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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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一度執著於這九山玉笛長達兩年之久,甚至為此迫害了無數可憐人的無辜性命,如今終於如願將之捧在手中,它卻已是駭得支離破碎。

良久的無聲與靜默,陸羨河似是已然想通一切般,偏頭深深掃了我和書玨一眼,打斷我二人無形中的對峙與猜疑,凝聲道:“阿玨,阿芊……事情該如何解決,你們心中應該已經有了最明確的抉擇。現下時辰也不早了,為師得抓緊時間下山趕路,之後的事情,待我尋到了薛臨的蹤影,必會寄信回來詳說。”

語畢,果真是不再有半分拖沓,轉了身,便朝著不遠處下山的臺階處邁開了腳步。書玨聽罷面色始終僵冷如一,定定地站在原地儼然不動,倒是方才一直沈默的沐樾言上前幾步,於陸羨河素灰的背影之後低聲問道:“陸先生不和殿下打個招呼麽?”

“不必。”陸羨河步伐微頓,仰望著頭頂上方皓白的朦朧彎月道,“他一向最能看穿我的心思,想來縱是知道了我今夜連夜離開的意圖,也定然是無話可說。”

沐樾言眸色低淡,似天邊薄雲,半晌凝滯,終是有所了然地後撤了回去,不再言語。然而待我再度擡眸之時,見得陸羨河已是沿著前方平緩的石階步伐沈穩地朝下而去,忙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他的身後,一把拉住了他絲滑輕軟的衣袖道:“師父,我送你下山。”

他腳步未停,反是走得格外果決,見了我來,也只是輕輕地擺了擺手,柔聲道:“阿芊,夜裏風大,趕緊回屋去吧。”

“就送到山腳,送到山腳成麽?”眼圈微紅,我強壓下心頭紛湧而至的酸楚與不舍,追了上去,固執地跟著他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下了臺階,不肯輕易停留。

陸羨河勾了唇,並未回頭,卻也聽得清他聲線中隱含的一絲清淺笑意:“好了阿芊,師父又不是不會回來了,等下山找到了薛臨那冥頑不靈的老家夥,我就寫信給你,好不好?”

我沒說話,腳下的步子倒是應聲頓在原地了,緊擰著眉頭,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蕭索背影,心中像是被灌了一味苦藥般,沁得整個脾胃都在發顫。

在這樣一個兵戈與動蕩不斷的時代裏,分別就意味著難再重逢,書信的價值也僅限於互道平安,往後南北兩地面臨著徹底分裂的僵局,於我師徒二人而言,只要是一道城墻的界限,就將意味著永世隔絕的結果。

我怔然佇立在原地,遙望著天上的月光將陸羨河素色的身影一點點拉長,暈開,模糊,最後變得消失不見,就忽而迷茫地覺得,這半年多來的朝夕相處,便像是一場零散破碎的大夢,我如今恍惚地醒過來了,卻是覺得自己還身在夢境的最中央處,久久無法動彈。

良久的沈鈍與靜默,我垂下了晦暗一片的眼眸,方要無意識地朝下再走出幾步,胳膊卻是被人輕輕攔住。

回頭時,沐樾言正站在數尺外逆光的邊緣處,伸長了臂膀,小心翼翼地擡掌緊握在我手心,緩聲說道:“回去吧。”

我沒動,也沒有出聲應他,只是面色悵然地搖了搖腦袋,望著山下大片漆黑的陰影,始終不發一言。

“皓芊,別站這裏了。”沐樾言繼續道,“我們找個沒風的地方,慢慢看,好麽?”

