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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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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臨一身武藝超群,在戰場上屢建奇功,為世人所稱讚叫好,所以信中內容,常常是在向陸羨河訴說軍中趣事,以及叱咤疆場時那份踴躍的驕傲與自豪。

這些事情,沐樾言聽來只覺無聊,比起上陣殺敵,他更喜歡把玩手中的暗器與機關,軍營裏適用的單刀與□□,於他來說都太過笨重而直觀,所以其腰間所佩戴的,多為精巧而細致的彎刀與匕首。而段止簫恰與之完全相反,骨子裏所流淌著一統天下的強勢血液,使他一向熱愛侵略與戰爭,每每只要聽了薛臨信中詳細描述的激烈戰事,他都會興奮得不能自已。

——段止簫曾一度因此崇拜過薛臨。他甚至對薛臨寄予了一份極為沈厚的希望,盼著他,能夠一生忠於段家,成為段家用以徹底扳倒孟家的一枚忠心棋子。

可是,誰也不曾料到,他薛臨做了大半輩子赤膽忠心的將軍,卻反是轉身投靠了一心想要毀滅段家的段琬夜。

“我想過薛臨負氣離開的理由,一來是先皇過於昏庸無能,無法順利掌控大權,讓諸多有志之士倍覺失望,不願再一心效忠於宗家勢力。二來就是他本身並不認可太子殿下斬草除根的過激做法,長久下去,心中積怨也就越來越深。”沐樾言道,“但,無論是他是否願意繼續追隨殿下的腳步,之後的背叛與倒戈,都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謀逆行為。”

時值沐樾言初步上位掌握整個幕後機構的一月之間,其派去監視薛臨的一眾精銳影衛直接全軍覆沒,被薛臨手下創立的“斷碧林”眾悉數重創,連完整的屍骨都不曾留下一副,而最後傳到宮中的消息就是,薛臨已是徹底歸順於段琬夜麾下,反叛一事的確屬實。

段止簫聽罷勃然大怒,當夜便下令調動手下所有兵力,欲前往古晁城將“斷碧林”眾徹底剿滅,卻不想,這時的陸羨河挺身站了出來,將此舉一手攔下,並告訴段止簫這般自作主張地調用兵力,會間接引起皇帝心中不適。如此一來,出兵壓制“斷碧林”一事,也只好暫時作罷,陸羨河之言雖說在理,卻也剛好於他師徒二人間埋下了漸生隔閡的種子。

“我想,以段止簫那副陰險多疑脾性來看,他一定覺得,師父這麽做的理由,有一半的成分是在袒護薛先生,對不對?”我仰起頭來,半是分析,半是確信地對他說道。

“是,殿下無法忍受薛臨的背叛,而陸先生也不願為追殺薛臨而出謀劃策,所以二人的想法一度出入很大,矛盾也愈演愈烈——之後的事情,你也差不多都知道了,陸先生終究不堪重負,選擇獨自一人隱居山林,多年不再過問政事。直到兩年前,我奉命上山拜訪陸先生,為的正是勸他再度輔佐於太子殿下身邊。”沐樾言沈眸道。

我凝神想了想,又道:“師父一直以來的意思,你應該也是明白的。他性子溫和,素來不喜紛爭與戰火,這次回來與段止簫重聚,也是為了了卻多年沈澱的心事。如果不是因為兩年前滄歸山上的一場大火,想必師父也不會出現在這顛因寺中,為著段止簫忙前顧後。”

“嗯,如今太子殿下有意遷都謹耀,而陸先生則盼望奪回浮緣,以此避免疆土分裂。”沐樾言淡聲道,“二人各持己見,思想有所分歧,往後的矛盾與沖突都是必然的事情。”

我瞇了眼睛,定定看著他道:“那你覺得從客觀上來說,在遷都謹耀這項決定裏,究竟誰對誰錯?”

