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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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夜趁段止簫陷入熟睡之際,陸羨河已是於自己屋中悄然燃起了一束微渺燈火,師徒三人加上傍晚歸來的沐樾言,一並繞桌而坐,紛紛盯著眼前那張紙條沈思不斷。

“是我常用的那只信鴿。”沐樾言如實對陸羨河道,“派去監視薛臨的人與我們相隔甚遠,一般都是以此類方法交換情報。”

“你這只鴿子來的不是時候,恰好讓段歲珠那頑皮丫頭瞧了去,沒少折騰一番。”我蹙眉道,“好在沒讓她發現紙條上的內容,否則跑去說與段止簫聽了,又得生出事端。”

沐樾言沈眸道:“是我疏忽了。原是想著薛臨如果不曾參與浮緣城外那一戰,興許也該回到南域一帶盡心盡力地整頓軍隊,卻不想他幹脆解散了整個‘斷碧林’,孤身一人前往北方。”

“他去北方幹什麽?找打?還是想送死?”陸羨河面上半是倉皇,半是惱怒,似是氣得厲害了,偏偏又壓抑了情緒哽在喉頭,不曾抒發而出。

沐樾言面不改色道:“薛臨此人性子固執,一向不屑於段家人的強勢統治,如今驟然往北一行,想來也不會是有心歸順。”

“他那副德行,自然不會壓著自己的性子投奔舊主。但是我如今想了整整一天,覺得他再傻也不會不明白,往北一帶全是歸屬於太子殿下的緊迫統治——這樣的情況下,他還前來硬闖,怕不是還沒能經過山下這座小鎮,就得讓人抓起來關大牢!”陸羨河心急如焚道。

我見他已然是惱得紅了耳根,不由上前幾分,輕輕按了他的手腕道:“師父莫急!你這一急,人都是亂的,可別說還能想出什麽應對之策來。”言罷,側了目光,我又轉望向沐樾言道:“阿言,你可有什麽辦法可以查到薛先生所在的具體位置?”

“難查。”沐樾言搖頭道,“薛臨傷好之後,趕路的速度比尋常人要快上很多,盯他的人在確定位置之後再送信上山,會有極大的偏差。”

“那大致的方位呢?”我又道。

“這個可以,但要耐心等上幾天。”沐樾言應道。

陸羨河聽聞至此,倒是不喜反怒,單手扣著桌上那茶壺的把兒,連帶著手指的關節都僵得慘白。

“還等個什麽,不等了!當初在永鐘城內有心放他離開,他倒是不知好歹,非要硬闖到這北方一帶來……幹脆放他去死了罷,上天去做個神仙,任誰也管不著他!”

我瞧著他是當真火了,連忙湊過去,好聲好氣地勸慰他道:“師父,別這麽說啊,你心裏總歸是掛念薛先生的,要是他當真因此死在段止簫的手下,你不是要揪心一輩子?”

“算了,不說了,不想說了。”陸羨河眸色一片暗沈,沖著我三人連連擺手道,“這一陣子手頭上事情本來就多,忙完了東邊又會漏了西邊,人都不清醒了,他薛臨還給我整這麽一出,我是懶得再管了。”

“師父……”

“時候不早了,阿芊,你也折騰一天了,先回去歇著吧,別累垮了身子。”陸羨河閉了眼睛,長聲嘆道,“讓為師靜一靜,仔細想想,這事情到底該怎麽解決。”

昏黃黯淡的燭火之下,他那鬢間顯而易見的白發有些無力地纏繞在耳邊,隨著夜間清風徐徐揚起又落下,似是船頭搖擺不定的帆。我一時看得心間生疼,卻終究是不能前去幫他承擔些什麽,只好應了他的話語輕輕退出房間,留他一個無人打擾的平和環境。

也是可憐了那全程抱著藥簍子一言不發的書玨,聽著陸羨河說要靜一靜了,倒也沒什麽其它的怨言,轉頭就利索果斷地跨出了門檻,最後還順勢替他將房門仔細掩上。事畢回過頭來,面色陰冷地對上我和沐樾言道:“楞著做什麽,回去歇著啊。師父如今都惱成這樣了,一時也難得再轉變心意,你幹守在外面著急也沒有用。”

“你倒是了解得挺透徹的……”我望著他幽深如湖的黑色眼眸,抿唇思慮了一會兒,覆又擡眼說道,“師父生氣,終究是因為薛先生的事情擾他煩心。一旦日後他為此做出了相應的決定,連帶著一起影響的,不也是還有你麽?”

