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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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裏包紮上藥的動作一刻不停,必要的時候,還需握起鋒銳的小刀剜去傷者幾近潰爛發黑的傷口。

耳畔短兵相接的廝殺聲響連綿不斷,鼻間充斥著粘膩而又鹹腥的血汗味道,肆意交織在龐雜不堪的空氣之中,引得人大腦陣陣發暈。

這樣九死一生的危機時刻,我能夠不遺餘力地救治戰場上倒下的每一個人,卻唯獨……救不了我最想要救的那個人——

巍峨屹立的城墻之上,殷紅似血的身影緊握著手中堪比月光寒涼的狠厲彎刀,迅捷如風一般地徑直抵上了段琬夜的面門。而守在他身邊的三大壯漢逐一被割斷了脖頸,毫無生氣地癱倒在地,瞬間失去了呼吸。

濃稠的血流順著城樓的邊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來,蜿蜒曲折地浸濕了小半塊墻面。

空氣中的味道潮濕而又刺鼻,濃郁而又沈悶。大片的陰霾,逐漸覆蓋了整個頭頂,隨之紛至沓來的,即是雲層間源源不斷的雷聲。

不過片刻之餘,傾盆大雨便像是咆哮的猛獸一般如期而至,劇烈而又洶湧地同半空中飛舞的箭矢無端混淆於一處,登時亂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眸。

犀利的閃電劈開了半邊天空,恰似段琬夜手中騰飛而起的銀白劍刃,於無形之中,劃破了城樓上如沈鐵般渾濁的氣流。沐樾言眸色一凝,猝然扣動袖中弩機,正欲一箭射穿他的咽喉,偏在那擡起手臂的一瞬間,段琬夜仰退三尺,以迅猛銀劍直接對準了腳下一動不動的翠綠色身影。

烏黑長發將大半張臉遮得嚴密而不透風,他那一身紫衣染滿了刺目的猩紅。饒是如此,卻依舊是堅定不移地攥緊手中長劍,仰頭對沐樾言說道:“你不是段止簫。”

沐樾言面無表情地拔刀與他相對峙,卻並未回應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

段琬夜勾了嘴唇,道:“我覺得挺好笑的,你說呢?”

話音未落,疾如驟雨的刀刃,已是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脈,順勢挑開了那人長發之下淺薄的一層面皮。而與之相對的,那人手中被磨鈍的銀白長劍,亦是蠻力擊碎了沐樾言頭頂用以覆面的沈厚兜鍪,隨後即刻吐血倒地,轉眼沒了呼吸。

——段琬夜和段止簫,果真是一對不折不扣的親生兄弟啊。

幽暗的瞳孔一陣劇烈的緊縮,沐樾言一手將樓頂的段歲珠攬入臂彎,一手引燃了懷中用以警示眾人的紅色信號彈,轉而厲聲朝城墻下急喝道:

“城樓上的不是段琬夜!”

可是,在發覺這一切詭秘陰謀的那一刻,所有的警醒與提示,都已經成了黯然失色的陪襯。

漫天降落的陰雨之中,一支疾而淩厲的無形暗箭,幾乎是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段止簫胸前一整片堅硬的鎧甲,徑直抵入了他左邊胸膛的要害之處。

修長的背影狠狠一顫,他搖搖晃晃地傾身跪在了蓄滿雨水的地面之上,仰頭咳出一口黑血。

在場之人無不面色大變,皆是驚恐而又倉皇地,朝著段止簫所在的方向,投出了難以置信的目光。

沐樾言單手將段歲珠馱在肩上,旋即一個閃身躍下了高聳的城墻,心急如焚地沖周圍一眾人揚聲喝令道:“楞著做什麽?保護殿下!”

眾士兵聽罷即刻回神,紛紛上前高舉手中盾牌,為場中三人死死圍起了一座緊密嚴實的城墻。

而與此同時,那毫不起眼的城樓之下,頃刻探出了另一抹悠然自得的閑散身影,洋洋得意地舉起手中一發即中的小型暗弩,嬉皮笑臉地對著沐樾言說道:“怎麽樣啊,沐樾言,是你演的太子像,還是樓上那位演的我像?”

