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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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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已既定,即刻集合城內城外全部可用兵力,連夜趕往城北城門之外。”段止簫眸色一凝,厲聲喝令道,“樾言先回帳中做好準備,待一切事務處理完畢,我們就立馬出發。”

帳中眾人紛紛應聲行禮,旋即疾步掀起長簾開始召集附近所有兵力。而沐樾言則迅速轉身離開,似是一陣風般瞬間漂浮不見,儼然是一分一秒也不肯拖沓。

方小心翼翼地撩起他帳外一動不動的淺薄長簾之時,他已是換了一身暗紅色的龍紋錦袍,左右兩名影衛侍奉在側,正極為謹慎地為他束發戴冠,鑲以金銀珠玉,遠遠望去,那身影雖是如以往一般沈穩踏實,卻終究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陌生之感。

沐樾言見了我來,便擺手喚了旁人退下。饒是如此,卻也僅僅是面朝著眼前堆滿琳瑯珠飾的桌案沈思不動,並未主動出聲說話。

我則緘默不語地望著他高挑修長的背影,心中雖有無盡的苦楚,卻始終難以言說。

半晌沈寂,待到帳中兩名影衛悄然掀簾離開,他終是擡臂一揮,任手下犀利掌風猝然熄滅了周身一排燈火微渺的殘餘燭臺。

清晰的視線霎時為鋪天蓋地的黑暗所覆滅。他的吻落得火急火燎,被我微微側首躲過,轉而以食指輕輕抵上他柔軟的唇瓣,低聲說道:“你帶我跟你一起上城墻,我就讓你親。”

沐樾言楞了一楞,只好順勢低頭吻了我的指尖道:“想都別想。”

“我這次沒有阻止你去,也沒有同你生氣。”我探手捧著他冰涼的面頰,聲音壓抑得又沈又啞,“帶我一起,好不好?”

“你跟著太子殿下走,等我救回了公主,自會回來找你們。”沐樾言緩緩道,“殿下說了,我身邊隨行的護衛並不會少,多了一個你,反而容易礙事。”

“你是在嫌我拖後腿?”我瞪他道。

“……你的確會拖後腿。”沐樾言直言不諱道,“萬一出了什麽差錯,害你丟了性命,你讓我以後怎麽辦?”

“那你要是也沒了,讓我怎麽辦?”我反駁道,“移情?還是改嫁?”

沐樾言涼聲道:“你倒是去啊。”

“……”臉色一黑,我嘟囔道,“那我現在就去。”

他連忙一把將我拽了回來,低頭一口咬上了我的耳垂,狠狠道:“你敢!”

吃痛地絞緊了眉頭,我咬牙切齒道:“我敢。”

“……可是,我不敢。”沐樾言微微放緩聲音,伸長了臂膀,用力地箍著我,低淡勸慰道:“你安生一點,老老實實地跟著太子和陸先生走。等事情辦完了,我鐵定先回來找你,行不行?……好不好?”

我沒說話,心裏劇烈地掙紮了一會兒,終是垂下了眼眸,將那枚被我沒收已久的桃紅色香囊掏了出來,仔仔細細地塞入他的衣襟裏,凝聲囑托他道:“這香囊裏的香料,全是曬幹的藥草。一般的皮肉傷都能治。萬一遇到了緊急的情況,就直接拆了倒傷口上,能救急,明白麽?”

沐樾言捧著胸口那枚粉嫩嫩的小香囊,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唇,輕聲問道:“你藏了那麽久,可算是肯把它還給我了?”

“不是還,這本來就是我的。”我踮腳一吻輕輕落在他額頭之上,喃喃道,“你要是毫發無傷地回來了,這樣的東西,你以後要多少我就繡多少。你要是受著傷回來,那就什麽都別想了,我會生氣,還會罵你。反正……哎,總之,你肯定是會回來的,對不對?”

“是,夫人說什麽都是。”沐樾言點頭應道。

我聽罷,眼前已是赫然起了一層水霧,卻故作鎮定地微微笑道:“你此去若是少了草根頭發,往後的日子,你就是夫人,由我來做夫君。這樣的話,你敢應不敢應?”