“你們現在倒是想起我來了?”書玨冷哼一聲,頗為不屑道,“若不是因著一身功夫遭廢,你以為我這般心甘情願地跟在你們身後是為了什麽?還不是因為這普天之下,唯獨他一人能夠破此穴道,還我一個自由!”

話音未落,沐樾言手中刀鞘已是驟然揚起,徑直抵在了他的脖頸之處。聲音冷似月初時攜了漫天冰雪的寒風,他毫不猶豫地出聲道:“倒不如由我再廢了你另一只眼睛,換你一個無憂無慮的自由之身?”

書玨面色登時大變,立馬捂了那只傷疤猙獰的全瞎左眼,恨聲喝道:“姓沐的,你最好就這麽一直嘚瑟著,待我日後解了穴道,第一個就取你的狗命……嘶……哎……啊!”正這麽毫無顧忌地放著狠話,那纖瘦無力的手臂已是被沐樾言狠狠擰了起來,力道不大,位置卻把握得恰到好處,楞是將書玨一張本就蒼白的臉色捏得愈發慘淡,近乎丟失了原本應有的血色。

我在旁看得心慌,也沒敢猶豫什麽,忙是上前抓了沐樾言的胳膊道:“好啦,阿言,你……你別和書玨計較,他就那一張嘴巴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哪知沐樾言那廝聽到這裏,不光沒有松下手勁,反是涼了聲線一本正經地反駁我道:“我還真不知道。”

周圍靜得厲害,唯一不斷傳入耳畔的,就是書玨臂間骨骼咯咯作響的清脆聲音。我哆哆嗦嗦地揪著沐樾言的一片衣角,怕他生氣,也沒敢用多大的力氣,半晌沈默與猶豫,一聲不吭地在他身邊琢磨著繼續勸慰的措辭,卻不料,他沈了面色一言不發地擰了好一段時間,倒是自己松了手,一眼看著書玨沒了氣似的瞬間癱倒在地上,也不說話,轉身扣著我的手腕就往房間所在的方向走。

他手勁一向不賴,只要是被他一把抓住了,就基本沒有了絲毫掙脫的份。我呆楞楞地由著他快步拖拽了一路,沿途飛速穿過了夜時懸滿一排油紙燈籠的木質長廊,周圍的景致像是白駒過隙的走馬燈一般倒退遠去,一直走到長廊光影晦暗的盡頭,方才漸漸地停下了腳步,站定於地板與石磚相隔的分界線之間。

他清冷的眸子裏倒映了幾分室外涼薄的燈光,回過身時棱角分明的側臉恰似一把剛出鞘的鋒刀,氣勢淩人,卻無不流淌著細膩的柔和。

“阿言。”我沒忍住,喚了喚他,怕他繼續沈默,覆又晃了晃他緊扣於我腕間的胳膊。

沐樾言神色如一,始終淡薄。不過微微揚了下頜,頗有些壓抑地質問我道:“你幫他說話?”

我心頭一顫,便無意識地朝後縮了兩步,不知所謂地開口繞他道:“呃……阿言,你別生氣。你瞧,你身手那麽好,我們誰都打不過你……你就不要和書玨計較嘛,讓他一個人罵街,罵累了,也就自然消停了。”

沐樾言頓了頓,轉而黯然地垂下了眼睛,很是無奈地對我說道:“我不是氣他……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那你是在氣我?”嘴角抽了抽,我埋頭思忖了片刻,也不知該做什麽才好,只能伸著兩只爪子扒拉著他的胳膊,有一下沒一下地哄他道,“那你別氣了,回房間我切塊糖給你吃,行不行?”