沐樾言沒說話,竭力一指點上了段止簫胸口要穴,轉而傾身將他護入懷中,以此避免更多不必要的傷害。

“這一□□法,也是從你那裏學會的,不知道打在你家太子殿下身上,疼還是不疼啊?”段琬夜高傲而又癲狂地佇立於城墻的縫隙之間,擡手舉起腕間暗弩,朝著沐樾言所在的具體方位,即刻扣下了指間催人性命的弩機。

偏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之間,一柄突如其來的白色紙傘橫空而起,攜了一路紛紛揚揚的巨大水花,淩厲而又決然地疾馳而往,與那半空中斜飛而來的□□兩兩相抵,霎時被劃開了一道參差不齊的獰惡裂口。

於我還在埋首為傷者處理傷口的同一時間,身側白衣如雪的陸羨河已是翩翩而起,飛身踏過密密麻麻的一片人群,揚腿朝上一踢,正中那紙傘傘柄。周圍一眾士兵還未能做出任何反應,陡然敞開的大傘已是飛快飄出一團灰白色的濃稠煙霧,登時遮蔽了外圍一圈人的所有視線。

段琬夜面色大震,正欲喚人前來發動攻勢,卻被沐樾言擡手一記毒鏢刺中胸膛,連連後撤數步之餘,險些一個趔趄跌下城墻。

陸羨河眼疾手快,一手馱了段止簫即刻湧出人群,來到戰場後方,一把扣住了我的肩膀,沈著冷靜地出聲交代道:“阿芊,你聽著,為了以防萬一,殿下早已預留能夠撤退的萬全之策。往身後東北方一裏地外的城鎮邊緣,是遇陳江的一處碼頭,那裏備了幾艘小型船只,你和阿玨一起,帶著殿下過去,一路往北劃到盡頭,抵達閔餘鎮外的顛因寺,到那裏,會有人出面接應你們。”

我心口陡然傳來一陣尖銳難忍的絞痛,仰頭望著煙霧之外早已沒了蹤影的殷紅色身影,沈聲問道:“那師父和阿言呢?”

陸羨河早已是焦灼難耐,擡掌一把推著我和書玨二人厲聲道:“走啊!”語畢,擡頭見我眸底一片黯然之色,便緩下聲音對我說道:“師父不會有事,阿言更不會有事。趁煙霧還沒散去,趕緊帶著殿下離開這裏,別回頭,別回頭!聽到了嗎?”

話到最後,那喉嚨已是喊得嘶啞,我心底悲慟萬分,卻由不得半點選擇,轉頭一個踉蹌被書玨扣住了手腕,他彎腰替我承擔了一半段止簫身體所傳來的重量,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提醒我道:“顧皓芊,你不懂嗎?段止簫要是死了,我們都得完。”

他眼底火光閃爍,燃得我足尖滾滾發燙。容不得再次生出猶豫,我垂眸回過身去,瑟縮著扶穩了段止簫的臂膀,決然對書玨說道:“走,我們走。”

別回頭,別回頭,顧皓芊,不能回頭!

段止簫不能死,他一死,將來段琬夜當了皇帝,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叛國賊。

——我不喜歡段止簫,我討厭他。可是,我們不能沒有他。

死死咬著牙關,背對著身後肆意彌漫的白色煙霧,我多想回頭,看他,再看他一眼也好。饒是腳步虛乏得有些發抖,卻仍舊是被書玨狠厲地扣緊了手腕,不許我有哪怕一星半點的躊躇。

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我手腕間細膩的皮膚,睜大了布滿陰霾的雙眼,恨聲對我說道:“我早說了,跟著段家的走狗一起,就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我抿唇,任頭頂冰冷的大雨頃刻潑灑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仰起頭來,對他說道:“你不懂,書玨,你壓根就不懂。”

“我不懂什麽?”他眸色微顫,淒厲而又絕望地質問我道,“我究竟是為什麽,一定要跟在你們身後忙得打轉,還要陪著你們一起送死?”