“他們二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真正的對與錯,也只有日後所造成的結果能夠準確判定。”沐樾言回視著我,面不改色地說道。

結果……

眸色微微顫了一顫,我雙手抱著膝蓋,將腦袋埋入腿間,默然想道,在這樣一個一盤棋局定生死的時代裏,只要不慎走錯了一步,就會是峰頂與懸崖之間的差別——只是,縱然其過程如此兇險,也無人能夠料定最後的結局裏,終究是誰勝誰負。

——陸羨河傾向護城的保守思想,與段止簫意在北遷的激進決斷,單單從本質上來看,儼然是毫無共通之處。只可惜我一介小小醫者,所通政事少之又少,如今望著陸羨河獨自一人步步陷入難以脫身的泥沼,終是無以為他排憂解難。

歸根結底,這世上如若當真有人能徹底將他從此番境地中解救而出的話,那個獨一無二的人選,也只能是薛臨。

是以,翌日傍晚,正值顛因寺內斜陽勝火,深色的木質長廊間,滿是倦鳥歸巢的淺痕,唯獨窗外一抹麻灰色的影子不知疲倦,沿途飛越了無數低矮的山嶺,最終落腳於房舍外的窗欞之上。

如沐樾言之前所說,那只信鴿也算是來得不早不晚,方拆下它腿上那枚精致小巧的竹筒,我又順手餵了它一把谷子,待到確定了四下並無段止簫的蹤影,才敢小心翼翼地放它離去。

——往北,謹耀城。

言簡意賅的五個大字,安安靜靜地躺在手心的紙條之上,無不散發著扯動人心的光彩。

淡淡地嘆了一口氣,我轉身推開了房門,默然拐過了廊住之間的夾角,幾乎是毫不費力地,就在廊外曬藥的後院裏尋得了那抹素色如雪的身影。

這會兒的陸羨河並未像往常一樣忙於手頭上的繁雜事務,而是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裏的石階上,仰著腦袋發呆。我一時看得有些心疼,便忍不住揚了起聲音,輕輕喚他道:“師父,師父……師父!”

他的思維似是神游到了很遠的地方,任我怎麽前去試探,都未能及時反應過來。到了最後,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蹲到了他身邊,頗為無奈地拉長了尾音提醒他道:“師父,你藥曬枯了!”

“嗯?”陡然一下醒過神來,陸羨河那雙柔和的眼底微微一亮,旋即立馬起身下了臺階,慌忙去收拾晾曬在簸箕裏的藥草。

我彎下腰去,一邊替他挑揀著手邊成色較好的一眾藥類,一邊頗為無奈地在他耳邊說道:“師父,你心裏有事,就留著時間好生想想罷。曬藥等一類的雜活,可以扔給我來做。”

陸羨河沈默了一會兒,半晌方搖頭回絕道:“你身子本來就差,哪經受得起這些體力活?”

“我沒事,師父。”一把奪過他手中曬得又枯又軟的幹草,我小聲嘀咕道,“瞧瞧,你心裏總是裝著許多東西,連藥都沒法曬好。從前你不是老說,一心不能二用嗎,現在倒好,幹脆親身給我舉了個反例。”

“行啊,阿芊長大了,會教訓師父了。”陸羨河彎了唇角來盯著我看,興許也是想要沖我笑一笑的,而那眉目細紋之間所流淌而出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我瞧著他,眼睛都沒舍得再眨一下,覆又將緊握的手心無聲攤開來,露出那張微有折痕的紙條。

陸羨河神色未變,只是木然盯著面前顯而易見的白紙黑字,沈默不語。

“師父,我認為,薛先生一定是猜出了段止簫遷都的想法,所以一路向北,試圖前往謹耀城。”我凝聲道,“雖然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目的究竟何在……但是,如今‘斷碧林’已散,薛先生也徹底脫離了段琬夜的掌控,師父若是當真掛念他的話,就……”

話到一半,眼底卻像是漫上了一股鹹澀的潮水,連帶著整個眼眶都在微微發紅。陸羨河長嘆一聲,纖細白凈的手掌緩緩搭在了我的頭頂,輕聲道:“阿芊,有些事情,並不是單單我一人就能說了算的。”

“誒?”