瞇眼輕啄了一口我的嘴唇,沐樾言毫不猶豫道:“你敢說,我便敢應。”

——當天,段止簫即是率領著駐守浮緣城的三萬精兵強將,連夜趕路前往包抄了通往北域的前後一整條要道。

沐樾言輕甲在身,一襲暗淡殷紅的尊貴錦袍,凜然端坐於馬背之上,卻偏以繁雜沈厚的兜鍪覆面,未將其真正的五官示於人前。與之相反的,段止簫則是一身金絲黑袍負手立於人群之後,頭頂黑紗帷帽,腰佩鋒利雙刀,一舉一動之間,已是與昔日的沐樾言無異。

此番行動,儼然是調動了段家在王都一帶所有的可用兵馬,連我和書玨都被無形算入其中,隨著陸羨河一並被安置於人群的最末一端,以便於隨時提供醫療補給。

事到如今,以往一片繁華富饒的浮緣大城,在無端遭受火藥的劇烈侵襲之後,便已是荒頹得沒有了本來的面目。隨著大批王公貴族的遷移與外逃,這座華燈璀璨的城池,只剩下了一個空落虛偽的外殼。守城的將士們迫於無奈,紛紛將營地撤往聞桑鎮一帶的北域地區,而留下來空無一人的一整座城墻,早已無暇顧及。

偏偏是這一代帝王暴斃,舉國上下異動不堪的紛亂場景,給了段琬夜能夠乘虛而入的機會。如今的他,饒是有近一年多未曾相見,那份帶有毀滅性的決然氣場卻是不減反增。

一身絳紫色蟒紋勁袍隨風搖曳,長發披肩,飛舞之時近乎擋住了半張妖冶詭譎的面龐。他握劍長身立於城樓頂端,方居高臨下地俯視地面一眾士兵的時候,竟是隱隱帶了一絲淩駕一切的傲然與自豪。

段歲珠由三名壯漢死死拖曳著高舉在城墻外圍,周身大塊青紫淤痕若隱若現,顯然是被毆打至昏迷。而縱觀前些日子還滿目淒涼的整座城墻,如今卻是每一處角落裏都藏滿了手持□□的刺客精兵,想來其中的一小部分人手,還是以往薛臨曾經領導的“斷碧林”中的一員。

只是,驀然望見此景,身邊的陸羨河卻略微有些發抖。我隱約察覺了異樣,便不由得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小聲詢問他道:“師父,怎麽了?”

陸羨河面色蒼白,瞳孔有片刻的緊縮與渙散。他擡起了頭,頗為無力地咬緊了嘴唇,顫聲說道:“阿芊,你薛叔叔……不在那群人裏面。”

話音未落,不等我做出任何的反應與疑問。城墻上那抹絳紫色的翩然身影已是扶著手中長劍,懶洋洋地出聲朝城墻下方低道:“段止簫……噢,不對,現在該叫你‘太子殿下’。不過啊,這皇帝老兒他人都沒了,你還霸著這個儲君之位,意義何在啊?”

沐樾言神色冷淡,並未出言反駁,倒是那段止簫眸底一涼,幽幽泛上一股冷潮。

“噢……還是我忘性大了。你們段家的人啊,膽子一個比一個‘大’,不就毀了小小一個皇宮,卻是連帶著一整座城都不要了。”段琬夜低低笑著,一腳踏上樓頂殘破不堪的碎瓦,自顧自地出言嘲諷道,“怎麽樣啊,段止簫,縮在那小鎮外頭,有家不能歸的感覺,好受不好受,開心不開心?”

沐樾言輕咳兩聲,刻意改變了嗓音,仰頭註視著城樓上方道:“段琬夜,炸了一座宮殿,就真當自己能征服全天下了麽?不如少廢話些,把公主交出來,興許能討得一條生路。”

“你真當我是傻麽?”段琬夜嗤嗤笑道,“那狗皇帝死了,你的靠山已經沒了。現下的段家江山沒有君主,而你……也不過是個替老皇帝擦屁股的廢物。”

沐樾言無意同他周旋,僅是直截了當地問他道:“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勾唇一笑,段琬夜俯下身來,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的雙眼,連連重覆道,“段止簫,你說,我想要什麽?”