我瞅他眉眼之間皆為難以忍耐的洶湧情緒,不由得偏目指了指手邊重傷昏迷的段止簫,凝聲道:“師兄,你自己說的,沒了他,我們都得死……你想死嗎?”

腳下的步伐陡然加快,他攥著拳頭,對我說道:“我不想!”

一路埋頭疾走,我們三人淋著這場無法歇止的瓢潑大雨,步履蹣跚地朝著東北方向,狼狽而又倉促地遠離了戰場的硝煙。

段止簫所暗自備下的這一條小路幽僻而又寂靜,想必是臨時找人開墾出來的,沿途踏上去的時候,人為的痕跡格外明顯,倘若是稍微精明一點的追兵刺客,多瞧上一眼便能輕易發現端倪。

我們三人之中,一人半殘,一人重傷,獨獨剩了個我,卻偏偏還是個不會武的,遂為了避免過快地暴露於人前,我們扶著段止簫拼死掙紮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方才氣喘籲籲地抵達北邊遇陳江的隱蔽港口。

二話不說,舉刀割裂了牽船的粗繩,書玨拖著段止簫躺入船篷之內,而我抓緊了長篙一頭抵入了水底,使勁了全身的力氣將小船朝著北邊的方向狠狠撐去。

方順風飄至江水的中央,那長篙便已儼然是起不到任何作用,覆又立馬抱著船槳咬牙往死裏劃。遠遠望著城北城墻處混淆視野的煙霧逐漸散去,我心頭紛湧不斷的酸澀即刻沿著足跟一路上升至了頭頂。

眼圈駭得有些發紅,我義無反顧地握住手中被雨水淋濕的船槳,像是死死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看離出船的碼頭愈來愈遠,正欲松懈下來擦凈額角的汗珠,忽聞船篷之上一陣異響,書玨警覺擡頭,陡然厲聲朝我呼喝道:“顧皓芊,頭頂!”

慌忙矮下了半邊身子,仰起腦袋,恰見得船頭無端多了一抹手持長刀的陰鷙身影,掏出袖間一枚備好的信號彈即刻點燃道:“好樣的段止簫,可算給老子一人找著了,趕緊抓回去邀功。”

我心下一震,一時也顧不得手頭任何事情,反手抄起了船邊長篙便橫著捅了出去。幸而雨天船頭濕滑,那兇煞卻貪婪的刀客一心點火,陡然遭我這般一擊,楞是順著船頭一個仰翻摔了下去,手中的信號彈亦是隨之匆匆滑落,“噗通”一聲埋入了水中,瞬間飄得沒了蹤影。

那刀客見狀登時大怒,攀著船幫勉強站穩了身子,覆又一記長拳徑直砸向了我的面門。好在我身形矮小,稍一偏頭即是躲了過去,想也不想,握著長篙底端狠狠敲上了他膝間足三裏穴,聽著書玨在我身後急聲喊道:“你敲腿有個什麽用!點他神庭!耳門!膻中!”

我回頭一句“敲不中”還未能出口,眼前身形魁梧的刀客已是惱得目眥盡裂,嘴裏正罵罵咧咧地正說著什麽,手中刀刃卻在同時揮了上來,一擊將那桿脆弱長篙劈成兩截,旋即神色一沈,咬牙切齒地便朝著我所在的方向橫出第二刀。

習武之人那手中力道自然不是蓋的,我抱著懷裏兩截長篙被震得後退數尺,眼看著就要一頭紮進那冰冷徹骨的江水之中,咬牙一撐,順著船幫打了個滾,方要試圖扶著船槳站起身來,頭頂三尺長刀立刻順勢而落,狠狠砸在我的腦袋邊上,幾近將整個船身鑿開一個窟窿。

那刀客歪嘴一笑,探手前來一把擰住我的下巴,嗤嗤嘲諷道:“曲曲小娘們兒,跟你爺鬥,嗯?”

話音未落,只見得他面色驟然一青,喉嚨嗚咽著發出幾絲模糊不清的音節,我瞇眼擡首朝後一看,卻是書玨擰著眉頭握緊了半截長篙,以其裂口尖端部分毫不猶豫地指上了他百會穴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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