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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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頂替?”姜雲遲蹙眉道,“萬一露/了馬腳,可該如何是好?”

“這些事情還不是最要緊的。”沐樾言道,“現在需要確定的,是段琬夜和盛忡流所在的具體方位。”

姜雲遲聽罷埋頭思索了一陣,旋即緩緩開口說道:“自浮緣城外一戰之後,雙方兵力皆有一定的折損。那段琬夜也不知是躲到了什麽地方,至今竟是連一點消息都不曾傳出。”

“戰爭過後的他元氣大傷,自然是不會在外輕易露/面的,只要查清盛忡流前後的每一筆錢財去向,就能大致推測出他如今窩藏的地點。”提筆的指節微微發力,沐樾言探手摁了摁眉心,半晌凝滯,終是將案上一張白紙折疊數餘,遞予姜雲遲手中道:“傳下去吧,交代清楚些,讓他們近來行事需謹慎……另外,無論如何,都不要在古晁城內掀起過大的風波。”

“……為何?”姜雲遲捧了密函在掌中,不知所謂道,“這仗遲早是要打的,何不幹脆擾亂了古晁城中的秩序,攪得他段琬夜一個措手不及?”

沐樾言沈眸道:“你確定這不是打草驚蛇?”

“呃……照你這麽一說,倒也確實是這樣。”姜雲遲有些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子,頹然應道,“只是,如今這般沒頭沒尾地一陣忙活,卻完全是摸不清方向的——你瞧瞧對面那家辭容樓每日人來人往的,偏偏怎麽都抓不住他們掌櫃的影子,也不知道那黑心商整日在什麽地方晃悠,值錢東西進進出出的從沒少過,唯獨沒個人影出來,真真是惹人心煩的。”

她這頓牢騷發得中肯而又實在,可惜沐樾言向來是個只做不聽的,饒是她在旁叨叨得字字清晰,他也絲毫不受影響。而我則默默不語地趴在桌案邊上,瞧著一時沒人搭理她,便有意無意地喃聲應和她道:“你總在抱怨你平日裏見不著盛忡流的人影,為什麽不仔細想想,說不定他本人壓根就沒有出去過,而是一直呆在我們頭頂上的辭容樓裏?”

姜雲遲神色一陣動蕩,顯然是悉數聽進去了的,卻始終找不到半點對應由頭。遂兀自一人掙紮思慮了一會兒,仍是輕蔑地揚手點了一點我的額頭,道:“顧皓芊,你又想什麽呢……”

話到一半,卻是被沐樾言攔手止住。深邃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燃起一抹微光,他定定地凝視著我的雙眸道:“……說下去。”

我本不過是隨口跟著湊合兩句,殊不知他二人竟是都聽在心裏的。雖說是不太敢於他們面前班門弄斧,但硬著頭皮想了一想,我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盡力冷靜下來指著我們頭頂的天花板道:“我也是順著方才所見到的東西信口胡謅的,事實上,並沒有什麽有力的憑證——只是繞著樓上那間黑屋子轉了整整一周,發現所有的東西都並未積灰。不過,光是憑借這一點,還不能說明什麽,若是仔細摩/挲墻面上那把木質直梯,便會發現上面坑坑窪窪的,很是粗糙,明顯是有人經常攀爬使用過。”

“你說的都對,可是,又有誰能夠確定那是盛忡流親自擦幹凈的灰,亦或是盛忡流本人每天都沿著個破梯子爬上爬下的呢?”眉目微擡,姜雲遲撇了嘴巴望著我道,“依據很充足,但整體完全不能成立。”

我勾了唇,要笑不笑地回視她道:“都說了是信口胡謅的,你也信?”

姜雲遲那雙嬌俏的眼眸赫然瞪大了幾分:“你這個破丫頭片子……”

“行了。”沐樾言淡淡夾在我二人中間,毫無波瀾地出聲說道,“沒人探究過盛那辭容樓裏存在的真相,就沒必要對一些未曾見過的東西施以評價——明日晨起,趁著人流不多的間隙,直接混進去打探消息便是。”

“混進去?”姜雲遲霎時瞠目結舌道,“這一個不留神,就會掉我們所有人腦袋的差事,誰敢接,又有誰敢去做?”