“不吃。”沐樾言大手伸過來,一把納我入懷,輕聲嘆道,“算了,我也沒生你氣。我到底是在氣什麽,你大概一時也會不過來。”

我瞧著他這會兒好說話了,連忙笑逐顏開地抱了他道:“那你給我說說啊,好歹讓我心裏有個數,下次不再犯了。”

“不可能的。”沐樾言一口否決道。

“誰說的,凡是只有你說不得,就沒有我做不得的!”我狠狠瞪他道。

他低下頭來,盯著我的面龐,良久默然,忽而又道:“……那你能有辦法讓我不吃醋麽?”

吃……醋?

我怔了一怔,旋即偏過了目光,有些臉紅。心裏小小地糾結了一陣,我壓著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他道:“原來……你也會……吃醋啊?”

“嗯。”

“我沒意識到,對不住。”探長手來,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我頗為愧疚地對他說道,“這陣子腦袋裏裝了太多事情,尤其是師父那事兒,還沒解決透呢,倒是直接忽略你的感受了,對不住。”

“別說對不住了。”他聲音一下子緩和下來,閉了眼睛,雙手捧著我的側臉,低聲說道,“你還是遲鈍一點好,不用你遷就我。”

“沒遷就,你是我家夫人,我寵著你,應該的。”我認真道,“等師父這事情解決完了,書玨的去處,我想了想,老留他在這裏也不是辦法。不如之後把九山的碎片交給他,剩下的事情,就看他一人的造化……以免總是帶著他,我們誰都不好過。”

沐樾言的下巴擱在我頭頂,沒使力,倒是蹭得有些癢:“九山給他,你不回去了?”

“嗯……以九山現在狀況來看,修覆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給他拿去了,說不定還能尋到什麽別的回家方法。至於我……回去什麽的,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以後再說吧。”我擡眼望著他,見他眸底色彩始終一片沈龐,便忍不住上前攬了攬他的腰線,軟聲撫慰他道,“就算要走的話,我也帶你一起走,絕不留你一人,好不好?”

沐樾言並未應答,只是漠然彎了唇角,任一抹淺笑自他面上悄然綻放,似是冰雪在無聲消融。

那天夜裏,我們終是久久未能入眠,末了,起身在床頭燃了一支蠟燭,側躺著聊起了許多以往沒說過的事情,其中有關於陸羨河的,有關於薛臨的,也有關於我十二歲之前的模糊經歷。

陸羨河與薛臨自幼相識,也算是當朝文武兩位重臣的後人。沐樾言初入宮那年,薛陸二人正值年少輕狂,喜好爭強鬥勝,遂見面必眼紅,眼紅必打,從校場打到後院,從後院打到墻外,再追上整整一條長廊。可憐那陸羨河一介文弱書生,手中劍法向來不精,往往是被薛臨追著拿竹劍敲,一敲一個準。後來,也不知道陸羨河何時自學了一套極為剛猛的祖傳針法,見了薛臨就紮,一紮也是一個準,直紮得薛臨那廝連劍都沒法拿穩,就算拿穩了,也難以站住腳跟。

——當時的沐樾言就剛好關在隔壁徹底封閉的隱閣之內,沒日沒夜地記背著宗家影衛獨有的暗文和戒條,由他二人在外一陣鬧騰,稍一走神,就不慎記岔了,難免要挨上訓練武官一頓嚴酷的責罰。

好在之後沒幾年,薛臨就被調往了古晁城,入了軍隊,鮮少有機會再回來。而陸羨河則收斂了少時的那份年輕氣盛,一心一意做起了段止簫的師父,將昔日鋒銳的棱角都磨平於流逝的歲月之間。

沐樾言剛做太子貼身影衛的那一陣子,每天除了陪著段止簫念書習武,就是替陸羨河跑腿取信,那接連不斷的書信多半是從古晁城寄來的,寫得長長一串兒,也不知道在交代些什麽,反正陸羨河捧著看了,面上總是歡喜的,偶爾高興得厲害了,還會念出兩段給他二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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