眼眶在微微發熱。灼燒般的感覺層層遞進,像是傍晚的潮水一般,逐步侵入心肺的最深處,肆意帶來窒息的痛感。

他見我依舊沈默,倒也不再催促些什麽,反是有所意識地探出雙臂,從身後將我緊緊環住。

“乖,不要哭。”他這樣說道。

可是,我硬是沒能撐到他將這句話徹底說完。鼻子酸得厲害,只不過是稍稍用力地呼吸一口,眼底的淚水就毫無保留地淌了下來,瞬間浸濕了我的面頰。

沐樾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大手將我用力攬住,扶著我的腦袋緩緩埋在他的頸窩,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我的頭頂道:“沒事的,陸先生說了,會給你寫信,別擔心。”

“我明白……”我半抽噎著窩在他懷裏悶道,“可是,我也知道……我怕是這輩子都很難再見到他了。”

“不會的。”沐樾言道,“未來的日子還那麽長,我們總有機會再和他相見。”

“我不信。”我木訥搖頭道。

低頭吮幹我面上殘餘的淚珠,沐樾言低聲道:“我信。”

“那我該信你麽?”我目光茫茫道。

“該信。”他毫不躊躇道,“相信我。”

我仍是無話,只是擡手勾上了他的指尖,牽了一牽,被他帶著一路慢慢往回走。

半山腰上的夜風涼得似是湖底凝固的冷水,陣陣拍打在臉上,寒而不冰,早已不如冬天那般仿若刀割。路過方才站著說過話的地方,那捧著九山碎片一臉不耐的書玨早已是轉頭回了屋去,連影子都沒能在地上留個一片。我曉得他心底怨念必定大於情分,遂如今對於他這般淡漠的反應,除了想要扼腕嘆息,倒也沒剩下什麽多餘的感情。

慢著步子不急不躁地回到屋內,待到全身無力地隨性仰躺在榻上,我無端一人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是徹夜未眠。沐樾言就在旁安靜地盯著我瞧,也不怎麽開口說話,許是平日裏忙得太過疲乏,後半夜的時候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縱然如此,那一雙手還是紋絲不動地環在我背上,像是生怕我一溜煙就跑沒了影兒。

隔天醒時他又是不在的,我睜眼望著身上掖得整整齊齊的一床被子,琢磨了一會兒,約莫也能猜到他的去處。事到如今,幹脆也沒心思再去偷懶,打了個滾即刻從暖融融的被窩裏鉆了出來,由著一切手頭上的事務都照常施行。

人間四月,顛因寺內春風拂暖,溫柔而又繾綣地襲遍了每一個角落,連帶著那石縫中倔強冒出的青苔,都因此若有若無地泛了一絲明媚的新綠。

我低頭端著手中正熱的湯藥推門而入的時候,段止簫正一臉平靜地捧了一盞涼茶來喝,而沐樾言與段歲珠二人則並排端坐於他的對面,似是有要事在談,卻又似是在拉扯閑話。

看段止簫的樣子,想必不會對昨日陸羨河連夜離開的事情一無所知,然而細細端詳他眉眼間始終漠然如一的細膩紋路,倒也一時無法從中瞧出什麽異樣的情緒。

我一眼瞧著他手中色澤偏深的冰冷濃茶,頓時也再顧不得其他,忙是上前去不輕不重地放下了藥碗,正色提醒他道:“殿下,空腹飲茶傷胃,對身體並無任何易處。”

聞言至此,段止簫眉目一挑,茶杯雖是沒放下的,卻也未曾再沾上一口。

“顧師妹倒是冷靜的很。”聲音不鹹不淡地傳遞至我的耳邊,段止簫冷冷笑道,“師父人都沒影兒了,你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懶得同他周旋,只是道:“師父是什麽樣的心思,殿下又怎會不知?他老人家一向遠離紛爭,喜好做個逍遙快活的山中酒客,此番驀然歸來與殿下一見,便已算得上是仁至義盡。”

“哦?當真如此?”狹長的眼眸瞇成了一抹危險的弧度,段止簫幽幽問道,“只為避世,不為別的?”

心下一緊,我神色微凝道:“不然還能有什麽?”

“你說呢?”他意味深長地逼視我道。

“我不知道。”刻意放松了說話的語氣,我緩緩道:“殿下與其在這裏追究師父的去處,倒不如著力於憂心未來的遷都計劃。”

段止簫瞬間寒了面色道:“顧師妹這話是在命令我?”

