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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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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發絲在夕陽落下的餘紅中起伏搖曳著,似是無力,卻又似是落寞。陸羨河抿緊了嘴唇,良久沈默,終是睜開了那雙晦暗的眼眸,茫然地望向我道:“阿芊,你來說,師父應該怎麽做?”

我楞了楞,急忙上前托住他的臂膀,緩和了聲音道:“師父,你自己心裏是怎樣想的,你不知道嗎?”

“我真不知道。”仰頭望著天邊火紅的卷雲,陸羨河喃聲道,“這些事情,我原來想都沒想過,不過是一味地覺得,做好了自己分內的職責,就什麽都夠了。”

“師父……”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的雙眼,我輕嘆著出聲說道,“當初在永鐘城的時候,你曾鼓勵我要勇敢,要將那份喜歡的感情表達出來,方才能無愧於自己的真心。師父,薛先生為了拉近你與他之間的距離,刻意放下了自己多年親手組織的‘斷碧林’眾,轉而冒險前往北方追尋你的足跡,我想,師父若是真的擔心他的安危,不如也下山去找他吧……有些話,當面說清,豈不會是更好?”

“阿芊,你也認為,為師應該放下眼前的一切事務,毫無顧忌地前去跟上他的腳步嗎?”眼底絢爛的紅霞在微微顫抖,陸羨河聲線低啞,有些不太確信地反問我道,“就算因此拋下了你們三名愛徒,也不會因此而怨恨於我嗎?”

“師父不論在哪裏,都永遠是我的師父。不管書玨和段止簫是怎麽想的,我始終認為,這樣的做法,沒有任何錯誤。”我堅定道,“師父,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天邊最後一縷殘留的暈紅漸漸褪去,染了墨似的深藍逐步侵/入雲層底端,無聲漾出潮水般散開的大片斑駁。

陸羨河瞳孔中的微光一點點地消失了原本的蹤跡,他看了一眼我身側安然不動的沐樾言,覆又偏過頭來,深深地註視著我的面孔。

“好。”唇角的弧度淡得有些模糊,陸羨河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似的輕聲說道,“阿芊,師父聽你的。”

是夜,清明時節的月光都浮了一層瀲灩的水色。天幕烏黑,卻也並非是全然黯淡,偶有一兩抹細微的光線透過雲潮彌漫而出,朦朧得像是無端展開了一層白霧。

陸羨河在房中關了窗,燃了燭,小心翼翼地翻出了隨身用的小巧藥箱,塞到我的手邊,極為詳細地說道:“你平日必服的藥方,救急用的小藥,還有一些常用的配方,都在這裏。”頓了頓,覆又側首將一張折疊的字條遞予沐樾言手中道:“阿芊身子極虛,每日必定要服藥調理。備份的藥方我交給你,看著她一點,可別讓她偷工減料。”

沐樾言應聲點頭,伸手接過了藥方,正欲順勢收入袖中,恰逢我一把撲了上來,折騰兩下沒能搶到,連忙皺了眉頭,朝陸羨河撇嘴道:“師父,你讓他拿著藥方幹啥……”

“阿芊,你以為師父不了解你那點德行?”陸羨河挑眉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熬到身體不舒服了,再直接來一劑猛的……之前在謹耀城那邊沒人管著,你就這麽幹的,是不是?”

我怔了一怔,試圖開口辯解些什麽,倒是那沐樾言事先冷了面色,頗為壓抑地詢問我道:“是這樣麽?”

我抿了抿唇,沒敢接他的話。就這麽一聲不吭地沈默半晌,倒是他驀然探手來拍了拍我的腦袋,輕聲說道:“……是我不對,以後這些事情,我都會仔細留意的。”

我垂了眼眸,依然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陸羨河見狀,也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從角落裏的木櫃中捧出了一沓不厚不薄的古舊書卷,嚴肅而又慎重地置於我面前道:“這卷文字裏所記載的,全部是一些重要的穴位和針法,其中包括解除阿玨身上那道封穴之法的步驟——為師問你,倘若為師此番離開,並不能一直將阿玨帶在身邊,之後的他……應該去往何處?”

“師父想給他把穴道解了麽?”我搖擺不定道。

“不可。”陸羨河決然搖頭道,“阿玨只要一日心性不改,這穴道就絕不可輕易解開。”

“但是,留他在這裏隨著段止簫一路奔波,想來也只會讓他心中積怨更深吧。”我沈思道。

陸羨河默然片刻,轉而繼續問道:“那依你來看,可否有更好的辦法解決問題?”

我眸色微偏,轉頭與身邊的沐樾言相視一眼,心中不可避免地糾結了一陣,終究是擡起頭來,略有躊躇地對他說道:“師父,我想……不如把九山的另半邊碎片給他,至於之後能否將玉笛修覆成原來的樣子,也全憑他餘下的運氣罷。”

“玉笛給他?”面上顯而易見的詫異之色漂浮而過,陸羨河聲線微揚,不太確信道,“你不想回家了?”

“呃……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只是,我實在沒法扔下阿言一人不管……”仔細想了想,我又微勾了嘴唇,含笑道,“師父放心,他將來要是不聽我的話,我總能找到方法再回去的。”

沐樾言眸色一滯,半晌僵住,也並未再出聲反駁什麽,只是默默不語地勾住了我的衣袖,沒使什麽力氣,卻也一時掙脫不掉。

“行吧,那支玉笛碎成那副模樣,顯然是難再修覆了。”陸羨河緩緩地回過身去,自木櫃最裏層的抽屜裏取出一枚靛青色的繡花錦囊,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心裏,連帶著方才那沓泛黃的書卷一起轉交到了我的手中,直肅聲說道,“之前的碎片,都被我細細收起來了,不論之後它是在誰身上,切莫要再因此多生事端。至於解穴的方法,都在為師留給你的這些書中,你謹慎收藏即可,勿要讓它們落入阿玨手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師父……”我抱著手中累積的書卷不知所措道,“你把這些東西給我了,你自己以後怎麽辦?”