“殿下年紀尚輕,性子易躁,我這個做師父的,多少應該陪在他身邊,待到他根基穩定,能夠徹底獨當一面的時候,再歸隱山林,不再過問政事。而阿玨……他現下也是正值年輕氣盛,時常會觸犯底線,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錯事,我若是不時時刻刻盯著他,便無法及時糾正他的言行。最後……”頓了頓,陸羨河深深望著我的眼眸,低道,“最後,就是你。阿芊,你雖是學得一身高超醫術在身,但我深知你性子剛猛果斷,倔強而且從不服輸。倘若日後的阿言棄你而去,你一個姑娘家的受了委屈,為師卻不在你身邊,又該如何是好?”

我聽罷皺了眉頭,略有怔忡道:“師父……我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

“為師不願見你難過的樣子。”陸羨河眸色沈龐,似湖底碎月,“要怨也好,要哭也好,為師都想在你身邊,隨時傾聽。”

我微微滯住,一時茫然無措地望著他的雙眼,不知再該怎麽反駁。半晌靜默,忽覺肩上溫度一暖,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頭頂已是緊接著響起了一道淡無波瀾的熟悉聲響:“陸先生,皓芊有我。”

方擡起眸來,便見得身側多了一抹玄黑如墨的高挑身影。腰間肅殺的鋒銳雙刀成影,而落日的餘暉反將那描金的衣袖撩起了幾抹溫潤的薄光。

“將來的事情,無人能料。但,我會一直在她身邊,陪她走到最後。”沐樾言仰起頭來,直視著陸羨河的雙眼,面上不帶半分躊躇。

心潮在不可抑制地湧動著,我偏頭凝視著他堅定決然的側臉,只覺眼角泛濫的酸澀一點點地褪了下去,隨之替代而來的,是一股未知的溫熱。

“老實說,阿言,我不相信你。”冷不丁的,陸羨河眸色微涼,聲線中隱約含了一抹緊迫的意味,“我明白,愛一個人的感覺於你而言來之不易。可是在此之前,你只是殿下手中的一枚棋子——或生或死,都不是由你來決定的事情。你現在能夠信誓旦旦地護她一時,待到來日戰火流連,你又為著軍中事務疲於奔命的時候,你讓她一個人怎麽辦?”

“師父……”我心中焦灼,正想著開口說些什麽,卻是反手被沐樾言一把拉住,冰冷的大手穿過我細膩的五指,無聲緊扣。

“我絕不會丟下她一人。”沐樾言凝眸道,“是生是死,我這一條命,今後都只交由她一人來掌控。”

脆弱的指節在微微發抖,我抿緊嘴唇,有些局促不安地回握著他的手掌。而沐樾言卻是面色不改地張開了手臂,輕輕將我勾住。

“阿言,聽你這話的意思,是想獨用你的一己之力,照顧皓芊的餘生?”鴉黑的睫毛垂了下來,將陸羨河那一雙深邃的眼睛遮擋得模糊不清,他儼然不動地站在原地,一字一頓地質問沐樾言道。

“是。往後的日子,還望先生能把皓芊徹底托付於我。具體該如何照拂,我心中自有定數,先生大可不必過於憂心。”沐樾言坦然自若道,“事到如今,先生既已是另有顧念,倒不如暫且放下眼前的事情,隨心而去,也算是能借此了卻一樁牽掛。”

“你現下說得這樣簡單,待遷都之後的南北兩域戰事緊迫,維持疆土統/一愈發艱難,你確定殿下還尚未登基繼位,就能翻手掌控全局麽?”眸色一冷,陸羨河肅聲問道。

“陸先生,依現下的局勢來看,不管遷都或是奪城,都是在所難免的事情。殿下這般打算,他心中也是必定有底,如今的先生同他意見相悖,觀念各有千秋,倒不妨放手一搏,任殿下獨當一面,憑借自身的力量,下好這步險棋。”沐樾言神色淡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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