“……”默然片刻,沐樾言依舊是面色沈靜如水道,“我去便是。”

幾乎是同一時間的,我和姜雲遲驟然開口喝止他道:“不行!”

言罷,各自扭頭相互對視一眼,覆又立馬回過了神來,心急如焚地走上了前去,左右將他團團圍住。

“我說了,他們那邊無故缺了人手,徹查下來,遲早會將疑慮落到難來客棧的頭上。”沐樾言凝眸道,“不如趁他們現下尚未起異心,借此機會進去細查一番,指不定還能撈到什麽有價值的可用消息。”

“樾言……”面有難色地呼出一口氣來,姜雲遲盯著他,直搖頭道,“你要進去渾水摸魚,我不管你,但你至少看看那辭容樓中形勢如何,再前去潛伏打聽吧!否則貿然頂著這樣大的風險,和送死又有什麽區別。”

我亦是在旁小心翼翼地揪了他的一片衣角,低聲勸慰道:“阿言,他們那邊丟的是個女人啊,你一個大男人混進去濫竽充數,不是遲早會露/餡的嗎?再說了,那辭容樓裏真沒有一樣好東西,瞧著怪瘆人的,並不是個好去處啊。”

沐樾言回眸來看著我,卻是絲毫不曾退縮道:“辭容樓上下近百餘人,他們需要清點的是總人數,而非這樣一個用以監聽的小嘍啰——況且,我也並不打算在其中逗留太長的時間,你大可安心。”

“那也不行。”我猛搖頭,上去直接抱了他的胳膊道,“阿言,那盛忡流把自己藏得頗深,要想探出他的一點消息,需要付出的代價必定會超出原有的想象。”

沐樾言低頭嘆了口氣,道:“皓芊,信我一回……不出三天,我定會出來。”

“不,別說三天。”我堅定不移道,“你縱是在上面呆上半柱香的時間,我也會覺著不舒坦。”

姜雲遲聽了,亦是在旁跟著附和道:“是啊,樾言,這得多危險啊,倒不如寫信向太子殿下請示一番,讓他直接朝南出兵,在最短的時間內向我們施以支援。”

“最短的時間——少則兩個月,多則近半年。”沐樾言沈聲反問道,“你覺得以段琬夜的性子,會放手任我們耗這麽久?”

姜雲遲不依不饒道:“不能耗也得跟著耗,不然像你這般險中求勝,是難得會有好結果的。”

“姜雲遲。”淡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沐樾言眼底的暗光薄如天邊的散雲。他雖在叫她,眼睛卻是瞧著我的,大手擡起,輕輕撫在我的額上揉了一揉,繼續道:“這多年以來,我們所受的□□與累積的經驗,從來都不是茍安與求穩。”

“可是……”姜雲遲面色一震,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麽,卻是見得沐樾言置於我額間的指節微微下移,似是無意地抵在了我的耳後。

我怔了一怔,略有不解地眨了眼睛道:“阿言……?”

然而後半截脆弱的音節還未能應口型發出,只覺整個後腦陡然一麻,眼前原本清晰的視線就一點點地灰暗了下去,像是無端罩上了一層黑紗。

待到徹底意識過來的時候,才知道他是探指摁上了我的昏睡穴。

那一瞬間,驚慌,惱怒,失落,無措……還有未知的恐懼,幾乎是毫無征兆的,紛湧呼嘯著朝我突襲而來。

直到最後一抹光線自眼中湮滅,連帶著周圍的聲音也一並消散得無影無蹤。我全身乏力地望著他深邃清冷的雙瞳,反覆掙紮著試圖擡手覆在他腕間,卻終是徒勞無功……

——我這一覺睡下去,就是整整一個晝夜輪回。我的身子一向經不得折騰,饒是沐樾言手中力道用得極輕,卻仍舊駭得我整個頭皮都在發麻。

醒來的時候正平平穩穩地被人安放在床榻之上,而桌案間的半截蠟燭已燃成了一堆白灰。窗外天色黯淡不明,想來約莫正值三更天。

我那一雙眼皮仿佛承載了千斤重鐵,一時沈鈍得厲害,強行睜開朝四下張望了許久,視線裏始終都是一片灰暗混沌的大霧。四肢脫力而思維又不清醒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沐樾言這回算是徹底將我給惹惱了,且不論他之後會怎樣纏著我解釋,這一陣子,我絕不會再輕易地說出原諒二字。