“我不需要這些——於我來說,這一類該學的東西,早就記在了腦子裏。”陸羨河神色淡薄道,“只不過,這點穴之法所需勁道並非你一介弱女子力所能及,貿然施行反是容易傷及自身。雖是如此,卻也剛好能抑制了阿玨自解穴道以害己害人的可能。”

“我手中力道一向虛浮,要是照這麽說的話,可不是到最後能解開這穴道的,還是只有師父你一人?”我疑惑地旋動著纖細的手腕,不知所謂地出聲詢問他道。

陸羨河恬淡如水的眼眸不經意地輕輕一挑,半是承認,又似半是否定地對我說道:“話是這麽說,但你要是能夠另辟蹊徑,潛心掌握其他的辦法,也並非是完全的不可行。”

我輕輕伸手撫摸著眼前泛黃微曲的書頁,片刻沈寂,覆又心有了然地朝他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日後若是有空餘的時間,我定會靜下心來仔細研究。”

陸羨河偏頭深深望了我一眼,瞳底燦金的燭火在無聲地跳躍,良久無言,終究是擡起手來,一掌蓋在我發絲細軟的頭頂,像往常那樣寵溺地揉了一揉。

是以,當夜亥時,待到顛因寺上下眾人逐一陷入沈眠,陸羨河已是換了一身素灰質樸的粗布衣衫,背著重新整理好的隨身藥箱,徑直向前,緩緩地推開了房間的大門。

彼時一輪夜月當空,似一把攜了寒光的銀色彎刀,時而毫不留情地撕裂薄軟的輕雲,將那鋒銳的刀尖無保留地示於人前。

方悄然無聲地跨過了腳下木質的門檻,就看到書玨一人在門外靜靜地站著,仿佛早有預料一般,也不知是獨自一人在旁等候了有多久。

陸羨河見狀倒也不驚不躁,步伐沈穩地走上了前去,伸長手來,輕輕地拍在他的肩上,道:“阿玨,師父此次下山尋人,一路行程匆忙,怕是無法帶你一道前行,你……”

話未說完,已是被書玨淩然出聲打斷道:“所以,師父封了我的穴道,剝奪了我今後運氣施針的能力,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

“書玨,你怎麽和師父說話的!”心中一陣窩火,我冷了面色,揚眉怒斥他道,“如今這般局面,不都是你一人咎由自取?”

“哦?那師父既是決定要下山了,何不替我解了這些穴道,還我一個自由?”眉眼之間皆是幽深的戾氣,書玨唇色泛白,聲線微顫道,“莫不是由我終日當個殘廢,對著你們帖耳俯首,鞍前馬後?”

我緊緊攥著手中裝有九山碎片的靛青色錦囊,抿了抿嘴唇,方要再度發聲譴責他這多年來都絲毫不改的自我與固執,卻是被陸羨河轉身來輕輕攔住,凝聲勸阻我二人道:“夜深人靜,勿要因此攪擾旁人歇息。”

“師父……”我頗為不甘地睜大了雙眼,半晌煎熬,終是只好忍氣吞聲。倒是書玨那廝依舊陰沈著一張蒼白慘淡的面頰,冷哼一聲,猶是不服地低低反駁道:“你說來倒是輕巧,敢情那個被封了周身大穴的,又不是你自己……”

“阿玨,夠了。”摁住書玨肩膀的手掌微微施力,陸羨河面色沈冷地喝止他道,“你想解穴,並不是不可。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訴為師,在解開穴道之後,你打算做些什麽——繼續研制毒針,殺害無辜百姓?”頓了頓,覆又更為嚴肅地質問他道:“還是無故與你師妹相爭,意圖再次取她性命?”

瞳孔一滯,書玨僵聲道:“我……”

“既然你短時間內無法想通,這穴道該解還是不該解,你心中也該自然有數。為師不過是暫且離開一趟罷了,你周身被封鎖的要穴,當解時則解,不當解時,你再怎麽鬧騰也沒有任何用處。”陸羨河漠然道,“封穴此事於我而言,是責任,與你而言,則是懲戒。錯了就應當得到懲罰,否則你將來所犯下的每一項罪名,都得算是為師不教之過。”

書玨聽罷不語,只是任憑那額角的青筋毫無征兆地一起一伏。我在旁瞧得真切,亦是因此心中了然,遂幹脆上前數步,將那枚石青色的錦囊輕輕撚了起來,懸掛於他面前搖晃道:“書玨,你若是覺得不公,九山的事情,我也和師父說好了。這些餘下的碎片歸你,你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書玨仍是不悅,擰眉直道:“碎都碎成了這樣,你還把它給我,又能有什麽用?”

我挑眉道:“那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眸底的光彩微動,書玨凝神片刻,似是猶豫了好一陣子,半晌沈默,終是躊躇不安地點了點頭,伸手來取道:“你給我便是。”

謹慎而又緩慢地將錦囊放置於他手心,我神色偏冷,額間卻已是無端滲出了一層薄汗。

“九山放在你的手上,今後你愛去哪裏擺弄研究,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無關。”我沈眸道,“但,相應的穴道一旦解開,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你自己也清楚。你如今捧著完整的九山玉笛,若是當真有幸回到了我們原來所在的那個時代,難道還怕未來的醫術無法彌補你這點小缺憾麽?”

書玨始終默然,兀自盯著手心那枚靛青色的繡花錦囊,似是怎麽也無法看夠一般,執著地卡在指節裏死死捏著,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看不出有多少興奮,卻也同時看不出有多少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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