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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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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瞧著我有些心神不定,姜雲遲便主動上來將我雙手拉著,一路牽引著帶回了她自己的房間,隨手點了幾支蠟燭,又泡了壺穩定心神的熱茶,吹了一吹,端到我的手心,生怕我想不開了又要撒腿就跑。

我不動聲色地捧著手中微微發燙的茶杯,沒有挪出註意力來聽她一刻不停的念叨,只是默然垂眸,盯著褐色水面上所倒映而出的圓形縫隙,心頭思緒漸漸纏繞於無形。

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我不知道,只是隱隱聽她匆匆交代了一句“我出門傳話去了,一會兒回來”,待到再度擡起眼眸的時候,屋中已是靜得空無一人。

我繞著她的房間轉了幾個小圈,原是想借此稍微平覆一下此番近乎沸騰起火的情緒,然而來回往覆幾次折騰下來,那份無以言說焦灼卻是驀然駭得更甚。

方要邁著躊躇的步伐朝外走上幾尺距離,然轉念一想,我如今縱是想要出門,也終究是會被人死命攔住的,如此一來,倒不如老老實實地靜坐在桌邊,仔細思考一下人生,說不定還會有一番別樣的頓悟。

心神疲乏地朝裏屋後退了數步,我擡眼望著桌邊搖曳不斷的澄凈燭火,半晌不動,覆又將目光微微上移,無聲盯上了天花板上不大不小的木質圓蓋。

這是姜雲遲的個人房間——我想,圓蓋之外所通達的地方,興許與之前無意探尋過的詭秘黑屋相差甚遠,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皆是屬於辭容樓的一部分。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一條腿,擱在桌面上,蹬了一蹬,站了上去,正對著那道細微而又緊密的縫隙,眨了眨眼睛。

離得這樣近,我甚至能聽到樓中肆意奏響的琴簫合奏聲,忽遠忽近的,緩緩拍打在耳邊,似是傍晚一起一伏的浪潮。

沐樾言就在頭頂上方辭容樓裏,我知道。但是我並沒有多餘的膽量,將那一推即開的圓蓋給揭下來——所以,當我忽而擡眸撞上縫隙內一顆上下移動的黝黑眼珠時,左胸口上的心臟就像是陡然被人狠狠刺了一刀,連帶著呼吸都險些一並停止。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驚呼出聲,而很顯然的,天花板裏的那雙“眼睛”並不會如我所願,遂幾乎在我準備開口的同一時間裏,他猛然將圓蓋推開,伸出了一只粗獷而有力的大手來,又準又狠地捂上了我的嘴巴。

我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向邊上挪了幾步,側首將那只突襲而來的大手躲開,卻不料這一番不經意的折騰,剛好就一頭撞入了他的另一只手掌裏。

扣在我臉上的那股力道大的厲害,想來也是個身材魁梧壯實的男子,我一時掙脫不過,當即便下了狠心,伸手去掏腰間藏了銀針的隨身錦囊。只可惜那男子也是個會武的練家子,饒是我悄悄動了一下手腕,便瞬間被他察覺了意圖,大掌探上前來,扭住了那枚搖搖欲墜的小錦囊,隨手揮舞著找準了方位,便輕而易舉地摘了下來,一把扔回地上,順勢將我手腕一並捉了住,連提帶拽地朝上蠻力拉扯。

我卯足了勁地瘋狂撲騰,無奈自身手短腿也短,沒幾下就徹底離了地,連踢翻桌子引發響動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麽由他雙手提到了天花板上方,像只任人宰割的白鵝。

圓蓋徹底合上的一瞬間,我絕望地掙紮了兩下,從他掌中滾了出來,伸長了手卡在那縫隙間與之死命相抵,偏偏此人早有預料,擡腿一腳就踢在了圓蓋的邊緣,楞是將我那強撐在縫中的半截手掌碾得“哢嚓”一響。

生生倒抽了一口冷氣,我登時疼得整張臉都在幽幽泛白,方要開口發出一串慘痛難忍的音節,雙唇卻是再次被他狠狠捂住,睜開眼時,便正好對上那一雙黑得發亮的詭譎瞳孔,雖猶是一襲明艷勾人緋色衣衫,罩在此人高大而厚實的身上,違和感即刻不言而喻。