沐樾言漠然擡眸,並不言語。

“十三年前,我也有個這麽可愛的妹妹,她的名字叫段瓊夕。”探手輕輕撫在段歲珠的發間,段琬夜眸中閃過一絲陰鷙,“段止簫,那也是你的妹妹……”曲起的指節微微用力,使得昏迷中的段歲珠無意皺緊了眉頭。段琬夜擡起下頜,轉而繼續厲聲說道:“你若是當真想要歲珠活命,就到這城墻上來,跪下,自毀先皇遺詔,昭告全天下的黎民百姓,這江山,你撒手不要了。”

沐樾言揚起手中刀刃道:“癡人說夢!”

話音未落,身後一眾精兵亦是紛紛舉起手中盾牌□□,赫然直指向城樓頂端,眼中殺意不言而喻。

偏偏那段琬夜似是全然不知死亡為何物一般,擡起手來,狠狠握在段歲珠脖頸之間,擡高了尾音咄咄逼人道:“段止簫,這浮緣城內外尚未遷移的百姓數千餘人,你敢在這裏引發戰火,就算日後如願坐上了龍椅,你覺得,你會坐得穩嗎?”

沐樾言淡然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上來。”段琬夜沈聲命令道。

沒有任何回音。城墻下一眾精兵默然高舉著手中兵器,毫不動搖。

握在段歲珠脖頸之間的力道陡然加重,段琬夜睜大了那雙幽暗狹長的眼睛,近乎歇斯底裏地怒聲喝道:“上來!”

段止簫呼吸一滯,旋即立刻在沐樾言身後低聲令道:“樾言,先上去。”

沐樾言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俯身彎腰下馬,擡手扶穩了頭頂遮掩面容的厚重兜鍪,於數十餘人恭順有禮的攙扶之下,轉身踏上了連接城樓頂端的層層石梯。

肅殺的空氣中透著一股冷凝的氣流。我抿緊了雙唇,竭力克制內心紛湧不斷的不安與倉皇,擡起腦袋,微微顫抖著雙眼,無聲望向了城墻上那一抹熟悉至極的背影。

偏就在他一腳踏上頂層殘破碎瓦的一瞬之間,早已藏在暗角各處的□□射手即刻毫不猶豫地擡起了臂膀,扣下了手中蓄勢待發的弩機。

利箭如雨,登時肆意揮灑在陰雲密布的天地之間。而與此同時,交戰的訊號亦是隨之決然敲響,雙方士兵毫不留情地拔刀而起,嘶吼著湧上了城墻與內外的交界邊際。

沐樾言陡然拔出腰間佩刀,攔手一揮,即是抵禦了四面八方猛襲而來的淩厲箭雨,正欲竭力探手去觸及段歲珠的肩膀,卻偏偏被段琬夜手中突如其來的銀白長劍傾力一擋,霎時劃開一條一尺長的血痕。

側腰相避,沐樾言擰眉後撤數步,一個後翻躍下城樓,足尖底於城墻之上,揚起袖間暗弩對準段琬夜的眼睛就是追魂一箭。如今這一擊,饒是那段琬夜身手再好,在轉身躲避之時,還是由那勁道極強的□□射穿了半個肩膀,登時吃痛退步,一劍插入腳下碎瓦之間,方才勉強支撐著站穩。

沐樾言見狀不依不饒,抵著墻面便是翻身上樓,橫腿一掃踹上了段琬夜用以扶劍的雙手。不過片刻,聽得一聲腕骨碎裂的悶響,那段琬夜立馬吃痛跪地,而其身後三位壯漢蜂擁而至,頃刻將其圍護於中央,其中一人扛著昏迷不醒的段歲珠妄圖縱身躍下城墻,恰被沐樾言一眼瞧出,揚手飛出一記毒鏢正中其後腦,前後也不過眨眼一瞬。

而同一時間內,真正的段止簫則頂替沐樾言的位置沖在眾人前鋒,只可惜他一身刀法使得並不精妙,饒是身著幾層厚重鎧甲,也不過是緊握手中長弓借以遠距射殺敵兵。而我與陸羨河、書玨等一眾醫者則身披輕甲,忙碌於相對隱蔽的安全區域之內,不斷接應這場廝殺中因重傷倒地的將領與士兵。

正如陸羨河平日裏所教導的,如今乃是缺乏人手的要緊關頭,只要是手下傷員還有一息尚存,身為醫者的我們就必須要竭力救治,保下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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