話音未落,沐樾言已是站起了身來,側腰將我整個人都擋在背後,轉而畢恭畢敬地向段止簫抱拳道:“殿下傷病未愈,勿要因此等小事動怒。”

段止簫見狀不怒反笑道:“怎麽?樾言你也護著她?”

沐樾言眸色淡薄,方要開口再說些什麽,反是一旁的段歲珠耐不住了性子,不可置信地質問他道:“沐公子何故反覆出言袒護這位小師妹?若要為此頂撞皇兄,可不是得不償失?”

沐樾言面色不改,繼而不卑不亢道:“屬下本無意頂撞太子殿下……不過是憂心殿下的身體狀況罷了。”

段歲珠聽罷猶是不服,緊接著的下句話未能自口中成形,身旁的段止簫已是神色一淩,淡然出聲喝止她道:“行了,歲珠。”

“可是,皇兄……”

“夠了,這是我的事情,你莫要擅自鉆牛角尖。”段止簫緩緩搖了搖頭,轉而偏移了目光,撚起手邊一沓嶄新無瑕的文書,繼續瞥著我說道,“近來……我久病在床,手頭上所耽擱的要務也並不在少數,如今突逢師父下山,肩上的擔子也是愈發負得沈重。這個節骨眼上,我沒時間計較師父他老人家打算去做些什麽,也希望你顧皓芊能夠安分守己,不要試圖在我身邊惹是生非。”

聽到這裏,我自是將其話中意味了然於心。低下了腦袋,半是恭敬,半是漠然地應和他道:“多謝殿下提醒,民女感激不盡。”

段止簫未再接話,約莫也是不想理會於我的,轉頭捧起了方才緊握於手中的大批文書,喚了不遠處的沐樾言道:“樾言,你過來。”

沐樾言應聲上前,卻也仍舊是不願入座的,始終站在離我數尺之外的地方,堅定不移地將我護在身後。而段止簫知他一向固執,也並未再出言強求,就著此番恰好的距離遞了一封書信前去,調整了語氣不溫不火地說道:“這封信,乃是雲遲從古晁城那邊寄過來的,今早才收到。我方才拆開來簡單看了一看,說是他們駐紮在南方地區這半年的時間裏,大概摸清了段琬夜手下幾處規模較大的據點和兵器庫。”

“姜雲遲當初準備落腳的目的地原是在那南域觀晝城,現下順著這條線路摸索了如此之久,反是朝著更南的古晁城過去了麽?”沐樾言接過書信,蹙眉掃了一眼,又是道,“按照信中所說的內容來看,段琬夜的勢力範圍分散較廣,要想將其一網打盡,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但,若是執著於將其逐一搗毀,又極是容易打草驚蛇。”

“是,今晨早起,我就一直在擔心這樣的事情。”段止簫道,“謹耀城那邊的雜務,我早已是吩咐簫霜園中一眾下屬打點完畢,目前唯一讓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古晁城現下全然淪陷的極端狀況。”

沐樾言垂眸沈思了半晌,忽而又道:“殿下以為,浮緣城和古晁城,硬是要選一方作為進攻的目標,哪邊更為合適一些?”

段止簫有所會意,忙是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古晁城。早在半年以前,雲遲手下的眼線已是遍布了整片南方區域,而再看那昔日風光無限的舊都浮緣,如今已是滿目蒼夷。我既是下定決心遷移王都,倒不如再幹脆利落一些,任他將那浮緣城如何,我只一心剿他老巢,如果能借此一舉削弱他手下半分勢力,也算是獲得了首勝之旗……樾言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殿下的意思是,在遷都謹耀的同時,暗中出兵前往古晁?”沐樾言凝聲道。

“正是如此。”段止簫瞇了雙眼,倨傲點頭道,“南北兩域皆占一席之地,有進有退,方能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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