輕盈的緋衣與覆面的布巾,是這辭容樓中一眾“眼睛”的特性,且不論是男是女,似乎都是這般引人註目的打扮。我沒能瞧清這緋衣壯漢的真正面目,便是立刻被他蒙著雙眼拽了起來,半拖半拉地扯了一路,也不知是走了多遠,隱約感覺他七彎八拐地出了連接地下室的那間暗房,擡掌推開阻隔於面前的一扇舊門,覆又提著我的手臂一連上了幾層樓梯,期間耳畔紛擾跳躍的樂器聲響接連不斷,似是正抵辭容樓喧囂熱鬧的最中心處。

我眼睛被他大手罩著,一時不能視物,心裏還在緊張得打顫,遂只能在上樓梯的同時默默數著臺階的級數。身旁的緋衣壯漢並不打算開口說話,我亦是沒機會多嘴的,剛好擡腿邁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便順勢耍了心眼,故意崴了下腳,果不其然,隨著我陡然間顫顫巍巍的動作,那大塊頭的壯漢也是招架不住的,沒晃兩下就矮下了身子,妄圖伸手來將我扶穩。

恰就是這樣一個眨眼間的空隙,我死抿了嘴唇,揚起腿來,攢了渾身力氣一下踹上了他的腳跟,殊不知這人力氣不小也就罷了,就連塊頭也大的很,我犟著脾氣踹了兩下沒能踹出點名堂,竟是不慎將腳下那只微有松動的小繡鞋給蹬飛了上來,“嗖”地一聲猛砸在他臉上,瞬間印出一串整齊的鞋印。

那一刻,我也沒法再猶豫什麽,趁著他吃痛捂臉的一剎那,連鞋也沒顧上去撿,光著一只僅穿了白襪的小腳丫兒就從他手中滑了出來,憋著氣折身往與之全然相反的方向跑。

脫離遮蔽的視線裏是一片奪目的光明,我左右粗略地掃了一會兒,發覺自己正置身於辭容樓的最頂層處,紅漆欄桿下所圍繞著的,是大片觥籌交錯,把酒言歡的迷亂場景,人人駭得如癡如醉,時而放聲大笑,時而即興而舞,而那前方戲臺上一眾花團錦簇的妙齡女子則是各自懷抱了不同的樂器在手,應聲演奏著一曲催人紙醉金迷的霏霏之音。

頭皮一陣發麻。我全然不知自己此時該往哪裏跑,這辭容樓中人影雖連綿不絕,只需稍稍下一級臺階,便能順利融入摩肩接踵的人群,將那落在後方的緋衣壯漢甩開一大段距離,然而要是仔細朝四周觀察一番的話,就會發現每一層樓都會有數餘名暗藏利器的緋衣男女在沿著欄桿左右巡視,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就是盛忡流安插在辭容樓裏的“眼睛”。

這個時候,我就該暗自慶幸我這生來就矮小而不起眼的巧妙身段——僅是縮起腦袋貼著人多的地方一陣亂溜,便像是下水的魚兒一樣游得甚是歡快。恰好這樓中秩序又一向穩定,容不得任何人扯開嗓門大呼小叫,遂那人群後方的緋衣壯漢無法高聲驚擾在座的一眾貴客,便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我的腳步,狼狽而又艱難地被洶湧的人流相互推搡著往前行走。

我沒有時間思考他們為什麽會抓我來這裏,大致的理由於我腦中也是攪得一團亂麻,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失措與倉皇。

——我在害怕。

對於辭容樓本身的恐懼,甚至要遠遠大於被人捕捉在手的驚駭。

往日裏習慣了依靠著某一個溫柔常在的身影,事到如今,他已沒再守候於我的身邊。而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憑借往日裏殘餘的記憶,近乎瘋狂地沖下一級又一級臺階,繞著圈不斷朝樓下狂奔。

