一劑猛藥下來,送它早登極樂罷……”

話音未落,沐樾言已是一把摁在我肩頭凝聲道:“亂說話,我是有多無能,才護不得你母子二人周全?”

“噢,你當然厲害,你一個可以打十個。”我涼嗖嗖地瞥了他道,“待你日後戰死在沙場上,我就拖著咱們的孩子去找個新爹,比你有錢還好看的那種?”

“我不會死。”沐樾言垂了眼睫,很是真摯地望著我的雙眸道,“我喜歡這個孩子,你把它生下來,我們一起養。”

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我側過腦袋,聲音卻是一點點地弱了下去:“我以為眼下這狀況……你是不想要孩子的。”

“怎麽會?”沐樾言面色沈靜道,“這是我們的孩子,又不是別人的……如今世道縱然再亂,我也不會貿然剝奪你做母親的權利啊。”

“可是……古晁城一戰近在眼前,我……我實在不想給你再添更多麻煩。”我黯然道。

“不是麻煩。”沐樾言伸出手來,捧著我的臉頰語重心長道,“我既是照顧得了你,就不介意再多上一個孩子。以後的日子,有你和孩子在,我只會感到幸福。”

“真的嗎?”我難以置信道,“你不會覺得是累贅和負擔嗎?”

沐樾言低嘆一聲,像是不知該如何像我解釋一般的,猶自醞釀了好一段時間,方才緩緩出言說道:“皓芊,曾經在浮緣城的時候,我就說過會給你一個完整的家,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的話,我便成了一個只會說空話的負心人。”頓了頓,他又擡手輕輕撫上我的眉梢道,“這件事情,你所需要承擔的痛苦和壓力都不比我輕,如果連你都能拿出勇氣來將孩子留下的話,我又有什麽可逃避的呢?”

我眼眶一紅,瞅著他猝然嚴肅下來的清俊面容,心頭長期堆積的大片陰霾便隨之漸漸消散,那樣的感覺,並不止是為了即將身為人母而產生的喜悅,而是被人全力包容接納的寬慰與圓滿。

他說他不會逃避,那麽,我亦是不會就此輕易放棄——早前自與盛忡流在辭容樓中意外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度在懷疑自己存在的真實性,然而事到如今,新生命的降臨,恰不就正是我活在這世上的最佳證明麽?

盛忡流曾諷刺我只不過是風織遙身體裏的一部分執念,可是到頭來,我照樣能夠像尋常女子一樣生兒育女,過上我最渴望的那種生活。

——只要有沐樾言在,就沒有什麽可以害怕的。未來的路雖然並不確定,但是有人與我風雨同舟,攜手並行的話,再大的困難,也會漸漸轉化為柔蜜的甘甜……

這樣堅定地想著,我攥緊了拳頭,將眼角濕潤的淚意強行壓了下去,轉而望著面前男子深邃無底的雙眼肯定點頭道:

“好,那就依你的,生下來,我們一起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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