可是,待到腦中淩/亂不看的感覺漸漸趨向於清明之時,我的第一反應卻是從床上一躍而下,猛然推開房門,試圖外出尋找哪怕是一個稍微熟悉一些的身影。

沐樾言是自然不用提,他那說一不二的性子我比誰都懂。我沿著難來客棧的地下長廊轉了一個來回,沒找著他的影子,也大概能猜到他上哪兒去了,心裏雖登時有些窩火,卻也是無能為力。轉身扶著臺階上了地面,就恰好瞧著大門外倆筆直佇立的佩刀守衛一動不動地候在原處,似是早就有所預料的一般,見我有意上前幾步了,忙是以刀鞘橫在我身前,滿面肅冷地沖我搖頭道:“上頭兩位大人吩咐了,顧姑娘在此期間不得外出。”

我皺了眉,冷聲對他二人道:“姜雲遲在哪兒?我要見她。”

“姜大人這會兒出門偵查去了,估摸著得好一陣子才會回來。”其中一人抱拳應答道,“顧姑娘若是有需要,我們替您通報一聲,沒多久就能見到了。”

“不必,你們放我出去走一圈,就一圈。”我遙望著門外不遠處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辭容大樓道,“不會有什麽事情的,若是事後那姓沐的怪罪下來,我替你們扛著可好?”

門口二人相視一眼,繼而不約而同地朝我低下了頭來,頗有些為難地說道:“顧姑娘,無論您打算怎麽去扛,這規矩也是不能壞的。沐大人特地叮囑過了,若是放姑娘往外走出一步,便會卸小的們一人一條胳膊,屆時罪名降下來了,誰也擔當不起啊!”

我呼吸一滯,方要開口再同他二人辯駁些什麽,卻是忽而聽得門外腳步聲起,姜雲遲步伐匆匆地擡腿跨過門檻,落地的金邊長靴踩在腳下木質的地板之上,宛若鐘鼓驟鳴。

兩名守衛同時躬身行禮,旋即紛紛向後退開一行空地,而姜雲遲本人卻是側身將他們二人繞過,轉而徑直行至我面前道:“顧皓芊,別犟了,他知你醒來必定要惱,臨走的時候還有些不放心。”

“姜姐姐就這樣放他走了?”我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道,“攔都沒攔一下?”

“我攔了,有用嗎?”驀然回過頭來,姜雲遲滿臉無奈地攤手道,“殿下在他身上寄予的厚望,是誰都不可比擬的,硬要說來,他這麽做也沒有什麽錯……我現在唯一能夠幫到他的,就是加強全城戒備,必要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將整座辭容樓包抄。”

我盯著她,良久沈默,本是想要說些什麽,然而熬到頭來,卻只剩下了一聲幽幽的長嘆。她壓低了聲音,勸我不要同他置氣,甚至平心靜氣地告訴我,用不了三天,他一定會回來。可是她哪裏又知道,我真正在想的事情,遠比她所預料到的要覆雜許多。

從一開始探入辭容樓的時候,我就有著一種極為不詳的預感。不論是那些個堆積成山的金銀玉石,還是靠墻安靜佇立的桌椅板凳,都在無時無刻散發著一種極為強烈的壓迫之力。

——那是一種敏感到可怕的直覺,幾乎像是電流一樣無端浸透了皮膚的每一個細孔,然而最終所呈現給我的,卻是心底深層最為原始的一種情感。

我們將之簡稱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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