姜雲遲的房間我是記不太清的,但沐樾言那間屋子的大致方向我卻是熟記於心。我光了一只腳丫半跳半跑地折騰了好一段時間,瞧著各樓層間來回走動的“眼睛”們許是有所警覺了,紛紛朝我和緋衣壯漢所在的位置投來了疑惑的目光,心中頓時一陣狂跳,連帶著局促不安的呼吸也險些一並滯住,一時也管不了什麽三七二十一,朝著面前一扇虛掩的小門就咬牙撞了進去,二話不說,又反手將門鎖插上,旋動手腕擰了一擰。

待到完成這一連串艱巨的任務,我已是脫力得大汗淋漓,半跪半坐地癱在地面上,睜眼打量著周遭晦暗一片的四面冷墻。

沒有光,就不能確定這間屋子是否連通著難來客棧的那處地下空間。說到底,也是因著慌亂和恐懼而隨緣闖進來的,現下只能借著門縫與窗欞間偶爾投射下來的一縷微亮,遍地摸索著能夠下地的某一處縫隙。

我想,只要將地板上那塊常有的木頭蓋子給掀起來,就一定能夠得救。

然而最讓人失望而又無助的卻是,我趴在地上,那雙腿分明還在無法自抑地顫抖,強撐著近乎力竭的身體繞了房間整整三周,期間不慎磕到了無數橫在中間的木架與桌椅,也沒能尋得任何能夠供我逃生的通道。

體力被耗得所剩無幾,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汗濕的發髻疲憊不堪地垂了下來,散落在漸漸升溫的後頸上,刺得又熱又麻。

視線裏滿是黯淡與虛無。我看不見東西,也確定不了如今大致所在的方位,到最後,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在仰頭朝上看的那一瞬間。

——興許,是能夠賭一把的。

當顫抖得近乎虛脫的雙瞳無意瞥見頭頂一處一望無際的幽深洞口時,我就在想,如果沒法輕易找到朝下的出口,那不妨往上攀爬著試一試。

深吸氣,閉了閉眼睛,我順著洞口張開的方向緩緩挪移,一步緊接著一步地,最終如願觸/碰到了對應墻面上的一把直梯。

說不清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心底像是墜了一處巨大的漩渦,不斷洶湧澎湃地朝我席卷而來。

這座辭容樓裏,藏了某種讓我頗為忌憚的東西——我心裏有這樣的直覺,所以當擡腿輕輕踩上眼前那把直梯的時候,便止不住地想要回頭看上兩眼。

嘴唇抿得有些發白,我睜大了雙眸,擡手緊緊扣在了洞口的邊緣,上下摩挲了一個來回,倒覺得要這般徹底翻身上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側耳細聽了片刻屋外繁雜淩亂的腳步聲響,終是容不得再卡在半空中猶豫什麽的,幹脆小心翼翼地貼上了直梯的側端,仰著脖子,溺水般地朝上方未知的空間蹬足而去。

說不清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這一下子折腰勾上去,剛好就轟然一頭撞上了橫在正前方的木質博古架——有那麽大半個瞬間,我覺得我整個腦袋都是被掏空的,劇烈的疼痛感紛至沓來,幾乎是毫無征兆地襲遍了全身。

我差點痛哭出聲,分明鼻尖已是酸得無以覆加,然而當我猛子回頭撞上一把頎長的青玉彎刀時,所有呼嘯而來的淚意就生生止住了,瞬間化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驚懼。

前後不過僅僅一寸的間距,倘若我爬上來的時候再偏個那麽兩三下,小命就直接沒了。起先我還以為眼前那抹握了玉刀的兇煞身影是個活人,然而上下翻騰了一會兒,卻發現它是不會動的,擡起眼眸來掃了一掃,即刻對上了一雙麻木靜止的眼睛。

——那是一尊玉質的雕像。

透過窗欞隱約閃爍的燈火,能勉強瞧清它的眉目刻得格外傳神,然而剩下的五官卻是尚未完工的,連那緊緊握著青玉彎刀的長臂也顯得略微有些粗糙。

有冷汗順著額角低落下來。我咽了咽口水,感到胸口裏那顆心臟跳得格外的遲緩而猶疑,分明是燥/熱得周身都要融化成一灘沸水,那漸漸趨向於涼薄的五官卻游走的時間裏凝固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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